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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風

2021-09-10 03:01:22周李立
湘江文藝 2021年4期

晚餐剛剛結束,嚴靜將戚風蛋糕端上餐桌。餐桌上,暗紅色的美國車厘子裝在水晶果盤內,有恰到好處的閃光。四環路高架橋的街燈,透過落地玻璃窗依稀照進室內。

“我最喜歡做的就是這種,戚風蛋糕。”嚴靜對兩位客人說道。之后,她把蛋糕旁邊的餐盤和雜物挪到遠一些的位置,以便突出金黃色的戚風蛋糕的地位。

這天的蛋糕烤制格外成功,表皮渾圓到幾乎透明,上桌后依然冒著熱氣,似乎出爐后它仍在繼續鼓脹。

“因為它是最簡單的一種蛋糕,什么也不用加,但也不容易,戚風蛋糕要做好,一點兒也不容易,不過它的做法又非常簡單。”她進一步解釋。

“是簡約又不簡單吧?”她的丈夫曾凱峰,緊接著說——他對她的配合,一向緊密而有分寸。他自己其實更喜歡眼前這些餐具。每當他們招待客人,他總在餐前親自將它們分門別類,挑選幾套自己心怡的。他擺弄餐具的樣子,讓嚴靜想起外國電影里的警察,一臉陶醉地拾掇滿桌槍支,志得意滿,也令人厭煩。這種行為明白無誤地暗示著,曾凱峰對一切都過于滿意。她不喜歡他太過滿足的樣子。盡管他確實有份值得羨慕的工作,在一家大型旅行社做到高級管理職位。他還有值得羨慕的妻子和孩子、房子和車子——那他也沒必要如此把它們都掛在臉上。他剛把七歲的兒子送到暑期夏令營,去學英語,花了一大筆錢,但他說,這很值得,因為兒子應當適應集體生活,畢竟這個夏天結束后,小孩就會成為區重點小學的新生。

昨晚,曾凱峰把臉貼在她的脖頸處輕聲嘀咕。兒子不在家這兩周,是他們多年來難得的重溫兩人世界的機會。這意味著他們有必要安排一些節目。

她覺得他的話和他的呼吸都讓她脖頸發癢,熱氣滾滾而來。這是六月,已經熱起來,但晚上如果呆在室內,仍會感到陰涼。

她不知道邀請索非亞和王巖來做客是否也是出于“安排節目”的需要。嚴靜寧愿相信,索非亞不過和平時一樣,不請自來,再嘮叨一番關于男人的煩惱。總是有男人讓索非亞煩惱——從這天她進屋后幾乎是把自己扔上沙發的動作,就可以得出結論。索非亞盤腿坐下,黃色夏裙在她身下蓬開,裙擺上的黃色花紋,水波似的往四處蔓延。而她的男朋友王巖,坐在那些“水波”上。

就在這張沙發上,索非亞傾訴過不少心事,多數都與她遭逢的男人有關。在北京,三十八歲未婚的電臺女主播,當然會有不少的情感問題。嚴靜對此其實無能為力,她更擅長對付烤箱或者吸塵器——或許這才讓她成為索非亞的好聽眾。

嚴靜也三十八歲,從前在唱片公司工作,為歌手和唱片撰寫漂亮的廣告文案,風格文藝,大學生們對她寫的那些東西很買賬。后來唱片公司全體終結于網絡付費音樂時代,嚴靜就不再工作了。但對唯美事物的天賦的鑒賞力,不能荒廢,于是三十八歲的她烤出了蛋糕烘焙班最漂亮的作品。烘焙班老師說,哦,嚴靜,你真的讓紅絲絨蛋糕呈現出絲絨的光澤與質地。其他主婦說,哦,嚴靜,你當烘焙老師也綽綽有余。

北京很多出租車司機,開車時都喜歡收聽索非亞的電臺節目。年歲漸長,她的聲音越來越有磁性,有時她還會故意變出一些出神入化的、戲劇化的嗓音,“歡迎收聽歐美音樂流行榜,我是索非亞。”她的工作從這句熱情洋溢的話開始。索非亞這個名字,當然是出于工作需要。不過嚴靜平時也這樣稱呼她,索非亞,她有時候會突然想不起來索非亞原本的名字。

她們多年前在唱片公司的工作中認識,因為索非亞喜歡播送嚴靜為唱片寫的廣告詞。不過那時她們并不怎么親密。后來嚴靜不再工作,她們的來往反倒更頻繁。

晚餐前,曾凱峰看似是對著他鐘愛的餐具們宣布的,“我和嚴靜三天后就飛了,去馬爾代夫,六天四晚。”之后他像是要擁抱嚴靜,為這句話增加一些效果。嚴靜躲開了,她張開十根手指,給他看滿手的蛋糕粉。她知道,他的話聽起來,是一種驚喜,不過在一個月前,她就為此假裝驚喜過一回了,如今只剩下那些繁瑣的部分,像手上的蛋糕粉,需要她集中精力應對:行李、護照、換外匯,通知保潔阿姨更改時間……諸如此類。

需要表現出驚訝的是索非亞,她拍了一下手,說,“真的嗎?太棒了,可以去浮潛,馬爾代夫,風清沙白,這是不是麥兜說的?”

說完,索非亞推搡著身邊的王巖,說,“我也想去馬爾代夫。”嚴靜想,這大約也是表示驚喜的一種方式。索非亞去過很多國家。

王巖說,“去啊,只要你能請下來幾天假,我們就去。”他從沙發起身,踱步到餐桌邊,開始幫曾凱峰布置杯盤,之前他一直像一只抱枕一樣在沙發上無所適從。他看起來也弄不準曾凱峰想把這些復雜的酒杯與碗碟擺成什么樣子。不過在餐桌邊,他至少顯得自如些,因為他忙著讓一個個小盤子換了位置,之后又立即換回來。

“根本不是請假的問題。”索非亞否認,但語氣并不理直氣壯,更像是一種習慣的嬌嗔。

嚴靜去廚房,端出金屬托盤,托盤上的食物像是藝術品。她說,“我又不會游泳,真不知道去馬爾代夫做什么。”

索非亞說,“別這么說,我想馬爾代夫一定有你可以玩兒的東西,就算不游泳,拍拍照發朋友圈,都是好看的。你可能得多帶幾條裙子,還有比基尼,哦,還有防曬霜,不過,這些事,我就不操心了,你比我擅長……”

嚴靜朝索非亞笑,說,“你們也去啊,結完婚,去過蜜月,馬爾代夫最適合度蜜月了。”

王巖趕緊說,“這真是個好主意,去蜜月。是嗎,索非亞?”他是位壯實的大學老師,幾年前踉踉蹌蹌走出第一次婚姻。他濃眉大眼,臉頰上總有刮不凈的胡茬,給人的印象是粗獷而坦蕩的,決不會有戀愛中人的敏感的小心思。但嚴靜剛剛明白,這不是真的,誰都會有小心思,尤其荷爾蒙旺盛的戀愛時期。王巖剛才去到廚房,她以為他想幫她擺弄托盤,但他站在那里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喝光了滿杯紅酒,

“說吧。什么事?”嚴靜停下手中攪拌的沙拉勺,問道。

王巖滿臉紅光,吞吐著說出他的來意,他還充滿歉意地解釋,這其實都是曾凱峰的主意:因為王巖對索非亞沒把握,而嚴靜和曾凱峰的生活令人羨慕,他希望這能讓索非亞也開始向往婚姻生活。

這聽起來很滑稽,嚴靜想,他們就像動物園里被觀摩的猴子夫妻。不過她還是對王巖含笑點頭,體貼地把手抬得很高,拍拍他的肩,讓他務必放心。

王巖在去年夏天向索非亞求過婚了。他預定了世貿天階那塊巨大的led天幕,他們吃過日本料理,散步到天幕下方的廣場上,天幕上就突然出現了索非亞的照片和名字。照片下是兩行粉紅色的字,中英文雙語,“你愿意嫁給我嗎?愛你的王巖。”據說這個漢子問了不少女學生,她們告訴他,這是時下北京最浪漫的求婚方式,沒有女人能抵擋來自天幕的求愛。他花了一筆錢,以為勝券在握。當時和她站在一起的,除了王巖,還有她為數不多的女性朋友,嚴靜也在。她們都收到他的邀約,提前知道會發生什么,也提前知道在什么時刻尖叫、歡呼,為索非亞的幸福喝彩,她們準備了鮮花,準備了許多祝福的話。她們還都以為兩人很快就能喜結連理。

一年過去了,仿佛他們訂婚的事,根本就沒發生過一般,再沒人聽說他們如何計劃婚禮。朋友們有議論,都說做媒體的女性極少能有幸福的家庭生活,因為工作時間從不固定,所以索非亞才會對結婚心存恐懼——如果不是恐懼,那還能是什么?

索非亞回應朋友們的理由,是她工作忙碌,她努力到現在,有了不少粉絲,總是在后臺給她留言,其中還有些十分火辣的表述,她不能對不起粉絲的熱情,所以她向來不怎么請假,而結婚大概需要請很多假,結婚后,如果再生小孩,那就還需要更多空閑。

聽起來全是無關的借口。

嚴靜到餐桌邊坐下,在她常坐的位置,面朝對面墻上那面圓形銅鏡,這會方便她時刻關注自己的形象。她看見銅鏡里的自己,面目并不清晰,銅鏡畢竟是古物,但她垂肩的頭發有飽滿的輪廓,她下巴有微微陡峭的部分,這在鏡中都清晰可見。這樣的觀照總能讓她能迅速調整狀態——她不確定自己剛才提到蜜月的話題是否如王巖所愿,但她很高興看到索非亞閃爍其詞。

索非亞懶懶地走過來,坐下,才說,“我不知道,我還沒想過蜜月的事兒呢。我太忙了。”

嚴靜想,她的一言一行都表示,她在拖延。

王巖說,“你看,她總是這樣,說到這個,就轉移話題。”像著急給老師告狀的孩子。他四十三歲,自尊心對他來說,也許早就不算什么大事。

“也是,你們應該先考慮婚禮,那也是個大工程。”嚴靜倒著香檳,早就打開了,氣泡沒那么充足,不過酒的顏色看上去很美,“幸好你認識我,我可以承包你的婚禮蛋糕……”

索非亞可能裝作沒聽見,也可能,她只是不想在嚴靜和曾凱峰面前談論自己為什么還不結婚的話題。是啊,看起來她萬事俱備,就差最后一步,她毫不費力就能走過去的一步。她倒是很多次說過,自己從來沒有體驗過家庭主婦的生活,她總覺得“還不到時候,不能就這樣了”。

他們埋頭吃東西,有一陣短暫的沉默。鑲金邊的餐具碰撞、摩擦,發出悠揚悅耳的聲響。此外王巖咀嚼的聲音也格外響亮。嚴靜猜他可能是故意的,用粗魯的舉止作為暗示。人們都知道,嚴靜從不允許緊張的氣氛籠罩她的晚宴。嚴靜把視線躲進那面銅鏡里,她認為銅鏡中那張臉也在提醒自己:那就說點什么吧。

“索非亞只是,正常的,婚前恐懼,沒關系,給她一點時間。”嚴靜字斟句酌。她還輪番凝視索非亞與王巖,似乎他倆才是猴子夫妻。

王巖說,“給索非亞一點時間?”

他的語氣卻像在說,“開什么玩笑?”

索非亞突然笑起來,仿佛嚴靜講了一個深奧的笑話,她考慮再三才領悟到還是有些可笑的。她問嚴靜,“是嗎?婚前恐懼?你當時,是不是也……”她真像是急于還嘴的小女孩,把目標從自己身上千方百計引到別處去。

嚴靜忽然意識到,索非亞沒準是想從她這里得到確認,她想知道她是否同樣猶豫過。這讓她暫時不想回應索非亞了,她聳聳肩,讓索非亞以為她不過是默認了,然后,大不了,她還可以說點別的,反正她并不認為自己的婚姻多么值得一提。

是曾凱峰來了興致,這位成功人士,無論哪方面,都自以為有很多經驗,亟須分享給后來者,為什么不呢?他說,“嚴靜啊,那是,當時,你們知道么,就在準備領結婚證前一天晚上,她突然不干了,說這個婚,她不結了……”

“為什么?”王巖緊張地問。這不是他想聽到的事。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婚前恐懼?”曾凱峰像在說一個玩笑,他說話時甚至沒有中斷舉杯和咀嚼。十年之后,也許在他看來,那件事確實就是個玩笑。唯一的影響,是他們的結婚日期因此推遲了一個月,不過相比一生而言,一個月多么微不足道。

“還有這件事?從沒聽你們說過,嚴靜,是這樣嗎?當時發生了什么?”索非亞興許是故意的,讓嗓音變得慈祥,模仿情感節目中總是由中老年女性擔任的訪問者,循循善誘。

“沒什么,就是……不管怎樣,只是晚了一個月而已……”嚴靜很久都不去想十年前那段時期了,她在按部就班走進新生活的途中,忽然被意外擾亂。

曾凱峰搶著說,“還是我來說吧。嚴靜不好意思說這件事,我想是這樣吧,親愛的?”他俯過身子,摟了摟妻子的肩,又放開。嚴靜聞到他嘴里的酒氣,但她也沒有刻意避開,因為避不開,她干脆也喝了一口酒。

曾凱峰說,“本來我們打算第二天就去民政局的,她當時在廚房煮面,那時候我們不住這兒,還住在二環邊上那套單位分給我的小房子,那房子設計得很奇怪,最大的窗戶在廚房,你能想象嗎?哦,這不重要,話說回來,那陣子我單身,她在廚房煮面,我去廚房,說了兩句話,我都忘了我說什么了,都是那種無關緊要的話,突然她就說她不干了,做不到。她是真的做不到,因為那鍋面都煮干了,她都沒注意到,想一想,當時,我聽到這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我們說的好好的,第二天就去民政局了……”

“什么也沒發生,不是嗎?”嚴靜用酒杯輕輕碰著他的胳臂,希望他留意到她的提醒,不要再說下去了,這讓一只張牙舞爪的龍蝦,從他的筷子間滑出去,落到盤子里。他干脆放下筷子,接著說,“是的,是什么也沒發生,但后來我們不是聊過么,你說你就是緊張,很正常的心理現象。”

他對索非亞說,“她當時的樣子,你不知道,我一輩子都記得,就像是犯了錯的人,完全不知所措。我本來很生氣的,因為她不告訴我原因,沒有原因,就是這個婚不結了,多奇怪不是?”

嚴靜沒料到,十年后,整件事會以這樣的口吻被談論,像是不必要又可笑的調味品,比如迷迭香。不是她鐘愛的那些“簡約不簡單”的料理。她也是第一次聽丈夫這樣形容,原來她當時的樣子,是“像犯錯一般不知所措”。

她可不這么認為。

那天他出現在廚房,她在打雞蛋,那時她是一名完全不通廚藝的未婚妻,但能做簡單的雞蛋面。她看著蛋液,從那么微小的一點,膨脹成龐大的一團。她停不下來,一直用筷子抽打,一團蛋液不斷膨大。

也許不停地抽打,能讓她好過點兒。后來她這樣想,就是慣性,你習慣了打雞蛋,就會討厭看蛋液倒下油鍋,膨脹定形。

“后來呢?”索非亞問。

嚴靜為這個問題的愚蠢程度感到驚訝,因為沒有后來,后來就是他們結婚了,過了十年,他們還會有下一個十年,再下一個,很多個。

“后來?后來她可能想通了,我一點兒也沒有責怪她,我特別理解,是嗎,親愛的?”曾凱峰說。

嚴靜沒笑,也沒有如慣常那樣,稱丈夫為“親愛的”,作為對彼此愛意的夸張回應。她微埋著頭,專注地從嘴里抿出一根細小的魚刺。但沒準更多魚刺已經被咽下去了,不過她意識不到。

十年前的那一天,她終究把發白的蛋液倒進了平底鍋。蛋液像美味又劇毒的河豚,鼓起球形的鰓。那時曾凱峰已經出門,他后來說,他之所以離開,是想“給她留一點空間,或者時間”,多么通情達理,他認為她只是需要“靜一靜”。她設想過,如果不是他給她這一段“靜一靜”的時間,也許她終將按捺不住,她會受不了,會告訴他發生的事情、她的內疚或恐懼。偏偏她“靜一靜”了,偏偏她也像蛋液在鍋中迅速膨脹繼而又迅速平息。她什么也沒告訴他,事到如今,才讓他會如此洋洋得意,嘴泛油光地來炫耀這件事。

“這樣說的話,我想,我可能也是,婚前恐懼?心理學上好像真有這么一說,不過,你當時什么感覺呢?嚴靜,可以說說嗎?”索非亞說得很慢,也很溫柔,仿佛前一個字出口,才去想下一個字。

嚴靜知道索非亞在期待什么,她肯定希望她最好把婚前恐懼的癥狀說得更嚴重。婚前恐懼,這對索非亞來說,倒是一個不錯的借口。她還聽見索非亞對王巖說,“你聽聽,不只我這樣。”

嚴靜說:“其實,我也說不清。事實上,那天我剛剛知道,一個我認識的人,女人,去世了,才四十多歲,就是那一天知道的。”她沒想到自己會說這些——可能她就是不想如索非亞所愿,她才不是因為什么該死的莫須有的婚前恐懼。

但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說得這么輕巧,而多年來她從未提起過那個女人的死亡。

那天她去曾凱峰的老房子,穿著新買的白裙子,有層疊的滾邊,為第二天去民政局領結婚證。在等他下班的時候,她打開電腦上網,胡亂看著網頁,在一個論壇上,她看到那個女人死亡的消息,標題后面是一行長長的感嘆號,感嘆號在正文中也到處都是,寫這則消息的人想是跟她一樣,無比震驚。她在感嘆號之間尋找有用的信息,知道死者生前長期抑郁。她的死是自殺,因為她把所有抗抑郁藥和安眠藥,一股腦兒全吞了下去,千真萬確,必死無疑。曾凱峰回來的時候,她滿腦子都是感嘆號,還有很多問號。

“我不明白,”曾凱峰搖著頭,“那跟你不想結婚有什么關系呢?誰死了?”

索非亞說,“是不是因為,你們很要好?你很難過?”索非亞看上去對她充滿同情,仿佛索非亞已然理解這一切。

曾凱峰說:“我從來沒聽你說過。”

嚴靜無奈地笑,她看見鏡子里自己的笑容,有不易察覺的嘲諷,有居高臨下的味道。

嚴靜說,“那倒也不是,我跟她不熟,說出名字,你們也不會認識。我是難過,畢竟她很年輕。”

“我還是不明白。”曾凱峰也放下筷子,兩臂撐在桌上,雙手疊起來,捂著下巴,這是他在那些會議上遇上棘手的事情時,常做的動作。“既然又不熟……不至于……”

“沒事的,”嚴靜說,深吸一口氣,似乎這樣做才能接著說下去,才又說:“親愛的,都說了,就是難過,有一種力量……”

“力量?”

“嗯,就是直覺,直覺的力量,沒那么復雜,莫名其妙的直覺……可能我不想,那么年輕就死掉……”嚴靜突然笑起來,像是猛地認出眼前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丈夫。

“那,怎么會呢?”曾凱峰說得太自信了,“結婚了就會死掉?不結婚也會死掉啊。”

嚴靜說,“沒錯,現在,我當然知道。”她知道自己隱藏得很好,最難受的時候,她也只是在洗澡的時候哭了一次,因為這樣就沒人會知道她哭過了。

“我奶奶去世的時候,我很難受的。”沉默許久的王巖,突然說。嚴靜沒看他,只看見對面銅鏡里,自己的輪廓線像一座逐漸坍塌的塔。她知道他們談論的根本不是死亡,而是活著的事情。

索非亞問嚴靜:“那你是怎么想通的?我是說,你們一個月后,還是結婚了,怎么想通的?”

曾凱峰說,“因為她想通了,因為直覺,索非亞你也會想通的。”

索非亞哼了一聲,接著問嚴靜,“到底是怎么想通的?”

嚴靜可以談論之后發生的事情。曾凱峰出門,讓嚴靜獨自“靜一靜”。她讓蛋液下鍋,她面前是廚房那扇碩大的窗戶。在三層樓上,她看見曾凱峰,他倚靠著樓下一個大紅色的金屬樁,可能是消防栓,兩側有形似玩具車方向盤的轉輪,她看見,他一只腳踩上其中一個小方向盤。

嚴靜說:“我突然明白,他是故意站在那個位置的,或者我希望他是故意的,正對著廚房的窗,更容易讓我看見,讓我知道他沒走遠,他害怕我看不見他會著急。不過他摔門的動靜,一點兒也不像體貼的丈夫,也不像就要新婚的男人。但其實他很理智,因為他走之前還確認自己帶走了錢包、鑰匙、手機以及身份證。‘伸手要錢,他每次出門都要念這個口訣。”

索非亞攤開一只手,笑著重復,“伸手要錢。”

嚴靜說,“是的,不過我后退了一步,因為擔心他抬頭看見我在窗口,那太可笑了,不是么,在我告訴他我不能跟他去領結婚證之后,我不能讓他看見我還在窗口望著他。”

曾凱峰大笑,舉著自己挑選出的酒杯,“我怎么從來不知道,原來是這樣?”

嚴靜喝了一杯,心跳突然加快了,像剛完成一次跑步比賽,有危險的路段,不過她跑過去了。“親愛的,就是這樣。”她說。

她總是能安穩度過的。二十二歲從中文系畢業,一張白紙地就進了唱片公司,在旁人看來是一種更危險的處境,因為演藝界總有那樣的男人,讓女孩們以為他們是拯救她們的騎士,只要跟著他們,她們就能快馬加鞭,一日看盡長安花。那陣子她很是春風得意。她沒能讓自己成為例外。那男人和她之間,其實也不全是利益交換,她清楚,不像人們通常想象那樣,也有些樸素的溫情、細微的關懷,成為出租房內的慰藉,比如是他讓她為平庸的唱片寫出非比尋常的廣告文案,沒人知道那些文字都是出于愛情,愛情讓女人文筆優美,充滿煽動力。

她度過了危險的關系,在曾凱峰以白凈利落的青年才俊形象出現之前,一切早已結束。她和那男人的分手在意料中,很干脆利落,然后再無聯系。

所以這一夜也會過去,和很多夜晚一樣,她唯一的身份只是被稱道的女主人,與她漂亮的蛋糕,時刻呆在一起。她結婚后開始學烘焙,烘焙班的廣告語說,烘焙會讓她“像個好女人”。那時她以為自己再也沒有可能做一名好女人。這廣告語簡直是為她量身打造。她得讓自己像個好女人。

那女人的死跟她無關,嚴靜甚至從未見過她,但這不妨礙嚴靜對她了如指掌。她知道她的工作單位、作息時間、行車路線,甚至知道她在哪家醫院開藥,每日服藥三次,藥物的副作用是失眠和發胖,所以那個女人還需要吃安眠藥。嚴靜還知道那女人罹患抑郁癥的原因,顯而易見,是她在唱片公司任職的丈夫。每個人都有自己特定的詛咒,她的丈夫就是她的詛咒,準確說,她的丈夫身邊的姑娘們,才是她真正的詛咒,姑娘們層出不窮,愚公移山般,挪走她的命。那個女人一直在詛咒丈夫身邊的姑娘們,又對她們無可奈何,她只好拿自己的命去詛咒她們,她一定以為一條命的分量足夠讓詛咒應驗。

至少對嚴靜來說,詛咒應驗了。有兩年多,她總是回想起和那男人在一起的夜晚,那女人打來電話,歇斯底里地吼,即使隔著他的手機,嚴靜也聽得清楚。嚴靜從未對那個家庭的關系做判斷,就像那時她也不會對自己和那男人的關系做判斷一樣,那就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年齡,似乎可能性極大。但她知道,那些歇斯底里,還有藥物、失眠、疼痛……一定有部分,多多少少,與自己有關。結婚后,她更加確信,因為她開始知道,在兩個人分享的空氣里,一絲的陌生氣息都會被放大。她為此害怕,也不知道找誰來原諒自己。幸好烘焙班的廣告詞告訴她,她還可以讓自己“像個好女人”。

“我覺得蛋糕差不多了,我去看看。”嚴靜去到廚房。一切都合適得如她心意,烤箱內明黃色的小燈泡剛剛熄滅,清脆的“叮咚”一聲,烤箱的工作宣告結束。

他們品嘗繼而輪流稱贊過完美的蛋糕,嚴靜說,“戚風蛋糕是最簡單的,主料只需要雞蛋、牛奶和面粉。我想我們都得活得簡單點兒,別想那么多。”

索非亞顯然很困惑,“戚風?這名字好奇怪。難道不應該叫雞蛋糕么?這不是最簡單的名字嗎?”

王巖說,“戚風,似乎在英文里也是雪紡綢的意思,還有另一種意思,是松軟,那么,在這里戚風的意思,應該就是松軟了。”

索非亞搖著頭,也許她不喜歡王巖賣弄他的學問,也許她只是不喜歡他這個人,嚴靜想。索非亞的英文一點兒也不差,畢竟是主持歐美音樂排行榜的主播,不過她的詞匯量也確實不如王巖,所以他們根本不合適。

雪紡綢,也是戚風的含義,這在嚴靜是第一次聽說,她不喜歡雪紡綢,那種花紋繁復的廉價面料,一點兒也不簡約,十分不高級,為什么跟她喜歡的“簡約不簡單”的“戚風”,竟然是同一個單詞啊?

這真是整個夜晚最令她沮喪的消息了。

三天后,嚴靜和曾凱峰抵達馬爾代夫,他們住在一棟水上屋里,水上屋建筑在純凈的冰藍色的洋面上。房間內的地板有一小塊是透明玻璃制成,嚴靜坐在藤編躺椅上,小海魚們舒展著五顏六色的翅膀,在那一小塊玻璃下游弋。

曾凱峰未免覺得這樣的時刻過于無趣,他喜歡的是馬爾代夫能提供的別的部分,比如每天上午營業出租的沙灘摩托,出海捕魚的游樂項目,還有浮潛。他把下午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水里,從水上屋一側的小扶梯,他直接下到海水里,頭戴呼吸管,再慢慢下蹲,直到被水面完全淹沒。他讓自己沉下去,水面之上只露出一小節塑料管,仿佛從水里鉆出來的蛇頭。有一次他在水下的時間太長,嚴靜開始擔心,然后大叫他的名字,直到他露出腦袋。每到黃昏日暮,總是他最疲倦的時刻。他淋浴后就躺在床上,翻著廣告畫冊,琢磨第二天的游樂安排。

所以他們對這片海島群,有著迥異的理解,但這沒什么,不妨礙他們相敬如賓,心平氣和地恩愛。她想這就像即便戚風有兩種迥異的含義,也不妨礙戚風蛋糕的美味。她從前以為婚姻會是挫骨揚灰的過程,如今她希望所有人都被挫骨揚灰一回。她知道,那個女人是被逼上死路的,而她向那個女人身上投過石頭,不是最大最致命的那塊,但也不是最小的讓她毫發無傷的那塊。然后她死了,嚴靜再也不能收回那些扔出去的石頭,再也不可能。這足夠讓她徹底改變。

曾凱峰說過,既然嚴靜已經承認被一種經醫學證實的普遍性的“婚前焦慮”困擾,才會有反常表現,就意味著這件事到此為止。他們一個月之后拿到結婚證,這一過程樸實而溫情。出民政局,他們在小餐館吃有很多褶子的小籠包,兩人都吃得狼吞虎咽,好像從來沒吃飽過的人。嚴靜不停地吞咽,只是因為她等著丈夫開口問點什么,但沒有等到。她很久以后都記得他站在樓下踢消防栓的樣子。她想象過一些場面,比如消防栓因為被太多人踢過,龍頭松動,大股的水冒出來,他受到驚嚇,破口大罵。但糟糕的事情很多時候其實并不會發生,他一個小時后上樓回家,他們什么也沒吃,什么也沒說。她收拾好廚房,離開他的家。

如今她依然這么想,她會在丈夫腳邊拖地,墩布蹭著他的腳邊滑過,她也不會抱怨他連腳也不抬。他們的臥室塞滿了無用又碩大的各種東西,巨大的按摩椅將床與窗戶之間不大的空間完全占據。他給她買了兩張梳妝臺,都擠在床的另一側,因為她說第一張梳妝臺的鏡子不夠大,他就又買了一張,卻沒有想辦法處置掉原來的,他們不得不為新的梳妝臺騰地方……她為這些事情忙來忙去。遺忘比她以為的要容易和迅速。朋友們對她說,“你結婚后就像完全換了一個人。”她會不停去照古舊的鏡子,明白他們都更喜歡她現在的樣子,除了她自己。

在馬爾代夫的露臺上的某一刻,她覺得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她需要面對自己,以及索非亞跨越大洋發來的郵件,“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嚴靜對著手機屏幕微笑,屏幕在黑暗中映出她陰森森的笑臉。她給索非亞回復,“你和王巖很合適。”

她沒想會立即收到索非亞的回復,這種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流像是在黑暗中握手,撫摸對方手心的老繭,但誰也不會提到那些老繭。索非亞回說,“我明白你的意思。重要的是總要有個決定的,對么?沒人管你決定之后怎么辦,都只催著你做個決定,反正都是你自己選的。沒人在乎‘戚風是什么含義,松軟或者雪紡綢,別人看來根本無所謂。所以,我還不想死。”

她摁下幾個自己都不相信的字,發給索非亞,“乖,你不會死。”

然后她把手機放在身邊,不再理會,仰頭就看見深藍的天幕上,細小的星星們,像某種無辜又狡黠的某種小動物,成群結隊,氣息微弱卻恒久地懸停于人們頭頂上半圓形的夜空,發出同樣微弱的光。她知道這些微光始終都在,盡管白天,她完全不會想起它們。

周李立,女,出版長篇小說《所有與唯一》,小說集《安放之年》《黑熊怪》《丹青手》《八道門》《透視》《歡喜騰》等。獲漢語文學女評委獎、17屆百花文學獎、《小說選刊》新人獎及雙年獎中篇小說獎、儲吉旺文學獎等。現居北京,任作家出版社編輯。

責任編輯 馮祉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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