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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夢師三部曲

2021-09-10 03:06:22李檣
湘江文藝 2021年4期

李檣

長椅空談

這件小事情就發生在父親去世后不久,所以我還記得起來。

那是一個天氣不錯的雙休日,我和李小艾帶兒子去小區對過的公園里散步。公園和小區隔河相望,當中有架人造木橋,倒也方便。我在橋上逗留了片刻,無奈兒子急著要去爬山,我們只好跟在他后邊,一溜小跑著追過去。所謂山,其實就是一塊沖積巖的大石頭,不到兩米高。

我蹲在巖石上抽了一根煙,看著謝志豪爬上爬下。很快他就滿頭大汗,仍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索性撇開娘兒倆來到河邊,在一條長椅的一頭坐下來。

那一天令人迷惑的際遇就此發生了……

長椅另一頭坐著一個老者,他腳上的皮鞋锃亮,褲角筆挺,上身穿一件質感不錯的呢子風衣,衣領高高豎起。他十指相扣,搭在小腹上,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兒。圓形禮帽的帽檐壓得很低,加上豎起來的衣領,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臉孔,但不難看出他是一個老者。

這時李小艾在遠處叫我,正要起身,老者醒了,對我說,年輕人,請問這是哪里?他抬起手臂,指了指我們腳下的河流。

我一怔,覺得老者的面容有幾分似曾相識,分明在哪里見過,一時又想不起來。我朝李小艾揮了揮手,示意她帶兒子再玩一會兒,到處轉轉。

這是翠溪,這一帶的人幾乎無人不知。

我說完便吹起了口哨。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忽然吹起口哨。曲子是我們家鄉的《茉莉花》,這首民間小調經過各種演繹,已進入世界民族音樂交流的范疇,也曾奏響在維也納的金色大廳。

老者面朝著我,有些沖動地說,十年前,也是坐在與這條一模一樣的長椅上,您吹的不是這首曲子。

他居然用您這種稱呼。他的眼睛蒙著一層翳障,應該是位盲人,或者幾近失明的人。作為一個從業多年的醫生,雖然不是眼科醫生,做出這點判斷對我來說仍然不是一件難事。

十年前,那不可能。我指了指翠溪兩岸說,十年前這里還是一片廢墟,荒地和棚戶區比比皆是,又臟又亂。那時政府還沒動手打造這兩岸的風光帶,所以也不可能有這條長椅。

您誤會我的意思了。老者有些著急地說,十年前,我們曾經遇見過,不過不是在這里,而是在羅丹諾河邊。說到這里,老者停下來,似乎期待我能想起什么來,看我一臉懵懂的樣子,他不得不繼續提示,本來我也不確定那是查爾斯河還是羅丹諾河,但后來您確切無疑地說,“我現在在日內瓦,坐在羅丹諾河邊的一條長椅上。奇怪的是我們兩個相像,不過您年紀比我大得多,頭發也灰白了。”(博爾赫斯《另一個人》)

他停頓了一小會兒,似乎要為自己留出足夠回憶的時間。

想起來了嗎?您當時就是這么說的。

我看了看老者,他的確頭發花白了,年紀比我大得多,樣貌看上去令人親切,有種他就是我老年后樣子般的親切。我又看了看翠溪,河面上空空蕩蕩的,偶爾有一些上游漂過來的雜物。

老者仍然不死心。

對了,您當時也吹了一支口哨曲,但不是這一首,而是烏拉圭詩人兼劇作家的埃利亞斯·雷古萊斯的《廢墟》。

我越發懵懂,甚至覺得已經跟他是兩個完全意義上的陌生人了。

看樣子,你認錯人了。

老者怔了好一會子,緩緩說道,哦!對不起,可能,我真的認錯人了。

可能?哈哈,不是可能,是千真萬確,我從未見過你。

您確定這是翠溪?老者似乎不死心,繼續追問我,您確定這是翠溪而不是查爾斯河,或者羅丹諾河?

日內瓦?羅丹諾河?好吧,我們一般不把它翻譯成羅丹諾,而是叫羅丹洛河,不過這沒什么大礙。問題是我從沒去過日內瓦,你去過嗎?

老者點頭,是的,一九一四年我跟隨父親和家人到了歐洲,在那兒住過一些年頭,后來又去了西班牙,再回到日內瓦,已經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我不關心這個。我打斷老者說,至于查爾斯河,我知道它。我的父親曾在哈佛留學,我記得他說過,查爾斯河流經那里,一直向東北注入大西洋……

您的父親?

是的,我父親。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老者坐直了身體。

大概是一九六五到一九六九年間。我清楚地記得他提起查爾斯河的那次聊天,是因為一個叫博爾赫斯的作家……

您父親說的博爾赫斯,全名是叫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嗎?

這我不太清楚,對不起,我對文學不感興趣,尤其國外作家,幾乎沒什么了解,雖然我的父親喜歡文學。上世紀九十年代,他還在《世界文學》發表了一組譯作,翻譯的是博爾赫斯的一組短詩,他就是拿到樣刊后,跟我說起那是他翻譯的唯一一組國外詩歌,并提到了查爾斯河的。

老者的拇指互相繞著圈兒,時間似乎也跟著他的拇指旋轉起來。

很好,查爾斯河,您繼續。老者有些期待。

他說是到哈佛留學的第二年還是第三年,我記不清了。博爾赫斯應哈佛大學的邀請,去開了六場講座。他因為專業課的原因,只聽了其中兩場。有一場是下午舉行的,結束比較早,他和幾個同學,曾陪同博爾赫斯去到查爾斯河邊,去看河上的日落。

啊哈!我記得那一天。老者翹起二郎腿,有些興奮起來。那天天氣不錯,跟今天的天氣一樣好,只是那天的白云很多,不像今天,幾乎沒有云朵,只是……老者陷入沉思,繼續說道,對不起,時間過去太久,我也完全沒有印象了,那天的隨行者中,是否有一位中國留學生,而他就是您的父親。

你是說,那天您也在場?這回輪到我有些興奮起來,不禁也跟著他用起您這個敬稱。

嗯!老者俏皮地點點頭,您可以這么說,那天我也在場。只是對不起,我的確不記得您的父親了。

沒關系,他對文學的興趣主要停留在閱讀。

這很好,我是說,哦!您父親是哪一年發表那組譯作的?

好像是一九……九六年?或者九七年?對不起,我也記不清了。

沒關系沒關系,時間并不重要。我真的很高興,您的父親在聽了博爾赫斯講座三十年后,盡管他不是翻譯家,仍然意興闌珊地翻譯了他的詩歌,這真是件很棒的事情。

老者開心得像個孩子。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遇見博爾赫斯三十年后翻譯了他的詩歌的,也許老早就翻譯了,只是一直沒有拿出來。或許他覺得自己不夠專業吧!

您父親是什么專業?

哦!我想起來了。我沒有正面回答老者的提問,思緒也陷入了回憶。那是一九八六年六月的一天,也就比今天的日期推遲一個多月,天氣已經變得炎熱起來。那天上午,他忽然變得消沉不安。他本來應該高興的,因為那天我拿到了全市最好中學的錄取通知書,母親高興得不得了,建議我們全家去小區旁邊的紅杏酒家好好慶祝一番,但他沒搭理母親。他只是掃了一眼我的錄取通知書,便將它棄于案頭,置之不理了。說真的,我當時很失望,也有些生氣,他不夸獎一番也就罷了,但起碼得表示一番開心才合乎情理吧!

您后來弄清楚他消沉不安的原因了嗎?

不確定。我只記得那天他話變少了,晚上我們一家人去紅杏酒家吃飯,他仍然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弄得母親不禁沖他發火,在飯桌上發了不少牢騷。飯后回到家里,他仍然懶得理我們,而是把自己關進書房。后來母親讓我去給他送削好的水果,順帶窺探一下他在做什么。我端著一小碟水果,好像是西瓜,或者是獼猴桃,我記不清了。我輕手輕腳走進他的書房,把水果放在他的書桌上。他正在翻一本舊書,英文版的,面前鋪開一疊稿紙,已經寫了兩頁,翻過去了,新的一頁大概寫了一半。后來我才明白他當時是在翻譯詩歌……

哦……老者長長哦了一聲,沉吟良久才道,您前面說過,您的父親發表在《世界文學》上的那組譯作,是他翻譯的唯一一組國外詩歌……

沒錯,他是這么說的。

所以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應該就是那一天,他情緒忽然低落的那一天翻譯了博爾赫斯的詩歌的,而又在十年后才拿出來發表的。

嗯……看來是這樣的。只是我到現在也沒明白,父親那天為什么會突然情緒低沉,這在他身上是極少見的。他非常樂觀,尤其在家人面前,總是朗聲說話,他的語言幽默而歡快。

真遺憾,我與您的父親居然沒有任何交往,哪怕只是書信往來,或者哪怕當初只是互留了聯系方式,之后再無交集。

這也很正常吧,有太多的人會與我們只是一閃而過,就像現在的我和您。

是的,也許明天我們就不再認識了,甚至完全忘了對方。

只是那天晚上,就在我要離開父親書房的時候,他叫住我,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我當時完全沒法理解。

他說了什么?老者十分期待的樣子。

時間過去太久,我完全記不起來了。他好像提到了一個人的死亡,提到了那個亡者的名字。我當時幾乎沒聽清,即便聽清了也記不住,因為那好像是一個外國人的名字。

博爾赫斯?您再想想,您的父親提到的那個亡者的名字,是不是叫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

老者再次坐直身體,并且幾乎要從長椅那頭湊到我這邊來。

我只好說,或許,是吧!

老者拍了拍手說,那就對了。很顯然,您的父親是個念舊的人……這樣說來,您說的一九八六年六月的一天,應該是六月十四日,哦不對,也許是六月十五日。您父親得到博爾赫斯死亡的消息,應該比日內瓦時間再晚一些,所以最早應該是六月十五日,甚至再晚一些,不過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差不多吧,不過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說到這里,我和老者相視而笑起來。

這時李小艾帶著兒子來到長椅旁。謝志豪的頭發已經濕成一縷縷的,李小艾一邊替他擦汗,一邊嗔怪他閑不下來。我讓謝志豪叫老者爺爺,謝志豪照做了。老者似乎沒聽懂這個詞,微微擰頭思索了一下,向謝志豪伸出雙臂。謝志豪走進老者懷里,他的手在謝志豪濕漉漉的頭上摸了摸,不禁笑了。

小家伙,你的頭發為什么濕了?

因為我的身體會下雨,一跑就會下雨。

老者微微一怔,他又摸了摸謝志豪的臉蛋,忽然擰了一下說,可愛的小家伙,你的爺爺在哪里,你能帶我去見見他嗎?

謝志豪無言以對,懵懂地看了看我。我只好告訴老者,我父親剛去世不久,是得癌癥去世的。

老者松開謝志豪,沉默了許久,最后緩緩地問我,現在是哪一年?

二○○六年,怎么,您沒有時間概念?

老者擺了一下手,重復了他前面的一句話:時間并不重要,我們留存于世的證據才是最好的證明。可是您為什么一點兒也不奇怪,我剛開始時會把您錯認成另一個人呢?

這不奇怪,錯覺經常發生,不是嗎?錯覺也不重要。我有點賣弄的意思,故意學起老者的腔調。

不,錯覺比時間重要得多。有時我們會把別人錯認成曾經擁有過的人,這多么幸運啊。比如您,一開始我就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結果果不其然。

我無言以對。

好吧!我再多問一句,在您父親的遺物中,還有沒有那本《世界文學》?如果還能找到的話,能不能送給我?對不起,這個要求有點冒失。

不可能,哦!對不起,我是說沒有了,這一點我敢肯定。父親去世后,母親讓我清理了他大部分的遺物……

沒關系,沒關系,這并不代表它消失了,哪怕已被打碎,重新化為紙漿或者被燒掉,但灰燼是永恒的事物。

老者說完,緩緩從長椅上站起來,手里神奇地多了一根拐杖。他用拐杖點了點地面,也沒打招呼,便順著河邊的長廊向南走去。

我上前攙住他的胳膊。

您看不見路,我送您回去吧!

老者掰開我的手說,謝謝您,不過不用了,我的眼里還有余光,雖然整個世界都是暈黃色的,但這并不妨礙我看見它的真相。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下一個無限的黑暗循環中歸來。

我懵懂地站在原地,李小艾攬著兒子的肩膀,站在靠后幾步的長椅邊。我們一起目送老者離去,直至他消失在一片河流的反光中。

活生生的女兒

一陣風吹過,翠溪河面漾起大片的水波,水波反射陽光,使河面成了一片漾動的銀色世界。

河堤上的這條靠背長椅看上去是杉木材質的,老者坐在另一頭,他纖細但已蒼老的手指在長椅上摩挲著。椅面上的清漆已經腐蝕了,木質有些干澀,因此他不停摩挲著,好像要把那一片椅面打磨光滑。

老者興味盎然,“你繼續,關于你女兒小疼的事。”

“應該是去年冬天,或者是今年初,在新年交替的那段時間,陽歷和陰歷常常使人混淆時間的概念。總之那段時間下了好幾場大雪,整個南方都被大雪壓倒了,城市幾乎停止運轉。那幾天相對清閑,所以我終于想起小疼。”

“我不太明白,她不跟你們一起生活?”

“是的,她總是被擠得遠遠的,離我越來越遠。我們父女隔著滿大街滿廣場的人頭相望。小疼哭喊著,我也呼喊著她,但誰也聽不見誰,誰也看不見誰,更別說是在擁擠的人潮中相遇了。”

“即便相遇又能怎么樣呢?你們甚至可能認不得彼此。”

“但小疼是我的女兒,這一點確鑿無疑。每當閑淡下來,或者某個醒來的早晨,我腦子里常常泛起這個念頭,啊,我的女兒小疼,她躲在黑暗中,但我仍能看見她的光芒。”

“你是個詩人?”

“啊!不,不是。”

“可是你剛才說,你有一首寫給小疼的詩?”

“是的,具體說那應該是一篇日記,我是后來才意識到那是一首詩的。”

“還能背出來嗎?”

我點點頭,開始背誦那則日記:“我有個女兒/她的名字叫小疼/她的名字/是仲夏落在我胸口的一粒冰/是冰里的火焰/火焰里的藍光/小疼小疼/你躲在我的心臟周圍/你壞笑如小怪物/你是我掌心/一道細小的紋。時間落款是二○○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那時小疼多大了?”

“四五歲的樣子。”

“現在該多大了呢,十五六歲?或者更年長一些?她或許已經超越時間,出落成一個妖嬈的少女。”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已經長成為少女。”

“這是首不錯的小詩,但誰都能看出來,你在撒謊。”老者有些武斷地對我說,“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撒謊?”我有點兒尷尬,“我不這樣認為,或許是我讀給你聽的聲音不那么果斷,才給你造成這樣的錯覺。”

老者翹起二郎腿,雙手搭在膝蓋上,踏在地上的那只腳不時敲打一下地面。

“這是你的錯覺。我們很多人都會有類似的錯覺,常常以為自己有一個不存在的親人,或者在某家不確切的銀行保險柜里藏有一本存折,或者一個情景出現時,會瞬間觸發我們多年前的記憶,這些都屬于錯覺的范疇。錯覺反復出現,我們就會信以為真,甚至因此懷疑現實的真實性。”

“呵呵,照你這么說,我根本就沒有那個女兒嘍?”

老者搭在膝蓋上的雙手輕拍了兩下,“我的意思是說,你的謊言就是你的現實,現在的你,”他指一下我,又指了一下自己,“現在的你和我,只不過是一個夢,我只不過是你夢里遇見的人。”

我騰地一下從長椅上站起來,看了看正從橋面上跑過來的兒子和在后面追趕著他的妻子,一時錯愕失語。

老者面無表情,摸索著站起來說,“我也好久沒在河邊散步了。來,年輕人,我們走走吧!”

我上前攙起他的一條胳膊。

“空氣不錯,尤其空氣中柳葉的味道,相當馥郁迷人。”老人停下腳步,微微仰起臉,鼻翼翕動了兩下。

“昨晚下過一場雨。”

“啊哈,我為什么不為你制造一場相遇?”老者忽然聲調高揚,興致勃勃的樣子。

“相遇?我跟誰相遇?”

“跟你的女兒呀!”老者有些頑皮地說,“至于你們以什么角色,又在各自的哪個年齡段相遇,遇見之后有哪些動作,就不是我能控制的嘍……”

陽光摸上陽臺,李小艾送完兒子謝志豪去學校已經回來了,正在梳妝臺前拾掇自己,然后才會出門。

“老公,你看我的頭發這樣扎好看嗎?”

我看也沒看便說了聲好看。

“哼!你看都沒看,怎么知道好看,你總是這個樣子。”李小艾說著,把披肩發從后面擼起到頭頂,“這樣扎好看嗎?”

我只好看了看,說好看。李小艾又哼唧,“你總是這個樣子,到底是這樣好看,這樣好看,還是這樣好看?”李小艾說著,手上動個不停,轉眼已經把頭發擺弄出三個造型。女人在拾掇自己這件事情上永遠不會覺得厭煩,僅僅頭發這一項就能千變萬化。可你整便整唄,偏得讓別人給出意見,又從不滿意。

“那還不是因為你心不在焉。”李小艾說著從梳妝臺前的椅子上跑過來,撲到我懷里,勾住我的脖子,“到底哪樣好看嘛?”

李小艾的頭發略顯干澀,自然垂了下來。這長發,還是我建議她留的。此前都是短發,只有剛戀愛那陣兒是長發。后來剪成短發,她也并未征詢我的意見。有一天我們做愛完畢,說起戀愛期間的事情,便聊到頭發的長度問題。我有些感慨,說你那時還在上大二,小屁股緊翹翹的,頭發長長的,真好看啊。李小艾警覺道,“你是不是嫌我屁股下垂了。”須臾又自我打趣說,“翹臀是沒法恢復嘍!”

那之后的某天,我突然注意到李小艾的頭發長了起來,已經恢復到大學時代的一頭長發。至于這之間隔了多久,取決于頭發生長的速度,而這速度是看不見的。時間并沒有加速,我們的兒子卻轉眼已上中學,不需再像小時候那樣吃喝拉撒都要操心費神了。

我捧起李小艾的臉蛋親了一口,看著她的眼睛。這是個簡單的女人,身體里似乎住著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小女孩。這也許是女人的共性,至少李小艾是這樣的。

我松開李小艾說:“乖,爸比要去上班了,今天要接待好幾個病人。”

“爸比辛苦了。”李小艾撒了個嬌。

李小艾倒沒有戀父情結,她有時候叫我爸比,純粹是撒嬌賣萌。

我拎著公文包來到車站,排在隊伍最后,坐上一輛公交車。到落鳳橋站,我就該下車的,由于聽MP3里的歌入了迷,差點兒忘了下車。我是最后一個下車的。我喜歡最后一個上車,也喜歡最后一個下車。我不明白坐公交的人們為什么那么喜歡擁擠,上車時搶著往車上擠,下車時搶著往下擠,死的時候也是搶著向地獄里擠嗎?

擁擠的時候,我寧愿等,等下一班車到來。如果每班車都擠,我便改乘出租。如果等不到出租,我寧愿步行兩個小時去單位,哪怕走得兩腿酸軟,汗濕脊背。擁擠總是令我感到恐懼,有時陪李小艾去商場,一看人多,我就會打退堂鼓。

工作排得太滿,大小事務擁擠不堪,同樣令人抓狂。在車上,我提前看完幾個病人的病歷,腦子里形成幾套不同的治療方案,這是今天要完成的事情,一刻也不得清閑。

看完第三個病人,已經到了晌午,陽光灑進窗戶,窗外的天空白花花的。我終于停下手頭的工作,端起實習生剛剛送進來的咖啡。起先她以為我喝咖啡不要加糖,后來才知道我喜歡甜咖啡,是那種微甜,微甜里又有著充分的苦味。

這多么像我對小疼的思念。有一次,我腦海里幾乎閃現過小疼的確切位置,她就在一座南部沿海城市的鄉下,海風吹得她的皮膚黝黑,但很健康。她有一頭烏黑的長發,雖然有些干澀,但掩飾不住她的楚楚動人。那一次,我差一點兒沖到醫院外邊的馬路上,攔下一輛出租,而后直奔機場。要不是一陣敲門聲把我驚醒,我想我會去的。

一只綠頭蒼蠅嗡嗡叫著棲落在窗玻璃外邊。我被咖啡嗆了一下。我打開窗戶,綠頭蒼蠅迅速逃逸,落到窗外一株開著的木槿花瓣上。我抓起一支簽字筆,狠狠向它擲去,沒砸中,它繼續嗡嗡叫著遁向別處,消失在一片光中。

街上車流擁擠,人頭涌動,好像都很匆忙的樣子。我正要關窗戶,人頭中忽然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小疼,這是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小疼,那是誰呢,是李小艾,小疼還是個小女孩,這是我的第二反應。

我將腦袋探出二樓辦公室的窗戶,只看見一個娉婷的背影在街角一閃,就不見了。那長發和小疼的一模一樣,同樣略顯干澀,而又楚楚動人。

這次我沒再猶豫,放下咖啡,便追了出去。

來到大街上,小疼或李小艾消失的方向空無一人,根本沒有一個美妙少女的身影。我站在醫院隔壁中學的大門口,有些失落、茫然而又不甘心。這時劉燦爛攙著一個老者從對過的人行道走了過來。

“東民,你傻愣在那兒干嘛?找我有事?”

我支吾了一聲,正要回去,老者對劉燦爛嘀咕了一句什么,劉燦爛便朝我招手,示意我也隨他們走進校園。

一走進校園,景致就全變了,變得安靜和舒緩下來,我和劉燦爛仿佛穿越了一段時光,回到了高中時代的模樣。

劉燦爛向老者介紹說:“這是我同學,他叫謝東民……”

老者打斷劉燦爛:“我們見過。”

劉燦爛有些驚訝:“你們見過?”

“是的,也是在翠溪河邊,也是在那條同樣的長椅上,我們曾有過一次不長不短的交談。”

“翠溪河?長椅?我怎么從來不記得呢?”這回該輪到我愕然了。

“那是您將來的經歷。”

劉燦爛摳了一下太陽穴,指著我費勁地問老者:“您是說,在將來,您和他,會在翠溪河邊的那條長椅上相遇,就像我今天遇見您一樣?”

“是的!”老者的回答不容置疑,他看著我繼續道:“您將來會是一位出色的心理醫生,就在隔壁的醫院上班,而您,”老者指了指劉燦爛,“您仍然會回到這里,當一名教師。”

呵呵,我和劉燦爛都覺得老者可能是個瘋子。

仿佛為了證實自己的預言,老者繼續道:“您將來的職業可謂子承父業,但您的父親不是心理學專業,而是位藥物學專家,這沒錯吧?”

我愕然無語,倒是劉燦爛一個勁搗蒜般地點頭。

“您的父親大概在一九六五至一九六九年間留學哈佛,未來的您曾對我說過,他翻譯過一組博爾赫斯的詩歌,這應該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哦對了,就是你拿到中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年夏天,還記得嗎?”

“這個,我不確定。”我如墜云里霧里,“完全想不起來了,您到底是……”

劉燦爛主動介紹,說是在翠溪河公園門口遇見老者的,他迷路了,又是個盲人,只好先把他帶到學校,暫且安頓下。

老者微微一笑,“我是誰并不重要,”老者說著,又轉身對劉燦爛說,“您不是說有一場文藝演出的嗎,能帶我們去看看嗎?”

劉燦爛嘩啦一下子想起什么似的,把老者推給我說,“演出就要開始了,你照顧一下老先生哈。”說著就走向林蔭大道一側禮堂。

我只好攙扶著老者,緊隨其后進入校禮堂。

攙扶著他時,我忽然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

禮堂內光線暗淡,已經人滿為患,十分嘈雜。舞臺和觀眾席之間隔了一道高高的鐵絲網,這顯然是校方為防止我們這些學生向舞臺上扔紙飛機、飲料瓶之類的東西刻意設置的。他們哪里會想到我們將很快安靜下來,從頭到尾都將安靜異常。劉燦爛已經坐下來,我扶老者坐到他旁邊,自己才坐下。

演出開始到一半,當報幕員報出下一個舞蹈節目的表演者是李小疼時,我便無法安靜了。為了能夠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撇下劉燦爛和老者,來到舞臺下面緊挨著鐵絲網的地方。劉燦爛喊我回去,我回了一下頭,老者好像正在制止他。

小疼正在舞臺上跳舞——請注意,我那時還不知道她將成為我活生生的女兒,更不知道的是,她的長相跟我將來的妻子李小艾一模一樣。

舞臺邊上坐著一位氣質不錯的夫人,五十來歲的樣子,大概是小疼的舞蹈老師,不時指手畫腳,嘴唇翕動著。小疼跳的是一段和起床或者夢有關的舞,她趿拉著一雙簡易的天藍色塑料拖鞋,拖鞋很小,她的腳也很小。她穿的是一件石榴紅墜白花的無袖連衣裙,裙擺的下圍很高,高得只要稍微向上提一點點,就可能露出底褲。但由始至終,我都沒看到過小疼的底褲,裙擺遮擋得恰到好處,即使動作幅度很大的時候。

令我激動不安的是小疼那一頭干澀而又楚楚動人的長發,整個過程中,我的注意力都被她的頭發纏住了,無法擺脫。

我雙手扒著鐵絲網,一蹦一跳地喊叫起來。我有些惱火,這鐵絲網太多余了。這時果然有人扔飲料瓶子,還有紙團、香蕉皮等,不過不是沖著小疼,而是沖著我來的。同學們也不說話,只是拿東西砸,可是我對這些毫無反應,好像那些劈頭蓋背砸在身上的東西僅僅是漂浮在空氣里的塵埃。一些香蕉皮掛在鐵絲網上,或者落在我頭頂。很快我的周圍就堆出一座小山般的垃圾,視線也被擋住了。劉燦爛在后面喊著,聽不清楚他喊什么,好像要我離開的意思。我哪肯離開,在雜物堆里掙扎蠕動著,好像那些也是小疼的頭發。

情急之下,我居然穿過了鐵絲網。我沒意識到這一情形的不可思議,而是沖到了臺上,握住小疼的手說了些什么。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或者是由于激動,我也完全記不清自己說了些什么。小疼只好把劃到半空的手收回來,跟我握手。我心滿意足地轉身,又從鐵絲網那邊穿回到這邊,仍然扒拉著鐵絲網。整場演出,我一共往臺上跑了四次,一次握手,一次獻花,一次擁抱,最后一次我忍不住親了小疼一口,直接在她臉上吧嗒吻了一下。下邊的人群一陣陣騷動,憤慨或羨慕自不待言。小疼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停下來應付我,然后繼續跳舞。我對舞蹈一竅不通,也沒什么興趣,不過奇怪的是小疼的一些動作效果出人意料。比如她雙膝著地,兩臂在身前和頭頂交替旋轉,屁股和腰肢也快速扭動著。于是在她兩臂繞過的那些空間里,便出現了一道又一道手臂的幻影,這是要用電腦合成才能做出來的特效畫面,小疼單憑兩條胳膊就做到了。

演出結束時,全場觀眾安靜地離開,沒有一絲喧嘩。小疼和那位夫人走向后臺。我看著小疼的背影消失在舞臺拐角,不禁著急起來,急忙拉起劉燦爛奔向禮堂惟一的出口。對禮堂的結構我們了如指掌,這是一幢民國時期的老建筑,我們知道從后臺到出口之間有一條長長的甬道,起碼有一百米。劉燦爛擔心地回頭看老者,那老頭兒倒是坦然,朝劉燦爛揮手示意,意思讓他盡管離去,不用擔心他。

我拉著劉燦爛快速趕到出口,等待小疼出來。我這才發現自己光著膀子,趕忙把抓在手里的T恤套上。我的T恤也是紅色的,不過不是石榴紅,而是靜脈紅。

出口處人很多,撞得我們東倒西歪,我和劉燦爛都不得不踮起腳尖,密切注視著。這時我覺得自己的喉嚨很不舒服,低頭發現是T恤穿反了,后背穿到了前胸,領口有些勒。我想脫下來重新穿,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同時也擔心正在脫的時候正好錯過了小疼的出現。很多錯過,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我的擔心當然是多余的。等了好久,小疼才緩緩走出來。我和劉燦爛急忙躲到墻后,看小疼和那位夫人緩緩走到禮堂前的小廣場上。小廣場周圍是繁茂的桂花樹林,地面鋪著青磚,廣場東側有一株高大的千年銀杏,黃黃的葉子在清風中飄零。這時的小疼已經換了裝,圍一條很夸張的粉紅色大圍巾,外罩一件國旗紅的羽絨服,像一只準備好越冬的火烈鳥。

廣場上已經沒什么人了,小疼跟老師道別,接著那位夫人就離開了。我和劉燦爛遞了個眼色,湊到一塊,扒著走廊邊一根磚柱小聲嘀咕了幾句。當時我們說了什么,我都不記得了,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要趕快動手。

我想劫持李小疼,我不能容許她那么突兀地出現,更不能忍受她那么快地消失掉。

我和劉燦爛尾隨小疼來到小廣場上,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眼看周圍沒人,我正要沖上去,小疼身邊突然多出一個人來。我只好把已經沖了出去的魂魄拽回來,繼續裝出一副游耍的樣子。那是個小女孩,看她的背影,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她是我的初戀女友。我們在初二的時候好了半年,好幾年過去了,她一點都沒變,發型沒變,身高沒變,甚至連年齡看上去也沒變。我突然感到羞愧。

我發現小疼似乎要回頭,急忙轉了個身,輕輕一蹦,蹦到走廊的一根磚柱后面,劉燦爛則躲到另一根磚柱后面。小疼正向廣場東側的銀杏樹走去,我的初戀女友則走向相反的地方,很快就消失在樓道的拐角。她們相錯的時候,我的前女友好像對小疼嘀咕了一句什么,接著就走開了。我顧不了她了。她要去哪里,她為什么會突然出現,這些跟眼前的緊急行動相比,都無足輕重。我跟劉燦爛同時伸出兩根指頭,這是開始行動的信號。我們悄無聲息地沖出走廊,從兩側向小疼包抄過去。

沖出去以后,我發現小疼羽絨服的顏色突然變了,變成了冷冷的銀灰色。難道她的衣服有預警功能,安全或快樂時是暖色調,緊張或遇到危險的時候,就會變成冷色調?就在我沖到距離小疼身后還有兩三米時,她突然一貓腰,右腳向后一蹬,踢向我的襠部。我驚出一身冷汗,嚇得幾乎大喊起來。這太出乎意料了,難道她早已發現我們,或者是那位夫人還是我的女友告訴她要小心點?我沒敢多想,趕忙平展雙臂,右膝彎曲,左腿繃直著一個躍起,就從小疼頭頂飛了過去。即將落地時,小疼又來了一招飛鏟,左腳直接踹向我繃直的那條腿。這如果要踹上,肯定會斷的。我也不賴,左腳尖輕點地面,再次飛了起來,直接飛到那株銀杏樹上。我懸在半空,雙臂和雙腿抱緊樹干,一時不知如何下地。

小疼仰頭看著我,她的羽絨服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她微笑著說,臭小子你下來,咱們比劃比劃。

這時,我看見老者正站在走廊的陰影里,臉上掠過一絲詭秘的微笑。

尋找胡安

一次偶然的網絡漫游,我得到一條可能是少時舊友胡安的線索。懷著復雜的心情瀏覽起那篇網文,結果有些失望。

網文一開頭說,“自詡是博爾赫斯再世的從來就不乏其人。幾年前在杭州一家精神科醫院有個叫胡安的俊美男童,一會說自己是卡夫卡轉世,一會兒又說不對不對,是博爾赫斯……”

這看上去像一篇想象文學的開頭,又不像。或者僅僅是一種巧合?不過胡安來自杭州,長相俊美的說法并沒有錯。認識胡安的時候,我們已經是廟鎮中學的學生,當時他在二班,我在四班,因為某種原因我們很快成了好朋友。

其實說胡安來自杭州也不準確。他在那里度過童年,住沒住過精神病院,我還真不知道。胡安告訴過我,他來自離廟鎮三十里開外的鄉下,很小的時候跟爺爺奶奶長大,到了該上小學的年齡就去了杭州,跟在那里打工的父母生活了幾年。等到要上初中,他被父母送回廟鎮。當我們偶爾談到各自的童年記憶,他卻諱莫如深,似乎有些不樂意多談。他或許有什么事,或者家里有什么事,大人叮囑不讓他說。

初二下學期,胡安突然輟學,從此再沒有他的消息。

而這篇名為《博爾赫斯的生死之謎》的網文,第二段卻筆鋒一轉,撇開胡安說起別人的事情了:“但這里我們不討論胡安,已有一部皇皇巨著忠實地記錄了他的故事……”

胡安的線索就此斷掉。

我有些不死心。這篇網文最初發表在百度論壇的“博爾赫斯吧”和“電影吧”兩個貼吧里,發表人(樓主)的昵稱是一個IP地址:218.75.116.*,發表時間都是二○○九年十二月十五日,也就是說,這位來自紹興的用戶是在同一時間把文章發表到兩個貼吧里的。文末的落款則是“獻給林程娜,2009.12.9”,與胡安完全沒有關系。

我把文章讀了好幾遍,甚至順著文中提到的信息一路檢索,結果都是一些與胡安完全無關的信息。好在那些信息量不大,很快就能讀完。那些信息以及其他網友的跟帖,時間截止到二○一一年五月,此后再無回復。它還被幾個非著名網站轉發,但從來沒有討論胡安的回復。況且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信息了,它們如塵埃一般漂浮在網絡世界,少有訪問。

抱著僥幸心理,我跟帖請教胡安更多的信息。在他(她)的第一段文字里還有一句很重要的話:“我見過一回(胡安,筆者注),那孩子不僅早慧,幾乎達到了睿智的地步。女病區一幫折翼的小天使成了他的粉絲,一位早已到了合法婚齡的丑姑娘甚至愛上了他。”

我試圖檢索他(她)的發帖記錄,可是已無法檢索,也沒法私信給他(她)。點擊他(她)的那串字符用戶名,總是被告知網絡錯誤。他(她)可能注銷了這個用戶名,或者被封號了,誰知道呢。

我對自己的跟帖行為感到可笑。過去這么多年,那篇網文早已無人問津,就算是作者本人,可能也已經淡忘了。

果不其然,此后連續數周,我每天都登錄百度論壇,看看有無他(她)的回復,結果可想而知。這期間我還多次搜索胡安、少年詩人胡安、杭州精神病院里的胡安這些詞條,仍然沒什么收獲。倒是搜索到兩篇小說,一篇是博爾赫斯“惡棍列傳”里的《胡安·穆拉尼亞》,另一篇是秘魯作家弗朗西斯科·埃斯卡特的《一條繩索》。兩篇小說都不長,我讀了一遍,都很喜歡。

“那條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繩索一直往上延伸,延伸,直至消失在冬日的云層里。胡安一邊看著它一邊想,身邊沒有人會相信他看到的這一幕……”(弗朗西斯科·埃斯卡特)的《一條繩索》)是不是挺有意思。

上周五早上,我登錄百度論壇后,意外得到一個叫皮肚面的網絡用戶的私信。

皮肚面:我知道胡安。就這么幾個字。

我一陣竊喜,趕緊回復他(她):您好,您有他的聯系方式?

皮肚面也在線,他(她)很快回道:我跟他一個村的,不過也很多年沒見他了。

我:是離廟鎮三十里外的那個村子嗎?

皮肚面:是的。

我:太好了。我是他初中好友,他初二輟學后,我本來想去找他的,可是沒去成,之后就再沒有他的消息了。

皮肚面:那你比我見他還晚一些呢。我后來我是因為去杭州上大學,才關注他家多一點,但也沒再見過他。

我有些失望。

皮肚面:住沒住過精神病院我不清楚,他們一家跟村里人來往很少。大三那年暑假,我聽村里人說胡安自殺了,喝農藥死的,但沒人見到他的尸體,也沒見到葬禮。他們一家子忽然消失了,他爺爺奶奶可能也被他父母接去杭州,總之一家子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直到現在,他們家的老房子還在那兒,已經破舊不堪。

看到這個回復,我腦海里出現一片遙遠天際發生的雷聲和閃電。這晴天霹靂應該出現在胡安輟學的那一年。

就在那年的春天,我們還從廟鎮乘車去了一趟南京,跑了好幾家書店,終于買到一套博爾赫斯全集。當時我們還小,去了那么遠的地方,我心里充滿冒險的刺激感和快樂。我們步行走了很多路,可我一點也沒覺得累。胡安則不然,他走在陌生的街道,眉宇間除了令我羨慕的英氣,還有無限的淡定。“我覺得自己就是博爾赫斯轉世。”他邊走邊說。

我當時完全不知道誰是博爾赫斯,后來讀了他買的書,沒讀懂。

皮肚面:去年回老家,聽村里人說胡安又跟爺爺奶奶回來了,但沒回村,而是被安頓在廟鎮,胡安仍然跟他們一起生活。

我:您是說,胡安沒有死?

皮肚面:也許是被救過來了,沒死掉。他們一家人總是那么神秘。

我決定第二天就去廟鎮尋找胡安。

下了長途車,廟鎮賓館上的大壁鐘正好指向11點。灰塵貼地低飛,天氣悶熱而干燥。街道有些臟亂,偶爾看見一兩只塑料袋被風卷起,在空中旋轉。

第一個接受尋訪的是一名警察。他很不懈地看了我一眼,大蓋帽下的眼睛看著遠處。一只麻雀無可奈何般地從前面不遠處的屋檐上起飛,落進云霄里。它也許餓了,正在到處尋找食物。小鎮警察知道我要找鎮機關宿舍區后,變得躊躇滿志起來,好像他認識鎮機關的每一個干部似的。

小鎮警察:哦,那可有好幾處呢,你找誰?

我:我要找的人叫胡安,他跟爺爺奶奶住,聽說住的是鎮機關宿舍的老房子。為了準確,我又補充說明:對了,胡安的父母都在杭州做生意,生意做得還挺大。

小鎮警察笑了,好像在說,難道他父母是做生意的,我就應該知道嗎,做生意的算個球。他說:不知道,那前面就是一處機關家屬院,你去那兒打聽打聽吧。

我順著指引來到一片家屬院,一個干部模樣的人正好從小院里走出來,我忙上前問他知不知道。干部模樣的人有些不耐煩。天干氣燥的,誰會關心一個陌生人打聽另一個陌生人呢。

沒聽說過。小鎮干部扔下一句話就走了。

我還是充滿信心。從井字街的井口拐上第一條橫街,正好看見鎮政府機關大院。我向一個黑瘦矮小的中年人打聽:您認識一家姓胡的嗎,十年前,大概十多年前吧,從杭州搬過來的,兩個老人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姓胡的,祖孫仨,杭州……嗯,沒有。小鎮中年人看著我,顯得愛莫能助。

聽說他們住的是鎮機關家屬院的老房子。我補充說。

一個光著膀子的胖子路過,大概聽見了我們的對話,便停下來。和中年人相反,他又胖又白,一身肥肉在陽光下反著光。

我看了胖子一眼,暗自期待他能參與到我的問題中來,但看他一副痞里痞氣的樣子,我放棄了。

我向中年人道完謝,正要轉身離去,被胖子叫住了。

胖子:你怎么光問他,不問問我?

我:呵,您好!

胖子:你是胡安什么人?找他什么事?

胖子的態度并不友好,甚至有嗔怪和某種故意裝出來的警覺,好像胡安是他罩著的小弟一般。這就是很多小鎮街霸的共同點,凡是在他地盤上發生的人與事,? 都要插一杠子,就像一頭野豬不會放過它勢力范圍內出現的任何蛛絲馬跡。

我竊喜,這下胡安總算有著落了。我給胖子遞了一根煙,胖子瞄一眼我手里的煙盒,態度變好起來。我給他點上,他猛吸一口,吐出一縷煙霧。

我跟傻子很熟。胖子說,他不是住家屬院,而是住在鎮北,我們兩家隔著一條馬路。

傻子?您是說,胡安是個傻子?

胖子:你不知道?他就是個傻子,整天神經兮兮,一臉陰險的樣子。不過我喜歡陰險的家伙。

我這就去找他。我有些迫不及待地說。

胖子:前年他爺爺奶奶死了,他也消失了,走之前連個招呼都沒打。

胖子抓起搭在肩上的棉布T恤,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我們站到樹蔭下,一邊抽煙,胖子一邊描述他對胡安有限的記憶。

胖子:他奶奶說漏嘴過一回,小時候喝農藥給搶救回來,人就傻了。一家人都跟啞巴似的,老太太有時出來買東西,才能見到他家的大門打開一下。傻子有時候也出來,尤其是下雨天。一下雨,你就能看見他站到門檐下,抬頭看著天空,直到被老太太拽回去。有一回下著小雨,我從外邊回家,看到他站在那里,就過去打招呼,給他遞了一根煙,我們就算認識了。

天邊涌起一塊烏云,慢慢向小鎮上方飄來。胖子把煙蒂扔到地上,用拖鞋底捻了幾下。我又遞給他一根。

胖子:傻子經常喊我去跟他喝酒,有時候喝多了,我就睡他那里。他的房間收拾得倒是整潔,擺滿了書。他還寫什么雞巴玩意的詩,有時候喝多了,就念給我聽,我又聽不懂。

說到這里,胖子看了我一眼,你懂詩嗎?

我點了點頭。

有必要交代一下,我還沒告訴胖子我和胡安曾在廟鎮中學就讀,是很好的朋友。我們那時都是文學社的骨干力量。

胖子:后來我才知道,傻子在中學上過兩年學。他送給過我一套三卷本的文集,說是他上學時跟一個朋友去南京買的。

我有些激動,是不是《博爾赫斯文集》,一本小說,一本隨筆,還有一本是詩集?

胖子:好像是的,封面是一個外國老頭。我又看不懂,后來孩子出去上學,要把那套書帶走,我就讓他帶走了。

那一大塊烏云已移動到小鎮上空,起風了。大風迎面吹來,灰塵直鉆喉管。我顧不得這些,試圖追問更多胡安的下落,但是胖子已經是最接近胡安的人了,他的答案也是不知所蹤。

劉倩,干一炮去?胖子朝著我身后喊了一嗓子。

我回頭,看見一位騎單車的年輕姑娘,一步裙外的大腿修長直潤。她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只是看了我一眼,又白了胖子一眼說,要下雨了,還不回去。說著便迎著風一路騎行而去。胖子色瞇瞇地看著她的背影,眼神里充滿性饑渴。

你知道胡安去哪里了嗎,就是那個傻子?胖子朝劉倩喊了一嗓子。

劉倩頭也沒回,背影漸漸遠去。

大顆的雨點砸下來,跌落在干燥的街道,灰白色的街道就像起了一身疹子。眼看一場雷陣雨就要來了,我跟胖子握手告別,快速跑向不遠處的長途車站。

坐在車窗內,看著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和順著玻璃快速滑落的水線,以及大雨中倉皇逃遁的人影,我決定放棄尋找胡安了。

胡安消失了,從我的視線里消失了兩次。他也許藏進了那套博爾赫斯文集的詩行里,被胖子的孩子帶向遠方,被不同的人傳閱,但沒有人知道他。

李檣,詩人,小說家。江蘇徐州人。作品見于《上海文學》 《北京文學》 《鐘山》 《花城》等刊物。著有長篇小說《尋歡》 《非愛不可》 《戀愛大師》等。有詩歌、小說作品被譯介成英文、日文等。

責任編輯 馮祉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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