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的包裹

趙卯卯

一進入冬天，我的狀態就差得要命，我總是睡不醒，還不停地做夢，我總是夢到爸爸和媽媽，他們站在一條河的對面大聲對我說，回去吧，歡喜，回去吧。可是他們讓我回哪里去呢？

從記事起我就生活在這座小城，上學，長大，找工作，我幾乎從未離開過這里，我不知道這個夢預示著什么，我也沒辦法親口問他們，因為就在這個秋天，他們相繼去世，離開了我。

紅小姐對我說：“孩子，這真是世界上最悲傷的事，可你還得繼續生活，你得吃飯，出去轉轉，曬曬陽光，看看花和樹……”

我很感謝紅小姐，但我仍舊不想走出屋子，因為我無法逃脫胸腔里滿滿的悲傷。

紅小姐是一位歲數很大的老太太，可總喜歡穿艷麗的紅裙子，她不喜歡人家喊她老婆婆或者老奶奶，她更喜歡別人喊她紅小姐。

紅小姐經常來看望我，她還會給我帶來好吃的食物，說實話，這讓我很羞愧，可現在我連說謝謝的力氣都沒有，我只想蒙頭大睡。

門鈴聲在一個大雪初停的黃昏執著地響起，它一直響，一直響，直到把我從沉睡中吵醒。

我憤怒地打開門，門外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一個人也沒有，不過門口的臺階上卻放著一個小包裹。

那是一個冒著寒氣的普通小紙箱，我想，它一定來自遠方，因為上面的郵寄地址，已經摩擦得看不清了，我懶得打開，隨手把它扔在桌子上，我呆呆地看著窗外，腦袋里一片空白。

天越來越暗，臨街的路燈亮了，有昏黃的光流淌進窗口，照耀在小包裹上，奇怪的事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串陌生的、細小的聲音鉆進我的耳朵，我迅速從床上爬起來，打開燈，拆開包裹，很快里面露出一個圓形的玻璃瓶，它大大的肚子，細長的脖頸，瓶口塞了一個木塞子，不知道為什么，我一下就聞出來，那是松樹的清香。

我把耳朵貼上去，那一刻，我的聽力突然變得出奇好，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分辨出里面所有的聲音。

呼呼——

那哨子一樣沉穩而拉長的聲音，是風吹過山谷發出的動靜。

嘩嘩——

那是溪水的聲音，水流過布滿鵝卵石的河道，歡快地穿過山谷。

撲通——

那是銀白的小魚躍出水面，又落入水中的聲音。

噗——

那是花朵綻放的瞬間，發出的美妙響聲。

……

我貼著瓶子，聆聽著瓶子里細小但異常清晰的聲音，覺得整個人都飄浮在了云端之上。

接下來的一小段日子里，我都沉浸在這些美好的聲音里，晚上我枕著瓶子里的風聲入睡，早上我在清澈的水流聲中醒來，那股巨大的悲傷漸漸開始變淡，我甚至想著，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重新融入新生活了，但意外發生了，那個瓶子在一個早上，被我不小心摔碎了，所有的聲音一瞬間像冰一樣融化在了空氣里。

我覺得自己又一次墜入悲傷的深淵。

又一個黃昏，門鈴再次執著地響起來，當我打開門，門外的臺階上，除了一個同樣的小包裹外，什么也沒有，地址同樣已經模糊，但隱隱約約我看出了兩個字——XX山谷。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打開包裹，期待是一瓶聲音，可打開后，我失望了，沒有聲音瓶子，只有一片翠綠色的羽毛。

我對著燈舉起了這片羽毛，羽毛上泛起了一層淺綠色的薄霧，柔軟而夢幻，可是一片羽毛有什么用呢？我嘆息著把它放在窗臺上。

半夜里月光爬上窗臺，那片綠色的羽毛，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變成了一只翠綠色的小鳥。

它優雅地在屋子里盤旋，發出清脆好聽的鳴叫，一圈又一圈……直到最后，我不再忍心囚禁它，便打開窗，它像一道光，飛出我的屋子。

清晨我在地板上又一次撿到了那片羽毛，但接下來幾天，那片羽毛都沒有再變成鳥，這讓我很失望，不過緊接著第三個包裹來了。

這次，我看清了上面的地址——翡翠山谷。

這次的包裹又是一個空瓶子，瓶口仍舊塞著一個松木塞，不過這次里面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擰開它。

哈，我笑起來，這簡直像小孩兒的把戲，可不管如何，我還是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木塞，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香氣冒了出來。

那些香氣混合在一起，我卻神奇地把它們一點點分辨了出來，春天泥土的味道，野花綻放的瞬間彌散的香氣以及青草的芬芳;夏天濃郁的漿果香氣，蘑菇鉆出泥土，大片多汁的野菜青翠而濃厚的甜味;秋天森林里掉落了飽滿的松果、栗子……熟透的蘋果的香氣一直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冬日充滿雪的氣息，但在那一股股逼人的寒氣里，卻彌散著一縷縷溫暖的氣息，那些氣息對我而言有些陌生，但我猜想是某些動物的氣息吧。

這瓶來自翡翠山谷的味道，并沒像那些聲音一樣迅速融化在空氣里，它們飄浮在屋子里久久沒有消散，我不敢開窗，有一次有人拍門，我知道是紅小姐，因為只有她從來不按門鈴。

我剛要開門，她卻突然說：“不要開門，不要開，我已經聞到你屋子里神奇的味道了，我就是來看看你好些了沒有。”

紅小姐說完就急匆匆地走開了，透過貓眼，我看到她穿著一件紅裙子，眼神無比明亮，我第一次發現紅小姐原來是個如此漂亮的老太太。

冬天就要結束的時候，我收到了第四個包裹，里面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歡迎春天到來的第一天，來翡翠山谷。除了這封信，還有一張奇怪的火車票，由四種顏色組成，綠——紅——黃——白，終點寫著翡翠山谷，時間是春天的第一天。

可哪天是春天的第一天呢？

接下來的日子，我天天如坐針氈，怕錯過任何有關翡翠山谷的訊息，我斷定那不是一般的地方，我斷定會有不一般的提示告訴我，春天來了。

窗外的陽光一天比一天明亮，干枯的樹枝和草地似乎也開始泛綠，可我打開門，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又縮了回來，仍舊很冷，我想春天可能還沒真正到來吧。

這天早上，我突然聽到窗外傳來清脆的鳥鳴，那是只有春天才會有的聲音，我知道這一次春天真的來了。于是我開始換衣打扮收拾行李，就在這時，紅小姐來了，我打開門，她滿臉都是喜悅的光芒，紅色的裙子，黃色的圍巾，在陽光下明亮耀眼。

“歡喜，走吧，我們一起去翡翠山谷。”她興奮地說。

紅小姐不由分說拉著我就跑，我告訴她我還有行李，她說去翡翠山谷什么也不用帶。

紅小姐似乎了解一切，她帶著我在城市的街道上奔跑，半點也不像個老太太，當她帶著我進入老火車站，登上那輛陳舊的綠皮火車時，我才知道，每年春天，她都會去翡翠山谷。

車廂里人不多，但大家臉上都如我一樣布滿興奮、疑惑、向往等一系列復雜的表情。窗外閃過一片又一片空曠的原野，我問紅小姐，翡翠山谷是一個什么地方。

她說：“一個神奇的、在那里可以找到最本質的自己的地方。”

“為什么之前，我沒有被邀請？”我又問。

“被邀請的都是幸運的人、純真的人、真正需要關懷的人，翡翠山谷知道誰最需要它。”紅小姐翹著嘴角，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她笑起來的樣子，像極了一只老狐貍。

火車開過一個白天，天黑了，一切如夢境，一切又真實而清晰，后來，在那種單調的哐當聲中，我睡著了。

是一陣鳥鳴聲把我吵醒的，睜開眼，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四周是淡綠的山，頭頂是飄浮的云團，風里有水聲，我知道是那條清溪，而我旁邊蹲坐著一只火紅的狐貍，它的脖頸上圍著一條金黃的絲巾，鮮艷而明亮。

“起來奔跑吧，孩子。”

哇，是紅小姐。“你變成了一只狐貍？”我驚叫道。

她微笑著：“傻孩子，我本來就是狐貍，現在你要去找真正的自己了。”

“怎么找？”我傻乎乎地坐起來了，我就是我啊，一個胖乎乎、到了冬天就愛睡懶覺的大女孩啊。

“奔跑吧，起來奔跑。”紅小姐催促著我。

我剛站起身，就不由自主地跑起來，風在我耳邊呼嘯著，跑啊，跑啊，跑啊……

太陽漸漸升起，空氣里彌漫著濃厚的春天氣息，我仍舊奔跑著，卻一直都沒有注意到腳下的影子，不知何時，我從一個女孩兒變成了一頭小熊，但這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快樂已經溢滿了我的胸腔，我覺得我回到了家，回到了真正屬于自己的家，我甚至聞到了爸爸媽媽的氣息，就在不遠處……

噢，我的翡翠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