念白驥

端午，乘一葉扁舟，父親站在舟頭劃篙，母親在舟尾投粽，我端坐舟側，捧一掬青草，青草由我精心采擷而來，嫩嫩的，水靈靈的，輕撒江中。

青草浮于江面，隨波逐流，如扁舟，父親在扁舟里吟唱“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扁舟自資江入洞庭湖，順水而上，行至汨羅江，他們吟唱著屈原《國殤》，用自己的方式祭祀屈原。

五月洞庭湖水暴漲，往上游倒流入汨羅江。順水而上，是每年端午期間汨羅江的奇跡。在這個特別的節日里，我要祭祀一匹白驥。

屈原抱石沉江后，他的軀體溯水而上三十里，世人皆知三閭大夫魂歸故里。可人世間有誰能想到他的白驥魂歸何處？屈原的白驥忠心耿耿跟隨主人千萬里，它如主人一心報效朝廷跟隨懷王一樣，它多想一輩子跟主人天荒地老不離不棄，可它最終卻先主人而沉入了資江。

三閭大夫的白驥的故事，是祖父講述給我聽的：

清光緒《湘陰縣圖志》記載，“屈原乘白驥渡江即此”。公元前278年，被流放的屈原乘著白驥，從居住了多年的汨羅一路游走到了湘陰金雞港一帶，猛然間，秦國攻下了楚國都城郢都的消息傳入耳中，頓時悲從中來。無人能救楚國了！國之不在，家何以附？國之不存，我身還留有何用？屈原從白驥背上下來，抱著白驥傷心痛哭傾訴了一場后，來到了資江堤上，面對著滔滔資江水，他縱身跳入了滾滾資江中，很快，隨著江水沉浮，不見了身影。白驥看到主人跳江了，毫不猶豫跟在后面跳入江中，它憑著主人的氣息，朝著主人尋去，將屈原馱在背上，爬上岸來。白驥將主人安放在江邊，它自己卻疲憊至極，伏在主人的身邊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久，屈原蘇醒過來，睜開朦朧的雙眼，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他以為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他支撐著濕漉漉的身體，慢慢坐了起來，眼前的一切卻是那么熟悉，白驥軟綿綿濕漉漉地躺在身邊。慢慢地，屈原的意識恢復了，他想起來了，楚國即將滅亡了，白驥把他救回來了。屈原把白驥的頭抱在懷中哀傷，卻哭不出一滴眼淚了。屈原親手挖了一個墓穴，幾個農民背著鋤頭過來幫忙，將白驥葬在了資江邊。那幾個農民認識屈原，他們聽了屈原講述白驥的故事，又聽了屈原講述郢都淪陷的故事，一個個都悲痛不已，想請屈原到他們家去住，可屈原告別了他們，沿著洞庭湖，走回到了汨羅。

屈原走到了汨羅的河伯譚，正是五月初五端陽節，他屹立在江岸邊，滔滔江水掀起了巨浪，巨浪打濕了屈原的鞋與長衫，他習慣地伸出手去牽他的白驥，可是，手停在了空中，他才想起，白驥已經魂歸凈土了。屈原仰天長嘆：“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轉身懷抱起一塊巨石，跳入了滾滾汨羅江中。

湘陰人聽到屈原投了汨羅江，都痛惜傷心，紛紛來到屈原的白驥所葬之處，獻上粽子與青草祭拜，愿白驥能夠乘水而上，追尋到它的主人，與他的主人一起，魂歸故里。于是，從那以后，湘陰就有了一座“白馬廟”（今“白馬寺”）。

屈原不能沒有他的白驥！

懷王十一年，屈原的外交成功，楚、齊、燕、趙、韓、魏六國結成聯盟，推懷王成為聯盟領袖。因為聯盟的力量，制止了強秦的擴張。屈原得以重用。然后，好景不長，懷王聽信挑撥，接受了強秦的親近，要與強秦結為友好。親強秦必定遠五國，六國聯盟一旦被拆，強秦的下一步就是逐個吞噬。屈原力勸懷王，可是勸諫不成，反被趕出宮外。忍著滿腹的憂患與怨憤，屈原寫下了字字血淚的《離騷》長詩。“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楚懷王三十年，秦攻楚，攻占了楚國八座城池，又派使臣請楚懷王去秦國議和。屈原看破秦王陰謀，冒死進諫，懷王非但不聽，臨行前，將屈原流放到漢北地區。從此，屈原開始了他與白驥相依為命的流放生活。三年后，懷王客死秦國，屈原被流放江南。一路上，屈原寫下了《惜誦》《涉江》《哀郢》等《九章》中的重要篇章。他的心聲誰能理解？他的詩篇吟與誰聽？唯有他的白驥！

白驥雖不語，卻是最知音。

祖父每年都是在端午時節講述屈原白驥的故事，祖父帶著童年的我，帶著一掬青草，來到白馬寺廟前，跪地朝天叩拜。祖父叩拜時經常會淚流滿面，我知道，祖父在念另一匹白驥。

祖父名叫白驥，1928年出生在汨羅的李家塅。祖父白驥不記得他父親的模樣，他懂事的時候，父親早已去世多年。白驥被他的父親撿到的時候，正躺在一個竹籃里哇哇大哭，竹籃里堆滿了黑色的爛棉花，祖父被一件寬大的破爛棉襖包扎捆綁著，竹籃擺在村里的十字路口，白驥的父親低著頭背著鋤頭出去干活，那時候，他還不是白驥的父親，他還只是村里一位叫富貴老爹的孤獨的老人。竹籃里的嬰兒啼哭聲傳到富貴老爹的耳里，富貴老爹如萬箭穿心駐足尋找，當他找到了竹籃里的嬰兒的時候，渾身顫抖起來，他扔掉了鋤頭，把嬰兒抱在自己瘦骨嶙峋的懷抱里，從那以后，白驥的父親就是富貴老爹了。

富貴老爹名字就叫富貴，他出生在一戶窮苦人家，父母希望他日后過上富貴的日子，就給他取名富貴。富貴從小跟著母親討飯，從李家塅一路討到了湘陰縣左家塅。在湘陰縣，富貴聽說了資江屈原與白馬廟的故事，富貴對屈原的白驥產生了深深的敬畏與期盼。后來，富貴結識了左家的人，被引薦到了左宗棠大人的門下，從此入了軍營，1876年，富貴跟著左宗棠抬棺遠征新疆，左公賞給了他一匹良駒白驥。富貴給他的白驥取了一個名字“必勝”。必勝跟著主人馳騁沙場出生入死，三年后，左公收復新疆，富貴回到李家塅。富貴回鄉雖然帶回來了一大筆錢，置了田地房屋，可就是沒有媒人上門提親，因為富貴從回來那天起，就不跟人說話了，他每天睜眼就喝酒，喝醉了就抱著必勝哭，哭夠了就吐唾沫。母親問他為何要喝酒，為何哭泣，為何吐唾沫。富貴只說“血”，他的眼前只有紅通通的血。他的內心被一種強烈的恐怖和負罪感噬咬著，他只有抱著他的白驥的時候，才會得到片刻的慰藉。后來的一天，必勝死了，富貴將必勝埋葬在山崗上，富貴將必勝的墳墓面朝湘陰白馬廟，兩匹忠良白驥遙遙相對。每年寒食日，富貴就會帶著兩把嫩綠的青草，從李家塅出發，到湘陰白馬廟祭祀，再從白馬廟回李家塅，爬上山崗為必勝祭祀。

富貴滿花甲那年，終于從血的回憶中走出來了，娶了一位守寡多年的女子，兩個人男耕女織相依為命。富貴撿到兒子的那年，已經七十二歲了。富貴將嬰兒抱入懷中的時候，嬰兒的哭聲停止，富貴卻嚎啕大哭起來。嬰兒的哭聲又喚醒了富貴腦袋里那段歲月的記憶，他仿佛看到了那年那個在馬蹄下啼哭的嬰兒。當年，富貴在追殺一名叛軍，那叛軍闖入了百姓家中，搶走百姓家中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叛軍把嬰兒牢牢抓住，舉在頭頂當盾牌使用，嬰兒撕心裂肺地啼哭著，富貴的心慌亂失措了，他丟下叛軍，調轉馬頭，伏在白驥的背上，沖出了戰場。從那以后，他夜夜夢見那個叛軍手里的嬰兒。嬰兒是死是活？富貴的眼前經常一片血的海洋，他聽不得嬰兒的啼哭，一聽他的心就滴血。

富貴給兒子取名“白驥”。

幾天后，富貴，祖父白驥的父親，就撒手西去了。曾祖父歸天后，雙目圓睜，后人想盡了辦法為他閉眼都無濟于事。一位族人很懂曾祖父，他把襁褓中的白驥舉在曾祖父的眼前，狠狠地鳴謝，那聲音宏亮，就像打雷一樣，穿過屋頂，透過瓦隙，響徹云霄——

“能行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左公啊，如果沒有你帶兵馳騁沙場，哪有今天的孩子哭聲嘹亮？”

族人的話音還在繞梁，曾祖父的眼睛緩緩閉上了。后人將曾祖父葬在了山崗上，與他的白驥合葬一處。

每年端午念白驥。

三閭大夫，唯有白驥解孤獨;左公部下，唯有白驥療殤痛。祖父也是“白驥”，祖父念白驥，祖父只講述白驥的故事，從來不評論白驥的命運。歷史車輪滾滾向前從不停歇，濤濤汨羅江水一路向西，山崗上依然百花爭艷，江岸邊年年柳絮紛飛，世間多少滄桑事，都付后人笑談中。

湛鶴霞，女，1976年出生，湖南湘陰人，湘陰縣作家協會主席。主要從事散文、小說、劇本、故事等創作，在全國各大刊物發表文字百余萬字。編劇的電影《水牯子》獲第50屆美國休斯敦國際電影節金雷米獎。

責任編輯? 袁姣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