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鋤禾

2021-09-10 04:57:10楊勇
小說林 2021年5期

1

玻璃窗布滿蒼蠅的糞便,里面有一片夏夜的黑暗。王小夏把鼻子和臉壓成了扁形,看久了,他才看見供銷社的黃高麗。黃高麗的臉浮在花花綠綠的貨架上,像掛了一張黃煙葉子。黃高麗起身賣貨,王小夏看見黃煙葉被陽光點亮的部分微微掀動,而另一半爛掉在黑暗里。

我爸叫王國良,我媽叫崔金枝,我叫王小夏。王小夏背著手,瞇眼從一束陽光中仰臉看。柜臺后那張笑臉像漾動著的水波。很好,你,聰明的!王國良的朝鮮族酒友聽完王小夏唱歌式的回答,站起來接過一毛錢。你的,又偷媽媽錢了吧?王小夏看見黃高麗薄薄的嘴唇一咧,齜出一顆金牙,然后是黑洞洞的鼻孔,斜散出幾根枯毛。我才沒,王小夏聽見自己的應答很刺耳,響亮得像把學校的玻璃打碎了。

一只胖手伸進玻璃柜臺,在糖袋里一抓,往柜臺上一排。王小夏咽了咽口水,蹺著腳看。陽光舔著糖果,散出絲絲的甜味。王小夏把它們一顆一顆揣進衣袋。王小夏的手心發熱,十一顆,這次又多給一顆,別人買都是十顆。王小夏奇怪那只胖手,比秤還準,從不抓出十顆或十二顆。黃高麗摸了下王小夏的平頭,向他眨了眨眼。

王小夏剝開一顆糖,對著陽光照,糖里面黃澄澄。王小夏旋轉著糖塊兒對窗戶照,對黃高麗照,對柜臺照,都是黃澄澄。唉,王小夏嘆口氣,如果生產隊的東西全這樣就好了,肯定都很甜。王小夏說,黃色是甜的,就像杏和香瓜。王小夏說,紅色是甜的,就像櫻桃和沙果。王小夏用舌尖舔了舔,終于忍不住,把糖結結實實地埋進嘴巴里。

陽光鋪在柜臺上,笨重的柜臺黑黝黝。厚玻璃上一只綠頭蒼蠅突然襲擊另一只,六只細腳踩在它背上,彼此粘在一起嗡嗡地顫抖。黃高麗挖著鼻孔,盯住它們看,突然揮動蒼蠅拍,啪的一聲脆響,像在扇耳光。黃高麗用手摳蠅拍,兩團新鮮的黑泥,帶著紅色液體掉到地面上。供銷社的柜臺里,鄭高麗抬頭看,趙高麗也抬頭看。消滅了兩只壞蒼蠅,黃高麗揮著蒼蠅拍說。供銷社里還有它們下的蛆,趙高麗和鄭高麗挖著鼻孔說。

吃糖的王小夏斜挎著布書包,在供銷社里轉悠。他看黃高麗柜臺的鍋碗瓢盆油鹽醬醋,看趙高麗柜臺里的布匹鞋子襪子衣服,最后把臉貼在鄭高麗的柜臺上。王小夏掉進了小人書堆里。《小號手》《小英雄雨來》《董存瑞》《閃閃的紅星》,王小夏大聲地念出來。不買的走開,別吵吵,鄭高麗睜開眼睛,手指敲著厚玻璃,王小夏哆嗦了一下。

王小夏蹲在柜臺下面看一支玩具槍。那支外殼鋼藍的小手槍,握在手里,一勾叭叭響。王小夏笑起來,他撫著厚玻璃,他摸到了槍。槍在黑夜會跑出來,跑到他手里,他握著槍,在夢里蹬腿,喊叫,沖殺。早晨,手槍會安靜地又跑回來,等待下一個黑夜的降臨。鄭高麗站起來又敲厚玻璃,咣咣響,仿佛在砸他腦門。王小夏腦袋痛,跑出供銷社的門。

全高麗坐在供銷社東頭黑暗的辦公室,透過老花鏡,看賬本上那些藍色數字。全高麗的藍制服上衣兜里永遠插著一只鋼筆,他是供銷社主任,管著供銷社里的三個人,還收隊里人送來的破銅爛鐵。王小夏貼在玻璃窗上看,蒼蠅屎是透明的,全高麗的賬本是透明的,更多的藍色數字隱在黑暗里。全高麗撥弄著算盤珠子,看見王小夏,就用蒼蠅拍打玻璃,打在王小夏臉上。王小夏跑開了。

嘴里的糖消失了,王小夏感到全身好甜。王小夏嘆口氣,在供銷社的大院里踢石子,耳朵里填滿燕子的呢喃。

2

王小冬在明晃晃的陽光里跑,綠軍帽在頭頂一顛又一顛。張發財,趙小毛,李雙四追隨著王小冬的影子跑,四條影子晃動在隊里的土路上。四條影子跑出慶余生產隊,又在東興生產隊里跑。慶余生產隊和東興生產隊隔一條土道,慶余是漢族生產隊,東興是朝鮮族生產隊。慶余和東興住在一塊土地上。

王小冬停下來,胸膛里有個鐵匠爐的風箱,一起又一伏地拉動,他的肺要炸了。王小冬盯著深綠色的榆樹墻,夜貓子飛到大樹杈上了,這回不能讓它再跑掉。三條影子追上王小冬,甩著汗珠,躬腰吐著舌頭。準備開打,看準了打,別亂打,王小冬從口袋里摸出石子,裝在彈夾里。

高高的榆樹杈上,一塊褐色的石頭蹲著,它在裝死,一動不動。王小冬說,夜貓子白天眼是瞎的,它看不見,我喊一二三,咱們一起瞄準射它個王八蛋。夜貓子飛了一上午,它不再想飛,像死在了斑駁的樹葉里。

夜貓子黑夜在生產隊的馬號抓耗子,看見隊長和婦女隊長滾在青草堆里叫啊叫,它發出笑聲。黑暗里隊長和婦女隊長白色的裸體分開了。隊長高舉鐵叉刺向它,婦女隊長抱著衣服叫。夜貓子大笑著飛走了,星夜下又飛回來。黎明,它在馬號的房梁上睡了一覺。清早出工時,隊長向王小冬招手。大冬子,你帶幾個小伙子打死這個災星,隊長指著幽暗的房梁,打死了我就給你加工分。夜貓子睜開眼,發出笑聲又飛走了。夜貓子在笑隊長和婦女隊長,多少個夜晚,它就這樣對著他們笑。夜貓子飛在村莊上空,貼著煙囪,草垛和樹梢飛。王小冬帶著張發財,趙小毛,李雙四一起在地上追。夜貓子來了要死人呢!張發財說。打死它就不死人了,王小冬說。打死它,我們會不會死呢?趙小毛問。你先打死了它,它死了,它怎么還能打死你?王小冬踢了一腳趙小毛。李雙四斜眼看著趙小毛,也踢了一腳,你咋就這么膽小?三個毛頭小青年扔下鋤頭,日出時開始跟著王小冬在大地上跑。

王小冬端起兩只胳膊,左手握緊彈弓柄,右手夾住彈夾向后拉長一雙黑皮筋。他睜開的右眼,映著樹上貓臉的大鳥,他的呼吸停止了一會兒。一,二,三,射!王小冬松開右手,石子嗖嗖地飛出去。王小冬放大的瞳仁里,有一塊石頭飛上天。黑樹籬發出尖叫,堅硬的石頭在下墜,枝條斷了,綠葉嚇得亂紛紛。王小冬回頭看三條影子,他們的彈弓張著,石子還在彈夾里。厲害,厲害,厲害,三條影子說,我們沒能打出石子你就先把它打下來了。

夜貓子從早晨飛到上午,疲憊地睡死了。它歪躺在土路上,兩翅炸開,帶鉤的嘴吐出血,圓眼睛也流出血,像涂了紅油漆的表蒙子。王小冬用腳給它翻個身,覺得夜貓子的眼睛沒有死,像一口水井,他掉了進去,被黑亮亮地浸泡著。它死了,趙小毛說,是你打死了它。就是我打死的,咋地,你怕啦?王小冬胸膛的風箱鼓動著。

王小冬決定抱著夜貓子玩一會兒,他反復地拋起它,希望它再飛,他再追打。三條影子躲在一邊看。夜貓子越來越硬,像是拋石頭。有一次他沒接住,夜貓子嗵地一下砸在土路上,土路爆出一個坑,坑里騰起一團塵土。塵土旋轉起來,緊緊裹住了他。他聽到他們在喊,王小冬你在哪兒?我在這兒,王小冬大聲說。塵土像龍尾巴,從地面向天空卷,王小冬的身體向上飄,手上的石頭向上飛。王小冬,你在哪兒?他們還在大聲喊。王小冬向旋轉的塵土連吐了三口唾沫說,旋風旋風你是鬼,三把鐮刀砍你腿。塵土落下來,他也落下來,夜貓子咚的一聲摔在土路上。哪來這么大的旋風?王小夏揉著眼睛里的沙粒問。三條影子的頭搖成了撥浪鼓。

王小冬指揮三條影子去朝鮮族人家的草垛拽草。他把草放在不祥的夜貓子身上,劃著火柴。張發財遠遠躲著說,大冬子,拔根羽毛給隊長做證明,是你打死了它。剩下兩條影子也說,對,對!草在燒,夜貓子在燒,張開的翅膀冒出黑煙,一縷縷,急急地飛起來逃。王小冬向火堆里伸手,拽住夜貓子,拽住那團黑煙不讓它跑。王小冬的手滾燙,鼻孔里塞滿濃烈的焦臭味兒。黑煙越來越濃,黑煙埋沒了生產隊。夜貓子再也不會看見隊長和婦女隊長滾在青草堆里叫啊叫,再也不會發出笑聲了。

王小冬踹滅了火堆,空氣里都是臭味兒。這下生產隊不能死人了,王小冬捂著鼻子說。我們三個上午沒去鏟地,隊長也給工分吧?趙小毛問。我們這是為民除害,當然都給算工分,李雙四說。誰兜里有一毛錢?想抽煙了。王小冬吹著滾燙的手掌,又摸摸嘴唇上的黑毛。三條影子翻出衣口袋,口袋像吐出的狗舌頭,光溜溜的什么也沒有。地面刮起一陣風,黑灰在路上飄,又聚成一堆兒,死掉的夜貓子不見了。

3

王小春坐在自行車橫梁上,一顆門牙迎風打秋千,屁股顛得痛。他吮著扇動的門牙,舌尖有腥咸味,向空氣里吐一口,唾沫是紅的。王小春不斷地吮,不斷地吐,紅色小水星在綠色的田野倒著飛。過一座石灰橋后,他的舌頭再也找不到打秋千的牙。牙齒間有個洞,風吹進去,他吃下一肚子風。

爸,我掉牙了。王小春回頭,看見王國良的一口黑牙。四兒,今天你要給小紅姐的婚禮押車,要像個人似的好好表現,人家會給你押車錢。爸,我掉牙了。陽光里,王國良瞇著眼挺直腰板奮力蹬車,風聲讓他聽不到王小春說話。土路面變成黑路面,亮光光,油晃晃。黑色路面有很多騎自行車的人,王國良粗黑的大拇指按鐵鈴兒,丁零零地穿游在自行車中間。

腰間刷白灰的大楊樹齊刷刷地向后跑。王小春搖頭晃腦四下看,屁股不再顛。迎面綠色大車突突地沖過來,又跑到身后去,大車屁股后吐出白煙,眨眼就沒了影。它像一只綠色大青蛙,比生產隊的馬車跑得快,王小春想。一輛紅色大車追趕著自行車,發出嘟嘟嘟的叫聲超過去了。比班里的陳二狗子跑得快,王小春撓著腦袋想。坐穩了,四兒,別亂動,王國良加快了速度蹬自行車。

早晨,班級玻璃窗上有個大腦袋晃。王小春看見王國良正在探頭挖鼻孔,他溜出來。王國良說,四兒,走,跟爸上街去。王小春說,不行,今天韓老師要考我《我愛北京天安門》呢。別聽那娘兒們的,聽老子的,王國良拽住他。王國良戴著藍帽子,穿著四個兜的藍制服,上兜插了支破鋼筆。王國良把扭動的王小春抱到自行車橫梁上。

坐上車子,王小春問,爸,你咋騎的是黃高麗的自行車?借來的,街里老遠了,就得騎車。街里比生產隊大嗎?王小春滿耳都是風聲。到了你就知道了,王國良像只起飛的大鷹,翅膀護著王小春。王小春瞇著眼睛,努力地回頭看王國良的臉。爸,王小夏昨天把班級玻璃打碎了,今天逃學了;爸,有一晚王小秋跑出去,我看見她和關衛東在一起;爸,王小冬偷隊里的東西還抽煙。小三這個狗崽子,真把學校玻璃打碎了?王國良說著向空氣中吐了一口痰,像落下一團鳥屎。王小春笑了,陽光也笑了。

穿過一望無際的田野,王小春眼前的紅磚房密集起來,掛著有字有畫的牌牌。王小春瞪大眼睛,街里的房子上還長了房子,有長三層的,有長四層的。房子像大樹,這樣會長到天上去,王小春想。車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多,掛牌牌的房子越來越多。王國良在人堆和車堆里放慢速度蹬車。王小春的眼睛不夠用了,他看見課本里的警察叔叔,戴著白手套站在路中間向大車揮手,電線桿上的紅燈和綠燈,像眼睛一樣一閃又一閃。

4

太陽奔跑的火輪滾動在黑土地上,一連半月沒下雨,田野在冒煙。生產隊的苞米地,沉到了遠處的大河床找水喝,它們喝不飽,河水也快渴死了。壟上的苞米葉打了卷,太陽點著了綠色火苗。生產隊鋤地的社員們,騎在長長的土壟上慢悠悠地走。

粉頭巾裹著王小秋的臉,像夏天還沒有開放的刺玫瑰。王小秋揮鋤,鋤的新月亮閃閃,它跳躍在雜草上。雜草被新月拖出泥土,抽縮著身子在風里逃。王小秋停下來,拄著鋤頭捂小肚子。雙腿間平靜不下來,一次次漲潮。王小秋落在了鋤地社員們的最后面。早晨,王小秋向崔金枝要了一團棉花,把它墊在雙腿間。雙腿間有條暗河在流,要決堤了。

王小秋眼里有一團白光,無論他在哪里,她都能看見他。汗水浸透了他的襯衫,牛一樣的脊背有力地彈動,他鋤下的雜草飛揚,卻沒有塵土升起。他穿著牛仔褲,全生產隊唯一的一條。他有一雙結實的大腿,還有一個緊繃繃的屁股。他在苞米壟的最前端,落下了她,也落下了社員們。王小秋用手遮住額頭,遠處的他走向她的田壟,雙臂靈活地運鋤。他抽空在幫她鋤地。

上小學時,王小秋和他常常同臺演出。他們穿一身綠軍裝,描眉畫眼,戴袖標,在學校的小禮堂里唱《東方紅》。他們還手拉手,一起跳忠字舞。最后一個舞蹈的定格動作里,他們甩頭,抖臂,邁大步,相互堅定一笑。演出結束,他們手拉手向社員們行禮,手捏著手,手心都捏出汗了。

王小秋喜歡他穿牛仔褲,喜歡他唱《路邊的野花不要采》。他唱起這首歌時,村里的小青年們圍著他轉,跟他一起唱。路邊的野花不要采,不采白不采。他會畫畫,他給全村人免費畫炕柜和碗架柜上的玻璃畫。他畫荷花、牡丹花、松樹和仙鶴,也畫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高山和亭臺。王小秋也畫,畫飄飄的仙女兒,畫李鐵梅,畫江姐,貼在家里墻上當年畫。

早晨出工走的路上,她聽到他的咳嗽聲。她慢下來走,和他走在喧鬧的隊伍后面。一對蝴蝶在追逐著掠過,耳畔靜下來了,她聽到燕子在空中的叫聲清晰響亮。他說,年底生產隊要搞土地承包,分產到戶了。她聽不懂,臉蛋發燙。就是把生產隊的土地分給各家各戶種,不再大幫哄,充分發揮人的主動性,各家有多大能力用多大能力去種地。他能說會道,有一口好白牙。土地承包,南方農村早就搞了,早都富了,就咱北方落后。她笑著聽他說,那是讓她心顫的聲音。承包后,我們有錢了,就一起去城里學畫,在城里開個裝修設計店,以后就一起生活在城里。他的話頭停下來,她的胸口跳得厲害。她的臉上被他迅速親了一口,熱辣辣的滋味。

王小秋用頭巾擦擦汗,呆呆地看騎在壟上鋤地的他。她想喊,不用他幫忙,讓他停下來,肚子里又一陣絞痛。王小秋看看身邊社員們鋤完的旱田,壟上還有雜草欺壓著苞米的根莖。她咬咬牙,又繼續揮鋤,仔細地鏟起來。

5

燕子剪刀一樣在供銷社的棚頂飛旋,發現飛錯了路線,從容地遺下一泡白屎,唧的驚訝一聲,劃著弧線從開著的大門飛走了。白屎打在玻璃柜臺上,叭嗒一聲脆響。鄭高麗罵一聲,從柜臺里拿出一個田字格本撕下一張紙,沙沙地擦起那泡屎。鄭高麗把田字格本又放進柜臺里賣。趙高麗坐在柜臺后面數火柴棍兒,一盒又一盒地數,然后抽出一些放在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揣了很多火柴棍兒。黃高麗嘴里像牲口一樣倒嚼,他在吃柜臺里的糖。

一兩酒,宋大腳像棵樹,栽在柜臺前。宋大腳往柜臺上放錢,王小夏聽到十次硬幣響。你有十個一分錢,王小夏對宋大腳說。柜臺下咕咚咕咚一陣響,王小夏看不見黃高麗了。王小夏透過柜臺玻璃看,黃高麗用酒提子在攪動酒缸,空氣中彌漫出微辣的香氣。宋大腳從懷里拈出一只小藍花碗,用袖子擦了又擦,放平,在柜臺上接酒。黃高麗站起來,一兩的小酒提,清亮的一條水線懸出來,香味更濃了。王小夏忍住口水表示著抗議,酒不好喝,喝完耍酒瘋。小兔崽子,你知道酒是啥?宋大腳不怕熱,夏天也一身黑棉衣棉褲,像身上長了一層黑皮。酒是糧食精,宋大腳抽動鼻子嗅了嗅,又皺了皺白眉毛。宋大腳腿上綁著細褲腳,腳出奇地大,塞在一雙黑布鞋里。

宋大腳摘下厚厚的黑鴨舌帽,擺在柜臺上。宋大腳從鹽柜里摸出幾粒鹽,丟進嘴里,咯嘣咯嘣嚼豆子。宋大腳端碗抿一小口酒,藏在白胡子里的嘴巴嘖嘖響。鹽不能再拿,公家的,要賣,黃高麗向宋大腳擺手。鹽沒有糖甜,你想齁死啊!王小夏仰臉說。小兔崽子,你懂個屁,鹽好吃,宋大腳的臉紅成了蝦皮。鹽沒有糖好吃,鹽就沒有糖好吃,王小夏反對。那你拿來一塊我嘗嘗?宋大腳向他伸出手。王小夏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糖,想了想又攥在手里。宋大腳說,鹽就比糖好吃。王小夏氣鼓鼓把糖放在那只老繭手上,你嘗嘗就知道啦。宋大腳把糖放在嘴里嚼。王小夏問,你說是不是糖好吃?宋大腳堅決搖頭,王小夏要哭了。

宋大腳是隊里的五保戶,他不種隊里的地,只種自家的小菜園。宋大腳在小院和菜園里種葫蘆。春天,房前屋后,白色的葫蘆花,一串串地開,蜜蜂們嗡嗡叫。夏天,宋大腳的小屋被綠色藤蔓纏住,他在綠葫蘆下喝酒,自己跟自己說話。秋天,黃葫蘆像光頭一樣搖頭晃腦,風一吹,光頭們越來越輕啦 。冬天,宋大腳掏空大葫蘆,在大葫蘆肚子上刻“豐”和“福”字,大人們買來裝雜糧。宋大腳也把葫蘆鋸成兩半,掏空,生產隊的人叫它水瓢。社員家里的水缸,都漂著宋大腳家的葫蘆瓢。下雪后,五保戶宋大腳最有錢,他在葫蘆枯藤下喝酒吃辣椒油豆腐。

我打小日本時,你們還不知在哪個耗洞里呢。宋大腳放下小酒碗說,沒有我,小日本咋能滾回小島去?沒有我,你們咋能過上今天的幸福生活?王小夏扒著柜臺看酒碗,酒像水,沒什么新奇。那你比毛主席還有能耐?王小夏問。宋大腳的臉紅了,喉結鼓了又鼓,這個嗎?這個嗎?跟你個小兔崽子說不清。黃高麗、趙高麗、鄭高麗一起齜牙笑,不說話。

宋大腳又去鹽柜抓鹽粒塞進白胡子里。黃高麗、趙高麗、鄭高麗假裝沒看見。宋大腳用手指點著黃高麗,你啊你,這酒里鬧了什么鬼,我知道。還有你,他指點鄭高麗,你賣的繩子長短我知道。還有你,他指向趙高麗,你那扯布匹的把戲我也知道。全高麗從東屋背手走來了,看著宋大腳的臉,老宋你又喝多啦 ,回家去吧,不要在這里鬧事。你也不是好東西,宋大腳用手指著全高麗。喝酒的人都耍酒瘋,我爸耍酒瘋就打我媽,王小夏指著宋大腳說。陽光里的黃高麗看了一會兒王小夏,對他眨了眨眼。

宋大腳換了一對紅兔眼,缺牙的兔子嘴唆著鹽。后來,他仰脖,將碗高高翻轉。一滴汁液懸下來,拉出長長的蜘蛛線,墜到他張大的嘴巴里。宋大腳閉眼,叭嗒腮幫子。好酒,好酒!宋大腳抹著嘴對黃高麗擠眼睛。黃高麗笑了,供銷社里的人都笑了。年底要承包到戶了,村里好多人家也要開小賣店,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我的好日子也到頭了。宋大腳指著他們和自已,從鹽柜里摸出幾粒鹽,塞進胡子里,挺直腰板走了。王小夏伸長脖子追著宋大腳,你剛才吃的糖真的不甜嗎?宋大腳笑著不回答。怪了,王小夏撓著頭皮,白眼翻進了藍天里。

陽光洶涌,宋大腳的瘦長身子擠進光的縫隙中,像一截枯木頭。夏天在樹蔭里乘涼,樹蔭里是黑色的,宋大腳是黑色的,好像夜晚藏在那里頭。喝酒的宋大腳在大隊的樹蔭里睡覺,宋大腳的夢是酒做的,嘴是鹽粒做的。宋大腳睡夢里抽搐,臉上都是骨頭和蒼蠅。

王小夏摘了一張面瓜葉,蓋在宋大腳臉上。宋大腳的臉綠了,充滿了生機。

6

王小冬帶著三條影子晃動在土路上,大地咚咚響。太陽被震動著,像個皮球在柳條籬笆和大榆樹上跌跌撞撞。

王小冬抱著一捆破鐵絲,張發財捧著一團鐵疙瘩,趙小毛拎著個破鍬頭,李雙四夾著一塊破鐵片,倒在路上的影子游動著,像一條追逐著另一條的黑鯰魚。張發財問走在前面的王小冬,這些破爛兒能賣多些錢?趙小毛把鐵鍬頭捂在臉上,透過一個破洞看村莊,我是蒙面人佐羅,他大聲喊。李雙四回頭看看鐵匠鋪說,你他媽別喊,你是怕別人看不見嗎?

跑進供銷社大院,他們喘息了一會兒。王小冬挺起胸膛敲供銷社東邊的小窗。隔著玻璃,他的臉貼在另一張白臉上。白臉摘下老花鏡,耳朵上夾著一支筆。王小冬閃開臉。全高麗打開小窗,臉下是四個口袋的藍中山服。賣鐵,王小冬大聲說。陽光烤著全高麗的臉,他努力探出頭,看著四個人手中的東西,眼珠轉動得像算盤珠。王小冬說,全主任,我們賣點兒鐵,你給過過秤。張發財問,這些能值多些錢?鐵是我們自己家的,趙小毛和李雙四把鐵堆在窗口。全高麗板著白臉,像一張紙什么也沒寫。

全高麗把破鐵拽進小窗,入進秤盤,撅起秤桿。秤星在黑暗的屋里閃亮,五雙眼睛盯著秤星,秤桿翹了又翹。六斤二兩,全高麗放下秤,喘口氣,好像剛才累著了。王小冬問,秤桿抬得太高了吧?全高麗低頭在賬本上寫數字,然后慢慢遞出三張一毛票和一分硬幣,對著王小冬晃,這鐵,你們哪里弄來的?要不退給你們?王小冬一把抓過錢,另三個頭拱過來,盯著王小冬手里的三毛一分錢。

王小冬帶著三個雄赳赳的人闖進供銷社。三個售貨員坐在東北西三面柜臺里打瞌睡。黃高麗夢中吧嗒著嘴好像在吃糖,鄭高麗夢中提著全主任的秤,趙高麗夢中坐在全主任的辦公室,他們都在笑。嗅著酒醋醬油和臭魚的味道,每天他們都醉得很,飽得很。蒼蠅在黑暗的屋里飛,它們嗡嗡地唱歌,跳舞。

王小冬把三張毛票和一分硬幣拍在柜臺上,叭的一聲響。來一盒煙,再來二兩酒。黃高麗從夢中站起來。你們,沒去生產隊勞動?王小冬扶了扶破軍帽回答,我們忙著給生產隊除害。黃高麗左手摟錢,右手遞出一盒七分錢的大刀牌香煙,又回身左手抓出四顆糖,右手找出一只大碗去打酒。對,我們給社員們除了一大害,三條影子跟著說。

供銷社大院的老榆樹抵抗著明亮的日光,它賺得一團陰影。四個小青年泡在陰影里,腦袋擠在一起。王小冬把煙盒撕開,給他們分煙。一會兒,四個人的腦瓜上冒起一縷縷白煙。張發財抽一口煙,閉一會兒嘴,慢悠悠地吐出來,他說,這他媽的比旱煙好抽多了。趙小毛說,一看你就外行,煙要這樣抽。趙小毛深吸一口煙,嘴巴閉緊,從兩只鼻孔噴出兩股白煙,埋住了張發財的臉。李雙四用腳碾死一只螞蟻,深吸一口煙,然后張嘴,煙憋在肚子里又重新鉆出來。王小冬對著三個影子擺擺手,把煙頭倒插在嘴里,憋了一會兒拔出來,鼻孔里冒出一股煙。高,實在是高,三條影子模仿電影里的偽軍官對王小冬豎拇指。

抽完煙,四個人輪翻把腦袋浸在酒碗里,苦得直咧嘴。四個人互相看看,一起吧嗒著嘴,像酒鬼宋大腳一樣說,好酒,真他媽過癮,然后又輪翻拱進酒碗里。碗里最后一滴酒,王小冬像宋大腳一樣仰脖接了半天。王小冬的胃里,比燒著的夏天還要熱。四條影子最后吃了四顆糖,嘴才甜起來。

7

大黑狗在叫,腳下一根肉骨頭在蹦跳,鐵鏈子嘩啦嘩啦響。王小春揪著王國良的大衣襟走,看著他把自行車立在更多的自行車中。自行車在開會,王小春跑到自行車中間去按車鈴。王國良拽回了王小春。父子倆來到大院的花壇邊。這么一大片地,種花不種菜白瞎了,王國良抹抹腦門上的汗珠,這個四方大院和紅色大磚房,就是你大姨家。沒有人出來接他們,大磚房里漾來歌聲和笑聲。

滿屋子的人走來又走去,王小春揉著眼睛使勁兒看。一位漂亮的姐姐坐在大炕上,除了臉,她陷在大紅裙子里消失了。地上一些人圍著她,給她端臉盆,遞毛巾。漂亮的姐姐對著一面圓鏡子給臉上擦粉,用小刷子刷臉兒。王小春掙開王國良緊拽的大手,沖到漂亮姐姐跟前。王小春聞到一股香味兒,眼前有一團火。王小春摸著大紅裙子喊,這咋比灶坑里的火還紅?漂亮姐姐發出一聲尖叫,推開他。王小春摔在地上,王國良揪起了他,像拎一只小雞。屋里靜下來,剩下了錄音機里的唱歌聲。大紅子,這是你四弟,王國良對著漂亮姐姐齜牙笑。漂亮姐姐說,這小孩的手太臟,不能摸我的婚紗。小四是來給你押,押車的,王國良結巴起來。媽,媽,你快給這小孩洗洗臉和手,他真是太臟了。王小春看見一位胖女人走上前,國良來了,這是你家小四啊,長這么高了?胖女人笑著塞給王小春一把花花綠綠的糖。去吧,去跟你大姨洗手去,回來老實待著別他媽亂摸,王國良瞪起眼睛。媽,再去給他換身新衣服,這么土的衣服怎么能上臺面,王小春聽見漂亮姐姐又在大聲喊叫。

洗完臉和手,王小春嘴里塞了一顆糖。墻角有個白色帽子似的機器在搖頭,搖頭的機器帶來了涼風。王小春把臉迎上去,涼風給他洗著臉。王小春走向那唱歌的錄音機,錄音機是銀白色的,前面有個方形的小框,方形小框里有兩個圓在轉。王小春伸出手,按住了一個鐵方塊。咔噠一聲,唱歌聲沒了。大人們盯住他看,王小春嚇得臉通紅。胖女人急忙跑過來,按了一下鐵方塊,兩個圓轉起來,又唱歌了。胖女人摸摸王小春的腦袋,又在他口袋里塞了一把糖,不要亂碰東西啊。王小春慌張地點著頭,暈乎乎地走。

王小春看到了新被褥,新縫紉機,新自行車。一個紅色大鐵盒,頭上有兩根锃亮的白鐵桿兒分立著,像蚱蜢的胡須。王小春跪在大鐵盒面前看。他從一塊灰玻璃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他摸著那些鐵鈕兒,一個一個地擺弄。突然,他驚喜地發現,灰玻璃亮了。灰玻璃里在下雪,嗞嗞地響。王小春看著雪花,用手去摸,是涼的,不濕也不融化。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王小春的眼睛里只有雪花。王小春耳朵突然痛起來,一只手揪住它。混蛋,別亂動你姐姐的東西,王國良漲得通紅的臉擠到了雪花里。

王小春得到一套新衣服,胖女人擰著眉頭把王小春的舊衣服丟進了垃圾堆,王國良跟在屁股后又撿了回來。王小春得意地在漂亮姐姐的屋里轉,他擺弄著一雙紅皮鞋。漂亮姐姐打了他一個耳光,他捂臉坐到地上,眼前一陣陣黑。王國良狠狠地說,活該,一邊待著去。

漂亮姐姐的大炕底下是空的,王小春蹲著看,花布床單下有皮鞋,小凳子,小臉盆兒。他鉆進去,在里面爬,擠到一個微微有光亮的地方坐起來。他吮著糖塊,嘴里越來越甜。炕吱呀地響,炕沿邊的腿在走。王小春在一堆大大小小走動的皮鞋里,看見一雙解放鞋。解放鞋粘著泥,白色的地面一踩一個黑印兒。王小春認識這雙鞋,這雙鞋在皮鞋里擠來擠去閑不著。王小春笑起來,忘記了臉上的痛,他往后面的墻靠了靠,讓自己坐得更舒服。

王小春在喧鬧聲里睡著了。睜開眼時,他看見解放鞋腳下鋪著一塊大藍布。另一邊,一雙白凈的手,一件件遞著衣服,褲子和皮鞋。然后是一雙大粗手,一件件接過來,放在藍布上。夠了,夠了,他大姨,每次來你都給孩子們帶衣服,王國良在說話。這些東西放在家里也沒用,我們不穿,大紅和小軍也不穿了,胖女人在說話。王小春看見自己脫下來的舊衣服,也被那雙粗手折疊著,放進了大包袱里。

王小春吃掉了五顆糖。王國良喊他的名字。歌聲繼續響亮。王小春裝作聽不見。直到一張黑臉對著床下看,他才爬出來。王小春賭氣地說,爸,你看這是哈破炕啊,底下是空的,沒有火。胡說,這是床,王小春的屁股上挨了一腳。胖女人拽開了王國良。漂亮姐姐在笑,對著鏡子笑。戴黑邊眼鏡的男人走進屋里,皮鞋咔咔響。歌聲弱下來,大人們閉住了嘴巴。王國良推著王小春上前去叫大姨夫。王小春抱住王國良的大腿,露出半張臉。大姨夫白白的臉上一點兒笑意也沒有。一個夾黑包油頭發的男人跑來了,臉貼到大姨夫耳朵邊。他說,局長,車隊來了。大姨夫點點頭,夾黑包的男人小跑著出去了。王小春聽到噼叭響的鞭炮聲。

戴紅花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走進來,他在笑,臉上笑開了花。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和漂亮姐姐一起坐在床上,吃一碗面條包雞蛋。漂亮姐姐看著黑色衣服的男人笑,臉上也開了花。端著大黑匣子的人,瞇起一只眼看他倆。笑,笑起來,好啦 ,再來一張。那個人把黑匣子按得咔咔響。

王小春又被大人摁到洗臉盆里洗了手和臉。一會你押車,要聽我的話,要不我還扇你耳光,王小春看見漂亮姐姐露出了白牙,就使勁兒地點頭。婚禮的隊伍出發了,王國良的自行車馱了個大包袱,耳邊夾著煙卷,滿臉堆笑。漂亮姐姐和黑色衣服的男人一起牽著王小春走,眼睛里有一大團火。捧電視,抱被褥和眾多東西的大人們也跟著走,眼睛里全是笑。王小春坐進一個像房子似的大車里,一個戴著白手套的人旋轉起一個大圓盤。車跑起來,像牛一樣哞哞地叫。

寬大的路上,王小春頭拱到玻璃窗上,更多的高房子,更多的人和更多的車擠進眼睛里。要去啥地方,王小春問。漂亮姐姐說,去最大的飯店。

8

云彩們躲著灼灼的太陽走,像慌慌張張的小獸奔向地平線。田間小路地有個顛顛簸簸的影子,他在騎自行車。社員們回頭看,又扭回頭,假裝專心地鋤草。生產隊長關長海來了。

隊長在苞米地里低頭查看,然后扯起嗓子喊,都停下來,過來開會,快過來開會。王小秋和社員們陸續走過來,隊長盯著圍過來的人,被看的人都膽怯地低下頭。王小秋直起腰,拄著鋤頭。隊長說,都干的什么活兒,糊弄鬼嗎?今天不合格的都扣工分。隊長點燃一根白煙卷,吐出的煙變成了一朵小云彩,最近有人傳謠造謠,要搞什么土地承包,根本沒那屁事。你們想要吃飽飯,就好好干活兒,誰不好好干,老子就扣他的工分兒,年底不發錢不分糧食。圍著的社員說,堅決聽隊長的,一定好好干。這條壟誰干的?隊長用腳點著腳下的壟。王小秋看見他平靜地站出來說,是我。那這條呢?王小秋低聲說,是我。隊長點點頭,這兩條壟活兒干得細致,你們,你們都按這個標準干,隊長的手對著社員們畫了一個圈。王小秋和他相對笑了一下。

隊長騎車走了。社員們笑嘻嘻地遛著鋤過的壟,匆匆彎腰拔了幾株草,又急忙向前趕進度去了。熱辣的白光泄下來,大地燒著了。

一條田間小道坑坑洼洼,王小秋跟著鋤苞米地女社員們扎堆走。中午下工啦,田野越來越悶熱。王小秋拽拽粉頭巾,讓自己的臉露出來。他走在前面,他的白襯衫在陽光里發光,像夜晚放映電影的幕布。男青年圍著他,他們在說說笑笑。王小秋感覺到了他熟悉的氣味飄過來。

女社員們臉上都包了彩色頭巾,她們的說話從蒙著的頭巾里傳出,那塊布一鼓又一鼓。我告訴你們,生產隊年底真要搞承包到戶呢,老張婆子說,生產隊要沒啦。這不是要回到解放前嗎?一個藍頭巾問。自己管自己的地,這樣好,我看大家現在干活兒都糊弄,一個黃頭巾說。這么說承包就是不用別人管,沒有隊長,自己想種啥就種啥了?一個綠頭巾問。老張婆子繼續說,俺家校長去公社開會,聽公社的人說的。公社要變成鄉,大隊改成村,小隊改成組,好像就年底改呢。

后面的男社員們在哄笑。婦女同志們,黃豆地的記工員林長喜追上來,我來給你們猜個悶兒。老張婆子唾他一口,滾一邊去,狗嘴里能吐出象牙來?王小秋看見林長喜那惡心的一口黃牙,扭回頭,又看走在前面的他。他不經意地回頭,倆人目光碰撞了一下。林長喜笑嘻嘻地說,掀開花被窩,伸手往里摸。掰開兩條腿,就往眼上擱。你們猜這是什么東西?老張婆子笑起來,你這個該瘟的,別守著人家大姑娘說砢磣話。王小秋拽緊了頭巾,低頭放慢了腳步走。滾一邊去吧,一個眼鏡的破悶兒,你都說八百遍了,老張婆子罵。這輩子我就指它活著呢,林長喜哈哈笑著。

進隊了,隊里的狗們搖著尾巴來迎接各自的主人,顛顛地跑在前面引路。遇到雞,它們虛張聲勢地追幾下,為主人開路。王小秋走在最后,他也落在最后。今晚我們去一隊看電影吧,他說。大榆樹里有鳥在叫,鳥是大榆樹會唱歌的嘴。王小秋點點頭,前胸起伏起來。她想到了每次去看電影,他抱著她在黑暗中親嘴。白亮天空里一朵云在奔跑。王小秋抬頭,樹蔭里有一雙熱烈的眼睛。一只鳥騰空而起,王小秋心里有一道飛騰的白光。

9

王小夏抱著兩捆柴草跑進屋,放到灶坑邊。王小夏走進屋里翻出線板,扯下一段長長的白棉線。蜻蜓勾著尾巴亂顫,他把線系在藍蜻蜓的尾巴上。藍蜻蜓飛起來了,像一只小風箏。它拼命地向高飛,拖著線,它弄不懂自己的處境,線在王小夏手里,它飛不遠。王小夏仰臉看著藍蜻蜓飛,他也在飛,他飛到了白色云朵上。

王小夏嗅到了肉味,他睜開眼睛。藍蜻蜓站在柳條上喘氣,蜻蜓的眼睛里有無數個眼睛,盯久了,他有些頭暈。王小夏想了一會兒,輕輕地解下它尾巴上的白線。藍蜻蜓飛走了,融進了廣大的光天中。

王小夏跑進屋,圍著鍋臺轉。崔金枝在做菜,一只腳勾起地上的稻草踢進灶坑。王小夏坐下來往灶坑里填柴草燒火。大鐵鍋里是豬葷油燉豆角,鐵鏟在鍋里翻動,綠豆角嘩嘩響,幾塊“油嗞啦”黃燦燦地隱現。媽,燉豆角別加紅辣椒,我怕辣,媽,我想吃“油嗞啦”,王小夏咽著口水。崔金枝側身從黑膩斜散的碗架柜取出一只小碟,放在灶臺上,崔金枝用鏟子撈出幾枚“油嗞啦”盛到小碟,肉塊嗞嗞地響。王小夏伸手抓,嘴里是一種久別的香味兒。

王小夏呆呆地看著崔金枝做飯,灶火映紅了他的臉。崔金枝把苞米面團揉軟,給發酸的面團里加糖精。媽,多加點兒,我要吃甜的,王小夏把柴草填進灶坑。崔金枝揪出一塊面在手中拍成扁,打開鍋蓋向鍋沿上貼。苞米餅是圓的,月亮一樣金黃,帶著她的指印,排在蒸氣的鐵鍋中。崔金枝又貼第二個,第三個,一會兒鍋沿都貼滿金黃的月亮。

三兒,今天放學咋這么早?王小夏不說話,低頭想了想,取出一顆糖。媽,你閉上眼睛,張嘴,甜嗎?王小夏將剝下的糖紙放進口袋,期待地問。甜,崔金枝說。媽,我今天去供銷社買糖,黃叔又給了我十一塊糖。他不是什么好人,你離他遠點兒。王小夏看見崔金枝的肩膀在發抖。黃高麗總來家里喝酒,王國良總是賠著笑。黃高麗帶來布料糖果許多好東西,供銷社里都有。黃高麗喝完酒一走,發酒瘋的王國良就打崔金枝。

王小夏找出一卷白色塑料管,一端安在壓水井的出水口上,另一端引進了菜地。燃燒的太陽下,菜地張著干裂的嘴唇要水喝。王小冬回到灶房開始壓水,幽深的白水溢出來,汩汩地注入白色塑料管道。小白龍在涌動,小白龍給菜地下雨啦。王小夏用雙手按著水井把,一上又一下,一會兒額頭就布滿了汗珠。小菜地,綠油油,喝飽水的蔬菜又長高長壯了。

10

王小冬的右手痛,掌心冒出個透明的大水泡,著火一樣熱。王小冬甩著手,捕捉著涼風,風讓手掌變得舒服。經過燒夜貓子的土路,他看見草灰中站著一只夜貓子,燒焦的翅膀炸開,兩只黑洞洞的圓眼盯著他看。王小冬揉揉眼睛,踢了一腳,夜貓子飛走了。王小冬低頭看灰堆,灰堆旋轉起來,一條烏龍纏住他,王小冬奮力地向外跳。

王小冬捂臉站著。白亮的陽光下,王小冬的眼睛流出淚,眼淚流啊流,洗著眼中的灰土。王小冬再睜開眼時,夏天的一切重新清晰起來。王小冬抽出腰間的殺豬刀,耍了幾個花兒,刀子生銹了。四個人鉆進生產隊的鐵匠爐,他從破鐵堆里找到它,別在了腰帶上。王小冬用刀劃手掌上的水泡,掌心砰的一聲響,泡里流出一汪水。他吹起口哨,把刀子塞地腰間,繼續走。噘起的嘴發出刺耳的哨音,他在吹南斯拉夫電影《橋》的歌曲,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

房門開著,崔金枝在灶房里燒火。王小冬探下頭,向西倉房走。王小冬看見王小夏閉眼躺在草垛上,一大片陽光蓋著他。王小夏睡在他的笑臉里。倉房里黑洞洞,王小冬關上門,浸到黑暗的涼氣中。他摸起一塊砂輪,坐到倉房門板漏光的地上。王小冬向刀子吐口水,兩手按著刀子在砂輪上磨。砂輪上的紅銹涌起來,砂輪出血了,粘糊糊的一團團。他再向刀子上吐口水,再用砂輪上磨,刀子也出血了,粘糊糊的一團團。

王小冬把刀舉進光線里,刀子年輕了,全身閃閃亮。他向光里刺了幾下,土墻上有水波般的白光閃。墻角幾只耗子打架,他跺腳學貓叫,耗子不叫了。王小冬起身從箱里翻出耗夾子,找來一粒花生放上去,支起開關,放在黑暗的墻角。去死吧,偷糧鬼,他聽見自己在說話。

王小冬把刀子藏在幾條折疊的破麻袋中,拍拍手走出來。王小夏從門口閃出來,用手做槍狀喊,不許動,老實交代,在倉房里搞什么破壞活動?王小冬不屑地說,你管不著,大搖大擺地甩開他。我知道你在干啥,他聽見身后的王小夏說,你抽煙了,你喝酒了,你還磨了一把刀。王小冬回身揪住王小夏的衣領子,一點點地向上提。王小夏喘不過氣來,雙手亂抓,兩腳亂踢,眼睛翻白。王小冬把王小夏放下來。王小夏彎腰咳著,眼里閃出了淚。

王小冬向王小夏晃晃拳頭。拳頭里破了的水泡,散出一股臭味兒。他的手又開始痛。小三,你要亂說,就讓你嘗嘗我的鐵拳。王小冬的鐵拳立在光明的天空里,變成一塊大石頭。一只黑鳥,從王小冬的頭頂急急地飛過,黑影晃啊晃。王小冬揉揉眼睛,熱辣辣的天空什么都沒有。

11

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把王小春抱下車,他上衣口袋開出朵大紅花。男人晃動小紅紙包,塞進王小春的口袋里。車隊停在一座三層房子的飯店大門前,王小春捂起耳朵等著放鞭炮。

血紅的兩串鞭炮掛在高桿上,兩個抽煙的人走上去用煙頭兒點。王小春問,這么多鞭炮,咋不一個個拆下來放?沒人回答他。鞭炮在炸裂自己,放出一團團青煙。漂亮姐姐和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穿過青煙,相互挽著胳膊走進去了。

濃密的青煙里,王小春打開紅紙包,是錢。王小春咯咯笑起來。王國良擠過來,一把搶過去,四兒,爸先替你保管著,要不你弄丟了。地上又是幾聲零星的鞭炮響,王國良腳下也砰地一響,他跳了起來。王小春手里的紅紙包沒有了。

王小春跑進三層大房子。大房子的一層,播放著學校開運動會時入場的歌。人們一群群走進,在記賬的小桌邊停下來,報出自己的名字。記賬的人收錢,在紅紙上用毛筆寫字。圍在一張張圓桌坐下來的人,嗑瓜子吃糖喝茶水。王小春奔向一個大圓桌,伸手在盤子里抓了一把糖,塞進空掉的口袋里。

鋪紅地毯的空地上,一位叔叔握著系紅綢的東西在說話,喂喂喂的,聲音在大屋里顫啊顫。他身邊,漂亮姐姐和黑色衣服的男人并排笑著,挎黑匣子的那個人圍著他倆轉,用一只眼瞄準,黑匣子咔咔響。有人從梯子似的窄路走向第二層房子。王小夏滑下凳子,跟著走上去。第二層也是大房子,也都是圓桌子和人。王小春奔向一個大圓桌,又在盤子里抓起一把糖,放在口袋里。口袋里滿了。有一塊糖跳下來,王小春追著撿,剝開糖紙,塞進嘴里。王小冬全身都甜甜的。王小春說,我自己也是一塊糖。玩了一會兒,王小春又跑進第三層,也都是圓桌子和人。玩累了,王小春回到一層貼著王國良坐下來。

一盤盤菜,擺滿了圓桌,王小春伸出筷子,王國良敲了一下他的頭。大屋子里,全是說話聲,全是唱歌聲,還有一些朝鮮語歌,王小春聽不懂。紅地毯上,漂亮姐姐和黑色衣服的男人相互鞠躬。后來,大姨和大姨夫上臺講話,再后來,王小春聽見那位叔叔說吃好喝好,就把筷子伸進一盤雞肉里。王國良瞪了他一眼,說,別他媽的像個餓死鬼。王小春沒聽見,眼睛落在每一盤菜上,瞄準每一塊肉。王小春看見所有的盤子上都是筷子,王國良也伸出筷子。筷子在盤子上,然后在嘴上。白米飯碗扣在每一張臉上,酒杯扣在每一張嘴上。桌子上的臉,都流出像小河一樣的汗。王小春感覺到肚子脹破了,才戀戀不舍地放下筷子。

樓,那叫做樓,不是房子上長房子,咱們家土屋頂就不能長出房子,要是長出了,就會塌掉。吃完宴席,王國良對著興奮尖叫的王小春指點。王國良捧著剩菜盤往大紙包里倒肉菜。大姨媽看見說,包吧,多包,我們家反正也不吃,也就是狗吃一點兒。王國良的臉發紅,倒滿三大包剩菜說,是嘞,這些肉菜我要不拿,就得全喂你們家大黑狗啦!王國良回頭對王小春說,這下家里人能吃到肉啦。王小春沒聽見,他忙著在每一張桌子上找糖塊。

在飯店門口,王小春抓抓頭,突然抓住王國良的衣襟大聲喊,爸,我的五塊錢我還是自己放著吧,我有地方放錢。王國良說,別吵吵,爸先你給保存著。

12

王小秋放下鋤頭,站在院里看一株芍藥花。芍藥花吸收著陽光,粉色的花瓣燒起來,一會兒就變成褐色的一團,像她肚子痛時用來止血的棉花團和衛生紙。王小秋惡心起來,把目光移到天空上。天空白晃晃,空蕩蕩。現在連一朵云也沒有,靜死了,王小秋嘆口氣。

王小秋端起一盆清水走進黑暗的倉房。她洗臉后,脫下粉衣衫,用濕毛巾擦著上身。毛巾輕輕地游走,胸上兩坨鼓脹的肉硬起來了。王小秋閉眼享受著,忍住了輕輕地哼叫,她在河上飄。王小秋走出倉房,把水倒在芍藥花下,她看見芍藥的花根鉆出地面,在水洼里喝水,她聽見咕咚咕咚聲,在夏日里回響。晚上又能一起看電影了,王小秋將那兩坨鼓脹的肉擦得仔細。

王小秋走進茅房,掛上門閂。她雙腿間沉甸甸的一塊棉花要掉下來了。她褪下藍褲子,閉著眼,取下那團濕濕的棉花,飛快地丟掉。又向大腿間放了折疊的衛生紙,用月經帶捆起來。

王小秋回到自己的小屋,用小圓鏡看自己的臉。太陽沒有曬到她,鏡子里微微蒼白的臉,沒有一點兒笑意。小鏡子是他送的,他說,生產隊里她最漂亮。她梳梳頭,往臉上抹了一點兒雪花膏。她發現小鏡里移出一張臉。真香啊,鏡子里的王小夏笑嘻嘻。王小秋回頭,王小夏拱起鼻子轉著頭,他在嗅空氣中的香味兒。王小秋敲了一下王小夏的頭,王小夏舉著一塊糖給她,王小秋的嘴里甜起來。

崔金枝端來了飯菜。王小秋問,不等我爸和小四了嗎?崔金枝說,他們爺兒倆去街里了,你小紅姐今天結婚。王小秋低下頭,咬了一口玉米餅子。屋檐下麻雀喳喳叫。媽,我爸偏向老四,小紅姐結婚,咋不讓我去?崔金枝拾著桌上玉米餅的碎渣,一粒粒地放進嘴里,你是老大,要掙工分,耽誤一天咱家就少掙一毛錢啊。 那咋不帶我上街,我要上大供銷社買更多的小人書,王小夏抬頭嚷嚷著。崔金枝對王小夏說,媽不帶你去過一次嘛,老四還沒去過。王小冬埋頭不說話,追了一上午夜貓子,他餓啦。他的兩個腮幫子一鼓又一鼓,大餅子先是變成半個月亮,一會月亮沒影啦。媽,聽說年底隊里土地要承包了?王小秋抬起頭又說。你爸也偷著跟我這樣說,真不知道以后是啥形勢?咱們能吃飽飯就行,崔金枝放下筷子站起身。那些社員干活兒不干凈,天天混隊里的工分兒,王小秋說。王小冬翻出一塊“油嗞啦”填進嘴里,邊嚼邊說,還是生產隊好,大家能在一塊玩兒。

在灶房,王小秋洗著一只盤子,媽,承包咱家就有錢了,我想去城里學畫畫,以后不想住在生產隊里。崔金枝刷著大鐵鍋,頭也不回,媽想好了,要托你大姨給你找對象,找個工人嫁過去,就是城里人了。崔金枝把刷鍋水潑到院里,一群雞炸開翅膀撲來,咯咯叫地瘋搶碎渣子。我不想嫁給工人,王小秋用抹布擦著盤子。那你想跟我一樣,嫁給你爸那種人嗎?崔金枝提高了嗓音,關衛東是隊長的兒子,可他不是工人。王小秋低頭不說話了。

王小秋在午后的院里漱口,王小冬閃了出來。王小秋嚇了一跳。她聽見王小冬說,王小秋,你以為我不知道,以后少和那個關衛東偷著去看電影,隊里就他能顯擺,我要揍他一頓。你敢?王小秋斜視著王小冬。王小冬手里握著一把刀,晃啊晃,像一塊冬天的薄冰。

13

王小夏說,媽,我去上學啦。崔金枝跟在他身后揮手,快點兒走,要不打上課鈴了。王小夏小跑著,一路籬笆下睡覺的雞群都驚起來。

王小夏跑到學校大門口,突然收住腳。王小夏躲在榆樹后看了一會兒自己班級,又往回跑,拐進生產隊。王小夏爬上高高的草垛。生產隊的稻草黃燦燦,軟綿綿,他爬到了巨大的云彩上。

生產隊變小了,房子變小了,樹變小了。他看見大人們像直立的樹樁,在生產隊集合,吵嚷一會兒,扛著鋤頭向遠處的田野走。在一望無際的綠色田野里,大人們變成了小螞蟻。他看見同桌王小紅搖著一根柳樹枝,唱著歌去上學,頭上的辮子一跳又一跳。王小夏好像看見王小紅在吮他給的一塊糖,全身甜甜的。張大胖、張二胖在玩兒,哥倆兒一人推著一個鐵轱轆圈跑,路上滾起一溜兒黃煙。

生產隊靜下來。保管員宋守業背著手出現在大院。宋守業喊飼養員老孫頭,老孫頭不知去哪兒了,他喊了半天還是自己一個人。宋守業打開生產隊的倉庫大門,鑰匙嘩啦嘩啦響。宋守業鉆進黑暗的大門里,他的短影子也跟了進去。生產隊大院的地面上,一片白晃晃的空蕩。王小夏往自己頭上埋了一捆草,藏在一片陰影中。

程瘸子的老婆來了。她小步地走進生產隊大院,像一只母雞,伸頭站在大院里四下看。宋守業向她招手,程瘸子的老婆走進漆黑的倉庫,她的短影子也跟了進去。倉庫大門吱吱地關上,倉庫里關著的都是影子。王小夏看了一會兒緊關的大門,閉上眼睛睡著了。

王小夏睜開眼睛,草垛上一只喜鵲叫醒了他。喜鵲蹦跳著啄稻粒,它不知王小夏在看它,它張開翅膀,每吃一粒都發出喜悅的喳喳叫。倉庫大門開了,程瘸子的老婆鉆出來,宋守業鉆出來,陽光下他們倆又有了短影子。宋守業拍拍程瘸子老婆的屁股。程瘸子的老婆整整頭發,拎著一小袋東西走出生產隊。宋守業哼起歌,關上大門,背手沿生產隊大院溜達一圈兒,拖著個黑影走了。

生產隊靜悄悄,生產隊夏天是空的,只有陽光足足地亮。王小夏打開書包里的小人書,剝開一塊糖塞進嘴里,舒服地趴著一頁頁看《孫悟空大鬧天宮》。王小夏想學七十二變,變成一塊玻璃,亮閃閃地鑲在打碎的那扇窗戶上,那樣,他就可以坐在王小紅身邊,聽黃老師講課了。

太陽照著王小夏后腦勺,好像著了火。王小夏翻了一個身,白亮的太陽在天空跑。王小夏翻開語文課本,開始一字一句背讀古詩《鋤禾》。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他忘記了餐字怎么讀,翻了一下拼音,又放聲讀起來。黃老師說,這是寫農民伯伯辛苦勞動的詩,對勞動人民充滿了同情,對不勞而獲的地主階級充滿了仇恨。王小夏站在金黃的草垛上,大聲背誦著這首詩,遠處綠色的平原上,像螞蟻一樣小的人,正在烈日下鋤禾。

14

太陽在王小冬的頭頂滑著,午后土地上的甜菜睡著一樣無精打采。雜草醒著,探頭又探腦。

王小冬的鋤頭下,泥土在冒煙,雜草在尖叫。鋤了一會兒地,他摘下舊軍帽,露出濕淋淋打綹的長頭發。王小冬脫下布衫兒,一身沾著汗珠的肌肉像馬的皮毛亮閃閃。張發財、趙小毛、李雙四排在他旁邊的田壟上,揮著鋤追趕他。

歇工了,王小冬嘴里嚼著一根草。張發財說,關衛東要去城里學畫畫。李雙四說,他的意思是想當城里人,在城里上班。趙小毛說,據我觀察,他想要當你姐夫。放屁,王小冬說。我說的是真的,撒謊我是你兒子,趙小毛也拽下一根草在嘴里嚼。王小冬扯斷了草莖說,全隊小青年就屬他能顯擺,他爸要不是隊長,我早就想揍他了,他那德性,會畫個破畫,會唱個破歌,就能變成城里人?

王小冬看見隊長把自行車停在甜菜地里,從遠處慢悠悠地走過來。王小冬摟著鋤頭直起腰說,隊長給咱們記工分來了。黃乎乎的土灰追著隊長的屁股,他一路踢著土塊,土塊破碎的聲音,在王小冬的耳邊干燥地響。

隊長掏出手絹擦汗,盯著一身肌肉的王小冬看。果然是個壯小伙啦!抽煙嗎?隊長嘴里咬著一根煙,對他笑。我自己有煙,王小冬響亮地回答。你們四個上午完成任務了?王小冬點頭。趙小毛搶過話頭說,是王小冬用彈弓打死的。張發財和李雙四瞪了趙小毛一眼補充說,我們四個一起追上的,夜貓子被我們追得累壞了,躲在樹上不下來,最后還是被我們消滅了。隊里的鐵匠爐好像還丟了一些鐵,隊長的眼睛在笑著。王小冬吐出一口草渣,嘴里酸酸的。這事我們不知道,三個影子堅決地搖頭。

你,你們,都再往前一點兒,王小冬看見隊長向他擺手。王小冬慢慢放下鋤頭,歪頭撿起地上的軍帽戴上。王小冬看著他吐煙圈兒的嘴,一臉黑胡茬子,他等著那嘴張開。關隊長說,夜貓子的事給你們都記十個工分,鐵的事就不追究了,再給你們派個新活兒咋樣?隊長邊說邊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對著抽剩的煙屁股點。隊長把點著的煙遞給王小冬。隊長從來不敬煙。三個影子睜大了眼,王小冬心跳得厲害了,卻慢悠悠地接過煙。

隊長大聲說,小伙子們,安排你們一個光榮而艱巨任務。王小冬掀了掀軍帽,長頭發冒著熱氣,有工分嗎?關隊長啪地一巴掌拍向自己后脖子,當然有,他掌心有一只壓扁的牛虻和一攤黑紫的血跡,牛虻掉到了土壟上。讓我們干啥活兒?王小春抽了一口煙,努力吐出一個圓圈兒,圓圈兒飄著,變成一只鳥。隊長也吐出一個大煙圈兒,圓圈兒套住鳥。大河斷流了,今天我去上游看,才發現上游的高麗棒子把河道堵死了,他們用水灌田,把咱隊的水截住了。隊長看著王小冬繼續說,咱隊的稻田沒水了,眼前正是抽穗的節骨眼兒,要是耽誤生長和旱死了,秋天咱隊社員都得去喝西北風。高麗棒子太不講究了,年年遇旱時,都搶咱隊的水。是呀,是呀,四個年輕人也跟著略有不平。往年,咱隊都忍了,咱隊除了我,都是一窩熊,沒人敢出頭。隊長扔下個煙屁股,帶過濾嘴的煙,全隊只有隊長抽。今晚我想帶隊搞個大行動,把河壩掘開,守住這一晚,秋天咱隊就贏了。你們四個年輕人敢去打這個硬仗嗎?參加的都記十個工分。

三個影子都看著王小冬。那有啥不敢的,王小冬揚頭看天。好,就知道你們是好漢。你們四個的任務是把那個看壩的大個子高麗捆住制服,不要讓高麗們發現,然后給我發暗號,隊長拍了一下大腿,要記住,千萬別傷人,控制住他就行,咱隊放一夜水就夠緩秧了。

隊長腳下,死掉的牛虻像一粒草籽,風一吹,翻了一個身,消失了。王小冬說,沒啥大不了的,我弄個繩子捆住他,再用手巾堵住他嘴。好辦法,三個影子說。這事兒對外要保密,隊長板起臉來。

15

午后的蒼蠅嗡嗡飛,它們在棚上、炕上、地上同唱一首歌。夢里王小春翻身摸著槍,摸到了,又握槍蹬開兩腿睡。蒼蠅落到他臉上,六足跳起舞,王小春抓一下臉,蒼蠅飛走了。

王小春揉著眼睛坐起來,好半天才想到這是回到了家。王小春握著槍向蒼蠅瞄準,東一下,西一下,嘴里叭叭地響。蒼蠅在王小春的槍聲里照常跳舞唱歌,夏日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在大飯店門前,王小春纏著王國良要錢,哭嚎震天響。一群大人們圍過來看,王國良才答應給他買個玩具槍。百貨商店比供銷社不知大多少,王小春拽著王國良的手,看著看著眼睛又花了。在一截玩具柜臺前,王小春拿到槍,笑得鼻涕冒出泡。王國良說,你這熊玩意,錢都買槍了,下次別再沖我要錢。王小春把槍對準王國良,你還剩四塊呢,當我不知道?王國良瞪起眼睛揮拳頭。王小春說,剩下的錢我不要了,給你買酒喝。走嘞,我的老兒子,王國良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把幾大包東西掛在自行車后座,又把王小春抱上自行車前座。王小春一路瞄準各種東西開槍,路兩旁的東西倒下死掉了。

王小春把糖用紙包起來,藏到草垛里,想了想,又爬上去拿出兩塊來。王小春不去上學了,他去北河沿找崔金枝。進入七月的田野熱烘烘,大豆和玉米熱得暈倒了。王小春一路小跑,田間小道上的蚱蜢,驚得像雨點,濺進更深的草叢里。天空沒有一丁點兒云,王小春頂了個藍色鍋蓋跑。

大河沒水了,露出腥氣沖鼻的泥沙灘。王小春在淺水洼里捧水喝。一條大鯰魚在泥沙上擺尾扭身,陽光曬壞了它的皮肉。大魚身邊有個水洼,它沒能游到那里去。沒有水,大魚走不動路了。王小春脫下鞋,貓腰接近它。大魚從王小春手里扭出身體,他的手上滑膩膩。王小春看看空空的兩手,走上岸折斷一根紅柳條。王小春把大魚按住,掰開它的大嘴。大魚拼命游,像在水里扭動著身體。大魚的嘴張開了,王小春把柳條捅進去,又從腮里斜拽出來。大魚吱吱叫,身體彎成了鉤。回家燉湯吃,王小春對著大魚咯咯笑。王小春繼續跑,柳條上的大魚直直的身體蕩來又蕩去,大魚的眼睛白蒙蒙。

地頭上,有個扣著草帽盤腿在地上用小棍劃來劃去的人。王小春蹲下來,看到滿臉胡子。四小子,你來干啥?王小春看見記分員林長喜的嘴巴在說話。看,大魚,王小春把大魚對著他晃。林長喜前面是一大排鋤地社員,順著干燥壟溝望,她們已經走到連著天的大坡地。媽,王小春幾乎是對著天空大喊。包著花頭巾的女人們回頭,都不是崔金枝。

王小春翻過大土坡,發現鋤地領頭的是崔金枝。王小春給崔金枝看大魚,看身上的新衣服,講街里的新鮮事,然后剝開一塊糖鼓嘴吮著。崔金枝說,四兒,加小心啊,別到處亂鉆,把新衣服剮破了,要留著過年穿。崔金枝的鋤頭游動得快,白亮的鋤刃先在地壟的兩邊鏟大草,然后立起,靈活地走在黃豆秧棵根部松土。沒有什么再跟豆秧搶水喝,好像歡快起來了。

王小春被林長喜的黑影罩住,像一堵高墻。高墻向他伸出大手。小四啊,把大魚給我吧。林長喜的臉色灰白,額頭冒汗,全身打顫。王小春有點兒害怕,不行,他摟住大魚。把大魚給我吧,我給你編個草蛤蟆。不給,要給你給錢,王小春拎起柳條,大魚嘴角吐出了血。林長喜忙掏出一分硬幣,用手摸了摸。給五分,五分錢才能買冰棍,王小春對著林長喜晃動著大魚。林長喜又去掏身上的口袋,掏出個五分硬幣,是這個嗎?我眼睛有點兒看不清。王小春一手搶過硬幣,一手遞過魚。這小崽子,成精了,林長喜拎著大魚打著顫走了。王小春眼前又剩下西天蒼黃的太陽。林長喜在地頭點起一堆火,把大魚舉到火里燒。王小春抽動鼻子,真香,他看著手心中的硬幣說。

吃完魚的林長喜抹抹嘴,臉色由灰變紅,身體不再打晃。他背手走到趙寡婦的地壟上,王小春跟著林長喜走。 林長喜指著黃豆地說,這壟沒有除鋤干凈,你鏟地的姿勢不對。林長喜的身體貼著趙寡婦的身體,兩手握著趙寡婦運鋤的手。王小春看著一個四條腿四只胳膊的人在鋤地,走了長長一截壟。王小春肚子發脹,放了一個屁,就不再追著他倆看。王小春蹲在河沿一叢蒲草下拉屎。蒲草尖上,林長喜和趙寡婦變小了,在草尖上一閃又一閃。

王小春聽見崔金枝在喊,就從變紅的太陽里跑出來了。崔金枝摘下頭巾擦著汗。一群頭巾圍著林長喜,像一群嘰喳的麻雀圍著谷堆。林長喜給婦女們記工分,大聲宣讀今天誰得了多少工分。今天只有趙寡婦滿工十分。頭巾們指點趙寡婦的地,跟林長喜吵架。林長喜大聲喊,別他媽吵了,我是記工員,我說了算。要再吵,就給你們減工分。頭巾們靜下來了。崔金枝今天掙八分,王小春向林長喜吐了口吐沫。崔金枝擠出人群圍上頭巾,去河邊采豬菜,王小春跟在后面跑,又剝開一塊糖鼓嘴吮著。

王小春抬頭望天。紅太陽快落山了,地平線上有發灰的云朵升騰。大河沿靜靜的,偶爾有大鳥哇的一聲,不知道躲在哪里叫。

16

半個太陽停在地平線上灰色的云層里,燒了一天,它燒掉了自己半個身子。落日下的王小秋解下圍巾拍打塵土,該下工了。她看見他在一壟壟地查看鋤過草的苞米地,給社員們評工分。

社員們圍在他身邊,他用一支圓珠筆寫。干旱的苞米地溫熱,社員們像泡在一盆熱水中。何小蘭八分,解二虎七分,王小秋八分,他一個一個地大聲宣讀。解二虎拄著鋤頭說,關衛東,你別他媽的像你爹一樣認真,都快承包了,還能管我們幾天啊!他啐了一口唾沫,一株苞米將它吃掉了。生產隊的地就是大家的地,秋天要收糧食,人不糊弄地,地才不糊弄人,承包不承包,種地的態度要端正,他抬臉看著解二虎。唉?小崽子,跟你爹一樣能裝蛋,信不信我能揍死你?解二虎湊上前,王小秋揪緊了心。幾個老社員上來拉開解二虎,解二虎扛鋤氣哼哼走了。

天色暗下來,白天睡覺的蜻蜓醒了,從草尖上振翅起飛,在溫熱的空氣里捉蚊子。王小秋和何小蘭并排走著。關衛東這人很好啊,你要不追我追啦 ,何小蘭在笑,頭巾上插了一只藍菊花。何小蘭是大隊書記的女兒,第一天上工鋤地時,得了全組最少的工分。何小蘭紅著臉找負責記工分的他吵架,社員們圍著看熱鬧。他不慌不忙,先請張小蘭看了滿工分的地,然后請社員看張小蘭鋤的地,又請老社員們展示鋤地方式。幾天后,何小蘭鋤地好起來也快起來。王小秋笑了,推了一下她,你愿意追就追吧,我才不稀罕他。

扛鋤走在漸漸晦暗的田間小路上,王小秋看見他停下來。你家同意你將來去學畫畫了嗎?微暗的天光下,他的牙齒很白,眼睛閃亮。我媽不同意,我爸去街里還沒見面說,王小秋低頭用鞋底劃著地,估計他也不會同意。田野里,有稀薄的青蛙鳴叫,那聲音在一點點試探夜色。沒事兒,我會種地掙到錢,到時我帶你一起進城學畫畫,以后就不回來了。沉默了一會兒,王小秋聽見他又說,今晚的電影是《405謀殺案》,破案片。王小秋扭著圍巾角,我會按點兒到。她和他并排一起走,腳下的砂石沙沙響。黑暗中他牽著她的手,她的心在敲鼓,咚咚地跳。隊里,藍色的炊煙在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一縷縷直直地飄。快到家門口,王小秋和他分開了走。一陣奇異的風吹來,王小秋感覺到夜色怪怪的。

17

西天上有個大灶坑,太陽燒沒了自己,云朵也燒沒了自己,一片靜死的黑。蜻蜓飛累了,吃飽了,停在綠色葉片上,夢一樣靜下來。生產隊的夜晚來了,風開始從草尖上滑過,大地一陣陣發涼。

王小夏看見一支手槍,在王小春的手里。王小春在院里跑,向各種東西瞄準,嘴里叭叭叭地亂叫。王小夏睜大了眼睛看,小四,借我看看你的槍?王小春撇撇嘴。就看一下,王小夏在地上跳了幾跳,要哭啦。王小春沒聽見,仰頭瞄準星星開槍。我給你一塊糖,讓我玩一下行嗎?黑洞洞的槍口像眼睛,盯著王小夏。你偷我的糖了?王小夏聽見了槍口在問話。在供銷社買的,王小夏拿出一顆給王小春看。原來是這破糖啊,不好吃,王小春搖著腦袋瓜,你給我兩分錢,我就給你看一下,王小春晃著槍。王小夏跑回屋子,翻自己的書包,找出一枚油膩的硬幣。王小春看了看硬幣,塞進口袋里。

王小夏捧著槍,寶貝似的看。可千萬別掉地上摔壞了,王小春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喊。這跟供銷社那支槍一樣,王小夏顫抖地撫摸著,又瞄了一下星星開槍。看夠了吧,王小春突然搶回槍,王小夏的手空了。

王小夏跟著王小春來到草垛邊。王小春說,我要向你開槍,你要倒下死掉。王小夏看見了槍口的眼睛。王小春一手卡著腰,一手瞄準王小夏,像電影里八路槍斃鬼子一樣。王小夏舉起手,“啊”地一聲倒下,再站起,聽見槍聲,又“啊”地一聲倒下。王小春嚷嚷著,繳槍不殺,沖上去壓住了他。王小夏仰臉死掉,一動不動。王小夏聽見王小春在笑,發出野鴨子的叫聲。王小春騎到王小夏的身上,他的胯下有了一匹馬,他顛著屁股,駕,駕,他用槍當馬鞭,使勁往下砸。王小夏的腦門痛,他用手捂住,流血了,手上像沾了一片紅花瓣。王小夏捂著腦門坐起來,奇怪地看著王小春。王小春猴子似的,跳下草垛,躲在房墻頭。

西天的烏云向東天涌上來,東天有個大紅月亮正在老張家的房頂往上跳。他聽見王小春說,我今天上街了,我看見大樓房了,我有新衣服了,我吃了好多糖,吃了好多肉,我爸還給我買了小手槍。王小夏說,好小四,再借我槍玩一會兒吧,我都當鬼子被你打死好幾次了,腦門還出血了。不行,王小春說。那我給你《孫悟空大鬧天宮》畫本看行不?那也不行,王小春持槍跑進院子里。

王小夏傷心地捂著傷口躺在草垛上。開始起夜風了,王小夏感覺到大地在飄動。夜空里一只黑鳥劃過,黑灰一閃,又哇的一聲怪叫。西墻根一只老癩蛤蟆,發出蒼老幽深的咕咕叫。

18

夜空是一口大鍋,它在煮星星,像在煮它的苞米粒。王小冬看著黑下來的天,在院里扒拉著一碗苞米干飯吃。崔金枝端出一大盤菜,王小冬嗅到了肉味。二兒呀,還沒到吃飯時候,你急個啥?崔金枝把菜放在醬缸上,又回身拿出一盤大餅子。王小冬鼓著腮幫子,吞下一塊雞肉說,晚上隊里派任務,一會兒就出發,哪來的肉菜這么香?崔金枝用圍裙擦著手,你爸參加你小紅姐結婚,從宴席上帶回來的,你慢點兒吃,著啥急?

王小冬的腦門子在冒汗,他用一塊大餅子把菜盤底擦干凈,又走進灶房,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在門口,王小春舉槍攔住他,不許動,你今晚被我的槍打死了。滾一邊去,我沒工夫搭理你,王小冬扒拉開王小春。

血紅的大月亮,在東邊老張家的屋頂上爬。王小冬回屋翻箱找出一件綠軍裝穿上,衣服是當過兵的小叔給的。王小冬把一個毛巾塞進軍帽,軍帽不再枯萎,它在頭頂鼓著,像軍官的大蓋帽。王小冬看見鏡中漆黑的人影威武,站著欣賞了一會兒。臭美啥?黑天誰看你,王小春向他開了一槍,打死你,說完就縮頭跑了。崔金枝說,遇事別逞能,早點兒回來。

王小冬走進黑暗的倉房,摸出殺豬刀。他舉著走到院中向四下刺了幾下,星星在刀鋒上跳。王小秋看見一束手電光向院里晃了三晃,張發財趙小毛李雙四來了。王小冬把刀藏在腰里走出去。哥,他聽見王小夏在叫。王小夏追出來,在他手里塞了一塊糖。哥,我看見天空有個夜貓子在飛。別扯淡,王小冬摸摸他的頭,走向那幾個黑影。出了門,王小冬的腳,踢著一只大蛤蟆,蛤蟆跳啊跳,氣鼓鼓地逃進了沙坑里。王小冬也聽見夜貓子叫,哪里又來了一只?他被燒過的手掌又痛起來。

生產隊飼養員老孫頭的小屋,電燈被飛蛾圍著,它們給光投下巨大不安的黑斑,也給墻投下巨大不安的黑斑。有時,飛蛾粘在電燈泡上,被烤糊了,撲通一聲掉下來。王小冬嗅到一股焦臭味。夜色無邊,那么多飛蛾,繼續向燈光里撲。

隊長和五個精壯社員,或蹲或站地抽煙,他們說話不再大嗓門。王小冬帶著三條影子進來了。隊長扯著嗓子說,生產隊考驗你們的時刻到了,咱隊年底的糧袋鼓不鼓,今晚全看你們了,社員同志們,現在出發!扛著鍬鎬的精壯社員們在夜色里走,隊里的狗安靜地看著一行走動的黑影,搖著尾巴不吼也不追。

田間小路上,王小冬胸膛在鼓蕩,莊嚴感在升騰,腰間的刀在跳躍。張發財拿著一卷繩子,趙小毛拿著塞嘴的毛巾,李雙四拿著手電筒。隊長帶頭,摸黑經過田野向朝鮮族生產隊的大河地段走。

王小冬聽見夜風捎來崔金枝的話,二兒呀,媽這幾天眼皮跳,黑天瞎火的,你要小心啊。

19

王小春坐在飯桌邊沒胃口,不屑地用槍瞄準桌上的飯菜。王國良夾一口從婚席上帶回的燴菜,喝一口酒,夜色里眼睛泛紅發亮,二兒去哪兒了?崔金枝垂著手看王國良喝酒,二兒說生產隊有任務,先吃完飯,和張發財他們三個人一起出去了。有什么任務?我是生產隊的會計,咋不知道有啥任務?王國良又喝了一口酒,一蹾杯,媽的,崽子們都不讓我省心。王小春擺弄著槍,咱家天天吃苞米大餅子,這破飯,真是不好吃。不吃滾一邊去,我看你是吃洋性了。黑暗中,王小春看見王國良的紅眼睛,縮了一下頭。

王小春看見王小夏在燴菜里扒拉著找肉,又揚起了小腦袋。我今天上街了,我看見大樓房了,我有新衣服了,我吃了好多糖,吃了好多肉,我爸還給我買了小手槍。王小夏從盤子里翻出一塊小骨頭,拿到眼前看,骨頭上沒有一絲肉。王小春笑起來,跳到地上,到窗臺指著大包袱說,看,我爸從大姨家拿回來一大堆衣服。一桌子黑暗的人在看他。崔金枝說,你別亂翻,吃完飯我看看你們四個都能穿哪件。

王小春拔出手槍對著桌上的人晃,叭叭地開槍,沒有人理他。飯桌上晦暗著,怕蚊子進屋,屋里沒點燈。槍不斷在黑暗中晃。你那又不是真槍,打不死人,沒啥好玩的,王小春聽見王小夏不耐煩地說。王小夏的額頭,有一塊紅腫的月牙。

王小春被王小秋拽開了。王小秋把大包袱抱到炕沿上,打開昏黃的燈。燈泡像枚大黃梨,悠悠地在一根細電線上晃。四兒,快把窗戶關上。王小春聽見了媽說話,卻圍著大包袱不動地方。王小夏躥上窗臺,使勁兒推窗框。王小秋撿出幾件衣服在自己的身上比畫著,小紅姐的衣服這么新就不穿了,她不穿,我穿。王小春沖著王小秋喊,姐,姐,你別把我能穿的衣服挑走了!

王小春跟王小秋搶了一會兒衣服,感到有點兒餓,坐到飯桌上吃一塊大餅子蘸白糖,摟槍躺到炕上睡著了。

20

王小秋收拾完碗筷,在外屋洗臉、梳頭、抹雪花膏。崔金枝站在黑暗里看,你去看電影嗎?王小秋放下梳子說,去何小蘭家學織毛衣。一個女兒家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去哪兒,要早點兒回來啊,要不我就對你爸說你去哪兒了。王小秋聽到屋墻角有蛐蛐兒叫,像晃小鈴鐺,黑夜就在那里,看不見蛐蛐的身體。

王小秋在烏黑的夜里走,有風從遠處吹來,它貼著大地滑行,又開始升騰。頭頂,東方的紅月亮和西方的黑云就要碰上了。

小松樹林黑得像一堵墻,樹林里有夜貓子的咳嗽聲,又像是在笑。陰涼的氣息,從樹林里漾出來。王小秋在樹林邊來回地走,看路口有沒有騎自行車的黑影。她有點兒冷,身體開始發抖。

過了許久,遠處有車輪碾動沙土的聲響,一陣叮當的鈴聲飄過來。王小秋心里一熱,眼淚差點兒掉出來。王小秋躲到一棵樹后,騎自行車的黑影越來越近,最后停下來。王小秋,你在嗎?黑影問。王小秋不回答。黑影又繼續輕聲問,王小秋還是不回答。黑影顯得焦慮起來,在自行車旁走來走去。黑影打開手電筒,向大隊里的路上照。王小秋從樹后面閃出來,我在這里呢。黑影關了手電,黑夜更暗了。黑影突然握住她的手說,我以為你沒來呢。王小秋說,都等你半天了,我有點兒害怕。

他反復亮了亮手電,沙路上一大片亮光光的昏黃。別怕,有我,還有手電。我爸說今晚隊里有大事,他不讓我出來,我偷著跳窗跑出來的。

王小秋坐到自行車后座上,他用力踩腳蹬子,手電光驅趕著黑夜,王小秋臉上感覺到了風。自行車向一隊的路上沖,車輪在沙路上沙沙旋轉。他大聲說,我帶塑料布了,今晚可能要下雨。王小秋拽住他的衣衫。夜風吹來,云層涌動,天空背了一口更大的黑鍋,東方還有微藍,紅月亮變黃了,掛在楊樹梢。

21

王小夏在黑暗的院里走來走去。芍藥花在夜晚又活過來了,露出一團大白臉。雞塒里傳來雞群不安地咕咕叫。遠處的狗叫像扯碎了夜晚的一匹布。一顆星星在東天劃落到了地平線。烏云還在向東移動,有人在天上鋪蓋著一張黑被單。

王小夏轉身回屋。崔金枝在大衣服包里撿衣服。王國良光著上身,枕著雙手,噘起嘴,鼻下橫著一根白桿煙哼小調。王小春在炕頭上摟著槍還在睡。媽,我去一下二叔家寫作業,王小夏抓起書包跑出去。

王小夏向西跑,隊里的各家各戶靜極了,風順著他耳朵向東跑。腳踩土路的聲音像下雨。遠處的田野,送來了隱約的蛙鳴,有一支敲鼓的隊伍在走近。王小紅家窗戶微黃,房子融化在黑暗里。王小紅,王小紅,王小夏站在院門口小聲喊。一個黑影跑出來,打開了院門。你今天咋沒上學?王小紅披著頭發,頭發在淋水。黃老師問打玻璃的事了嗎?王小夏撓撓頭。黃老師用塑料布把窗戶釘上了,沒說打玻璃的事。王小紅領著王小夏進屋。王小紅抓起一條手巾擦長長的頭發。像個女鬼,王小夏看著她說。王小紅把頭發垂下來,遮住臉,張著兩手對王小夏嗚嗚叫。王小夏摸出一塊糖,塞給王小紅,我明天就去上學校。

王小夏和王小紅頭低著頭在飯桌上寫作業,二叔和二嬸在黃燈泡下搓麻繩。王小夏拽過王小紅的本,抄下一道道數學題。自己算,不會我給你講,王小紅學著黃老師的腔調說。王小紅用手摟摟剛洗過的頭發,王小夏聽她讀一道數學題。一只蛤蟆掉在井里,它向上爬,白天上爬三米,晚上下滑兩米,問,它什么時候爬上七米深的井?王小夏咬著鉛筆頭看著王小紅,蛤蟆一天只能爬上來一 米,它要用七天才能爬上來啊。窗玻璃上一只大白蛾撲棱著翅膀,玻璃是空氣,它累得氣喘吁吁,還是飛不出去。王小紅在笑,你真笨,最后三米它爬到地面上就掉不下去了。我知道了,王小夏在算術本上涂了個黑疙瘩,寫了個五字。咱班就我一個人算對了,你算第二個,王小紅嬉笑著,你真行!二叔二嬸抱了一堆草走進屋說,托老天的福,要下大雨了。

王小夏抱著書包小跑,感覺背后有個無聲的影子在追,他跑得越快,影子追得越快。空氣中蕩來叫喊聲,好像很多人在叫喊。王小夏抬頭看天,月亮掉進黑云層,慌里慌張,像他一樣在小跑。

爸媽不知去哪里了。王小夏拉開燈。王小春握著槍,睡在他自己的夢里。王小夏用手做成一支槍,在昏暗中四下瞄準。他瞄準窗玻璃,瞄準花盆。后來,他把槍口對準王小春。他想了一會兒,又挪開了。

王小夏悄悄地爬到王小春身邊,從他手里取槍。不許動我的槍,王小春猛地坐起來,槍口對準了他。

22

他要死掉了,王小冬聽見有人說。王小冬的眼前是黑的,他在移動,不是自己在跑。王小冬感覺自己是躺在一張硬門板上,是硬門板在跑,在黑暗里顛簸著跑,硬門板下有許多手和腳,它們也在跑。王小冬,王小冬,王小冬,他聽見白天的三條影子在叫,聽見鐵鍬刮動地面讓人心碎的聲響。他回答,我在這躺著呢。黑暗中的人聽不到,只有門板在風中跑。天像鍋底灰一樣黑,他現在什么也看不見,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好像是很久的事了,王小冬想起自己曾在這黑夜里走,想起他邊走邊抬頭,月亮被云朵埋沒了,大地上暗淡的光被收回。他的耳畔,蛙聲一片片消失,又在他走過后洪水一樣響起來。涼風受驚似的跑著,圍著他忽隱忽現。

烏藍的大河岸,一個打手電的人在走,停下來時,手電光向大河邊的田野四下掃,光柱像一把掃帚,掃著天下的黑暗。社員們趴下來隱蔽。隊長說,二小子,給我上,看你們哥兒幾個的了,記住,動作要利索,不要傷人。王小冬在雜草中爬,腳后是三條影子。王小冬臉上一只蚊子在吸血,他忍著,沒有打嘴巴。他覺得自己是邱少云,胸膛鼓鼓的。

河岸上,打手電的人突然站住,手電在近處雜草叢照。王小冬緊貼在草叢里。光柱從身上移開時,他輕手輕腳地靠近黑影,抱住他,狠狠地捂住黑影的嘴。張發財和李雙四往打手電的人身上纏繩子,趙小毛向打手電的人嘴里塞手巾。王小冬用電筒在黑暗中畫著圓。光柱照亮一群沖向大河的黑影。鍬鎬聲響起來了,河水開始嘩嘩地流淌。

王小冬感覺自己變輕了,從硬門板上飛起來,他追著硬門板在飄。遠處有崔金枝和王國良的叫喊。我在這躺著呢,王小冬躺在門板上回答,飄著的王小冬也在回答。黑暗中的人們還是聽不見。王小冬自由地飄著,看見隊長打著手電在田野上跑,社員們抬著門板跟在后面跑,三條影子喊叫他的名字跑。

飄著的王小冬眼前亮了,他看見一條放電影的白幕。白幕里的人是黑的,里面的黑夜是白的。王小冬看見拿手電的朝鮮族人瞪著憤怒的眼睛,看見隊長和社員在大河床里掘水壩,看見大水馬群一樣嘩嘩奔流。被按倒那個人突然翻身壓住王小冬,繩子沒有捆住他。他們扭打在一起,在河岸上滾來又滾去。被按倒的人吐出毛巾,大聲喊叫,黑夜里炸起了雷聲。三條影子撲過來,五條黑影扭打在一起。

白亮的河岸上,更多的黑影舉著鍬和鋤頭沖過來。鍬在飛舞,鋤在飛舞,木棒在飛舞。王小冬看見被按倒那個人坐在他身上,用拳頭砸自己的頭。王小冬躲閃著,絕望地拽出刀,向揮拳的黑影猛刺。黑影尖叫著,奪下他的刀。王小冬的肚子上深深地插進一把刀。別打了,出人命啦,關隊長豎起鐵鍬喊。河岸靜死,兩隊人圍上來,王小冬看不清那些黑暗的臉。

天空閃過幾個蛇形閃電,轟轟的雷聲響起來。飄著的王小冬,看見天上落起了白雨,躺著的王小冬淋在大雨中。風雨越來越大。

衛生所擠滿了人,臉在燈火里支離破碎。漂浮的王小冬像在水鏡里看他們。崔金枝和王國良趴在門板上哭,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王小冬看見自己閉著眼,雨水澆過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肚子處被綠軍裝纏著,血在往外涌。隊長衣服破了,額頭掛著一道傷口。三條影子濕漉漉,打著哆嗦在哭泣。衛生所林大夫對著王小冬搖頭,流血太多,已經不行了。王小冬嘴里冒出血,頭歪向了門板邊。崔金枝像野獸一樣嚎叫,我的二兒呀,關長海,你咋不讓你兒子去搶水?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兒子!隊長抓著頭,蹲在墻角。王國良擦擦王小冬的嘴角,手上粘著血,隊長,我兒子是為了生產隊才死掉的,年底就要承包啦,他可是家里的主要勞動力啊。隊長站起來,社員們,王小冬為生產隊的利益犧牲了年輕的生命,他是咱隊的烈士,要隆重安葬他,要厚待王小冬的家屬。

飄在衛生所的王小冬笑了,躺著的王小冬,是隊里的烈士。夜空中的閃電點亮衛生所,躺著的王小冬在微笑。一陣炸雷響起來,冰涼密集的白雨里,崔金枝的哭聲震天響。

23

王小春瞄準王小夏的腦門開了一槍,就知道你想趁我睡著偷我的槍。王小夏腦門上有個腫起的紅月牙,正在一點點變黑。夜空中的閃電劃亮了黑玻璃,雷聲在打鼓,大雨在敲窗。王小春四下看看昏暗的小屋,哥,咱家人都去哪啦?王小夏搖頭不說話。王小春說,我聽見大雨里有人在哭,你聽到了嗎?雷聲在玻璃窗上炸響,一塊壞掉的玻璃被震下來,咣當一下掉在屋地上。屋里起了風,年畫上的胖娃娃在墻上掙扎著要跑掉。王小春用被子捂住眼睛,哥,你快下地去堵住窗窟窿。

電燈滅了,黑暗開始爛掉,沒點燈的屋子也在一點點爛掉,爛成一團黑。王小夏下炕去堵窗,然后走出屋地。王小春聽到王小夏嘩嘩的撒尿聲,就喊,哥,你等我一下,我也要撒尿。王小春跑到屋門邊,站在門檻上對著滿院的風雨撒尿,尿流讓他一陣陣哆嗦。王小春對王小夏說,哥,你聽,好像大人們在喊叫,在衛生所那邊。王小夏說,是啊,我聽到了,是大人們的喊叫。王小春說,我剛才睡覺,做了個夢,夢見王小冬死了!

王小春在黑暗中說,哥,你給我講個好聽的故事,我就給你玩會兒槍。王小夏說給他講個孔融讓梨的故事。王小春問,什么是梨? 王小夏說是水果,對,咱們都沒吃過,那改成孔融讓香瓜吧。王小春捂上被子打哆嗦,快講,快講。雨聲大起來。王小春迷迷糊糊地聽著。一個叫孔融的小孩子把大香瓜給了哥哥,把小香瓜留給了自己。王小春大聲笑起來,他對王小夏說,這個叫孔融的小孩是傻瓜,他該把大的香瓜留給自己,小的給哥哥。王小夏說,這里講的是兄弟之間應該好好相處,要想著別人,對別人好,不要只想著自己,黃老師就是這樣子說的。

王小春陷在黑暗中掀開被子,可東西只有一個,給你我就沒有了,槍不能給你玩。風吹開破衣服堵住的窗子,又跑進來,雨水也跳進來。王小春聽見王小夏又跳下炕,風又回到了窗外。王小春說,哥,剛才我在門口看見王小冬了,他捂著肚子,在大雨中走來走去不進屋,全身都是水。

24

黑暗的空地上升起一塊白布,像一面墻,兩根木桿子扶著它。一個黑匣子,掛在木桿上,像個大耳朵。白布下圍著黑色的人群。孩子們坐在空地的稻草上打鬧,大人們坐在板凳上吸煙嗑瓜子。放映員支起兩個大圓盤的機器,一束光發射出來,打在白布上。孩子們把手舉向光,白布上是一只只巨大的手,大人們站起來,白布上有巨大的頭。人群的臉上是亮的,后腦勺子是黑的,高高低低地起伏,像在白色的河流里漂流。

他站在自行車邊,王小秋側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夜風在吹,天空全黑下來,月亮溺死在翻滾的云層里。光束晃動,通過一個小孔在放大,跑向白布。白布里有高大的工農兵雕像在閃爍。孩子們的手在搖,大人們的手在鼓掌。上海電影制片廠,王小秋輕輕地讀出聲。白布上也有一個夜晚,有一座城市。白亮的是燈,一個年輕女人穿著裙子,她在夏天的樓房下走。穿裙子的女人走上樓梯,打開405房間的門。白布一黑,大匣子傳來女人的尖叫。王小秋捂住了耳朵,身體發抖。他握住王小秋的手,王小秋安靜下來。坐在草上的孩子們也發出尖叫。風吹過空地,吹著黑暗中的衣服和頭發。

穿白制服的公安在405房間照相,地上躺著一男一女。男的死了,女的嚇暈了。公安們在開會,一個年輕的公安拿出一個杯子,還有一縷羽毛。王小秋聽到公安管那叫證據。孩子們在空地上瞪起大眼睛,男人們忘記了抽煙,女人們忘記了嗑瓜子。白布在風中開始擺動,白布里的人有點兒站不穩。年輕女人躺在病床上醒來了,低低哭泣。年輕女人在回憶。白布上又出現了405,年輕女人跟站在窗邊的人說話,叫李良的男人倚窗站著聽。王小秋的手心發熱,他的手包裹著它,王小秋努力向白布上看,感覺到心在嗓眼里往外跳。年輕女人碰了一下站在窗口的男人,李良倒在地上,女人尖銳的叫聲像打碎玻璃杯,她慢慢倒下了。

天空亮起閃電,云層像被鞭子抽打的馬群在狂奔。雷聲轟隆隆。白布上叫李良的男人還活著,他在女人回憶的時間里活著,活在音樂里,活在游泳池邊。李良穿著大短褲,年輕女人穿著露胳膊和大腿的游泳衣,他們手拉手, 相對看著笑。男人們吹起口哨,女人們癡癡笑,黑暗不再可怕。

王小秋對著他的耳朵說話,跳下自行車后座。他跟著她走。王小秋遠遠走出一隊的空地,走向沒有房子的稻田邊。天地靜下來了。他站在黑暗里等,王小秋走到草叢里蹲下來。王小秋的腹內發脹,年輕女人的尖叫回蕩在耳邊。王小秋聽到自己兩腿間有嘩嘩的水聲。遠處,一只青蛙叫了一陣兒,找到一首歌的開頭,群蛙開始合唱。群蛙在缺水的稻田里跳啊跳,彼此敲著鼓,鼓聲落在稻尖上,又飄到村莊里,飄到每個即將要睡著的耳朵里。 鼓聲是寂靜的,沒有鼓聲,村里的社員們睡不著,生產隊也睡不著。

王小秋站起來,在草尖上看見白布。白布橫在夜空里,里面的人在開車,感受不到這里的黑夜。下雨了,稀薄的雨點冰涼。風大起來。閃電在天空中像分岔的河流亮閃閃。這下田地不怕旱了,王小秋想。

風鼓舞著白布,白布像受驚的大鳥要飛起來。里面的人臉扭了,身體扁了,像在波浪里游。他拉著王小秋的手走向自行車,王小秋的腳被黑暗中的木頭絆了一下,王小秋碰到他結實的胸膛。王小秋抱住了他,哆嗦起來,我心里亂,好像有什么大事要發生。別怕,有我在,他說。電影里的公安是仲星火,在《李雙雙》里是落后的公社社員。現在他是公安,他開車沖進一個秘密山洞。大雨點砸中了王小秋。他說,雨要下大了,我們回三隊吧。

白布突然空下來,雨水在沖刷,里面的城市和人都被沖走了。放映員忙著收放映機。幾個年輕人放下白布。大人們在喊孩子,孩子在叫爸和媽。空地上的稻草飄起來。王小秋躲在巨大的塑料布里,臉貼著他的后背。他披著塑料布,迎著漸漸大起來的夜雨,在黑暗中蹬車。

天上是水,地下是水。他打起手電, 王小秋看見光束里,混濁的大河水在流,稻田漲起了一池池的水。平原深綠的草,在大水里飄搖。王小秋兩條腿露在雨水中,打著哆嗦。她嗅到了男人的汗味,嗅到了雨夜里大地動蕩不安的腥氣。

作者簡介:楊勇,70后,黑龍江人。從事詩歌、小說、文學批評創作活動。從上世紀90年代起有大量文學作品發表并獲獎,著有詩集《變奏曲》《點燈》《日日新》《鏡中的浮士德》,散文集《紙世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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