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的歌謠

譚群

1

在父母家吃過晚飯，梅子和丈夫帶著女兒小蝴蝶和小茉莉坐上了回家的車。一輪圓月升起，街邊亮起了昏黃的燈。

小蝴蝶和小茉莉今天在外婆家玩得很開心。她們真希望明天又是周末。

因為掛念唯一的女兒，外公外婆最近幾年也搬到女兒所在的城里來住了。他們住的地方離梅子家不到二十分鐘車程。周末一有時間，梅子和丈夫就帶小蝴蝶和小茉莉去外公外婆家。

看到兩個外孫女，外公外婆高興得不得了。外公把她們一個個頂在頭上騎大馬，外婆教她們唱了許多歌謠。其中有一首歌謠，是蝴蝶跟著媽媽唱過的，媽媽教了她很多遍，可她還是不會唱。

……

天地之間

南來北往

你我之間

大海茫茫

親密無間

……

這首歌不像是兒歌，今天，小蝴蝶又跟著外婆唱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唱不會。

“我們都這么近，怎么又有海呢？”

小蝴蝶滿腦子疑惑。不過，這樣的疑惑只是一閃而過。因為小茉莉拿走了她的小飛馬，扭頭蹬蹬蹬地跑了。

“給我！”小蝴蝶趕緊去追小茉莉。

兩姐妹打打鬧鬧，在外公外婆家開心地度過了一天，小茉莉興奮得很少睡覺，只打了個小小的盹。

小茉莉困得不行了，一上車就在媽媽的懷里瞇上了眼睛。

當有了小蝴蝶和小茉莉，梅子已經很不習慣在父母這里留宿了。小蝴蝶和小茉莉洗澡前要用自己的小牙刷刷牙，洗完澡要披著長長的浴巾扮演王后和公主，睡覺時要小熊和小豬陪在身邊。她們需要用的東西那么多，在自己家還是方便很多。

“小茉莉，我們坐車回家了喲，媽媽給你唱歌吧。” 梅子用手輕輕拍著小茉莉。

“媽媽，你也抱抱我，也唱歌哄我睡吧。”小蝴蝶湊過來。

“我抱著妹妹呢，別吵，她睡著了。”梅子用手肘把小蝴蝶輕輕推開了。

小蝴蝶又湊過來，將手指放到嘴唇上，壓低了聲音：“媽媽，不要告訴妹妹我們回家了。”她亮亮的眼睛里露出調皮的神情。

不知怎么的，梅子突然想起前幾天小蝴蝶問她的一個問題：“媽媽，我也和妹妹一樣，是從你的肚子里生出來的嗎？”當時，梅子點點頭，很明確地告訴了她答案。

梅子溫柔地摸了摸小蝴蝶的頭：“要告訴她的。她睡著了，一個人在夢里，我們不叫她一起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會害怕的呢。”

“小時候，媽媽就掉到了夢里。” 梅子說，“那天，也是去外婆家，我的媽媽抱著我，我好像要睡著了。”

2

路好遠好遠啊，我走啊走啊。我要去哪里呢？我也不知道。

那時的我和小時候相比，已經長大一些了。我穿著長長的裙子，裙子上覆蓋著像煙一樣的薄紗，薄紗上撒滿了星星點點的金粉。

我走啊走啊，翻過一座山，蹚過一條河，走過一片到處都是石頭、亂草和小樹的荒野。荊棘劃破了我的長裙，小樹枝搶走了我的頭花。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現了一段高高的圍墻，圍墻上爬滿了紅色的薔薇和白色的風車茉莉。風車茉莉的五片花瓣兒圍著金黃色的花蕊，旋成了一架架小風車。也不知道是看到哪個孩子拿著風車在風里奔跑過，迎著風兒飛快地旋轉就成了它們努力綻放的夢想。

圍墻上有一扇輕掩著的門，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園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夜鶯唱著動聽的歌。翠綠的繡球花開了，柔弱的月見草隨風搖拂，白色的大濱菊努力讓自己開得比小雛菊大一點兒，五顏六色的秋英點綴在花園的每一個角落，鮮艷的紅色美人蕉愜意地昂著頭享受著溫暖陽光的沐浴……

在一棵小槐樹后面，一個穿著黃色長袍的女人蹲在一叢郁金香旁，正用她那白修長的手撫摸一大朵白色的郁金香。她黃色的長袍上繡了一只開屏的孔雀，顯得無比雍容華貴。

那女人回過頭來，看到我，吃了一驚：“才一眨眼工夫，你這是去哪兒了呢？快過來，把衣服換了。”

那女人牽著我進了屋。她是誰呢？她長得有些像媽媽，又不像。

女人把我帶到一個熱氣騰騰的溫泉里洗澡。溫泉里的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筷子粗的一線水匯聚而成的，是熱的。溫泉里撒滿了櫻花的花瓣。水很深，我在池子邊待了一會兒就上來了。

那女人拿來新裙子給我換上。是像藍色果凍一樣藍的裙子，濕濕的藍，有盈盈的光澤，滋潤人心。也戴上了新的小小的粉紅的蝴蝶頭花，它們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飛到了我的頭上。當然，也穿上了亮閃閃的鑲滿鉆石的水晶鞋。我照了照鏡子，鏡子里的自己美麗無比，就像一個公主一樣。

“快點，舞會開始了。”那女人對我說。

我們來到大廳，舞會果然開始了。一個騎著牛兒的牧童吹起了悠揚的笛子，月見草小姐裙袂飄飄，腰肢柔軟，跳起舞來就像柳條兒輕拂著水面。小雛菊像娃娃一樣蹦蹦跳跳，紅色的美人蕉的每一個動作都熱烈而有力量。白色的茉莉風車像小風車一樣轉起來了。郁金香小姐站得筆直，只將手動一動，但非常優雅好看。

花兒不知疲倦地跳啊跳，我都有點打瞌睡了。這時，走過來一位小王子，他對我說：“公主想暫時離開舞會一會兒，出去騎騎馬嗎？”

剛出大廳，就看到一匹白色的馬出現在我面前。馬兒通體雪白，還帶著淡淡的粉。我好像從來沒有騎過馬，但看到這么好看的馬，我一躍而上，抓起韁繩，雙腿一夾，馬兒就地跑起來了。

“等等我，等等我。”小王子的馬慢多了，他急得在后面直喊。此時的我得意極了，當然不會等他。

我的馬兒越跑越快，像離弦的箭一樣，越過高山，跨過河流。這可比待在大廳里看花兒們跳舞好玩多了。哦，我是如此喜歡馳騁在那遼闊的世界。

小王子好不容易追上了我，他說：“夠了，我們回去，王后要發脾氣了。”

小王子其實也有些生氣了，也許，他是想騎了馬兒跟我慢慢走。但我一騎上馬，我和我的馬兒就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自顧自地到處亂跑。

我想到王后發脾氣的樣子，有點緊張了。萬一她一生氣要砍別人的腦袋怎么辦呢？王后通常都是美麗威嚴的，但又有好殺戮的一面。

我乖乖地跟著小王子回去了。

進到大廳要穿過一道長長的走廊，走廊邊有一扇小門。那是供跳舞跳累了的花兒們歇息的地方。門虛掩著，從里面傳出低低的說話聲，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晚上睡覺前，讓她喝下……”那個男人說。

“她就永遠在這里了？”王后說。

我的心怦怦跳，不敢在門那兒停留太久，徑直走到了大廳里。

花兒們的舞會還在繼續。我和小王子坐在搖椅上，一邊吃巧克力，一邊看它們演出。巧克力實在是太多了，堆滿了茶幾，只要我不停下來，就可以一直吃一直吃。后面的時間，除了吃巧克力，我其實一直沒什么心思看舞會。我的腦海里不斷回響著小門里低低的談話聲。

3

花兒們的舞跳了一支又一支，終于結束了。

那個是王后的女人把我帶到一間臥室。臥室里所有的東西都是粉紅色的，小床上鋪滿了紅色的玫瑰花瓣。哦，在這樣的小床上睡一覺，一定會非常舒適吧？

王后用粉紅的小茶杯倒了一杯金黃色的茶遞給我。我警惕地推開了，堅決不喝。

“我的媽媽呢？”我問王后。

“你說什么傻話呀，我就是你媽媽呀。你生下來就是在這里的，以后也會永遠在這里。”王后笑著撫摸著我的頭，就像慈祥的母親撫摸孩子那樣。那溢滿笑意的眼睛里隱隱約約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

不，她不是我的媽媽。我的媽媽不是王后。“感覺不對頭的時候，要相信自己的感覺。”這才是我真正的媽媽跟我說的話，此時，它在我的心里像一顆豆子一樣蹦了出來。

“那你先坐下來，我給你梳梳頭，沒有哪個公主是頭發亂亂的就上床睡覺了的。”王后說。

我順從地在小桌子前坐下來，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的真實想法，否則她會露出兇惡的一面。

王后拿著黑色的小梳子一下一下輕輕地給我梳頭，嘴里輕輕地哼著歌兒：

睡吧，睡吧，小姑娘

黑色的梳子給你梳一梳

歡樂和眼淚都梳走

請你留下來再別走

這里就是你的家喲

這里就是你的家喲

……

我的眼皮不由自主要合上了。王后輕輕把我抱到小床上。

“不，不，這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去，我要找媽媽……”我在心里這樣跟自己說。我用牙齒緊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睡著。

雖然這里的一切看起來都那么美好，有花兒的舞會，有騎著馬兒的王子，有溫暖的鋪著玫瑰花的小床。王后也愛我，但她對我的愛只是為了讓我永遠留在這里。

我不能睡，不能睡，等王后走出我的房間，我要想辦法離開這里，回到我自己的家。

嘴里有了甜腥的味道，一定是我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可我還是想睡，太想睡了，今天實在太累了。我的眼皮已經沉沉地合上了，用力睜也睜不開。

“媽媽！媽媽！”我在心里大聲喊。

我心里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當我快要聽不到心里的聲音的時候，耳旁傳來熟悉的歌謠：

……

天地之間

南來北往

你我之間

大海茫茫

親密無間

……

這歌聲越來越清晰。我的腦子像被水淋過一樣，不再混沌一片，徹底清醒了。

4

王后已經回自己的臥室睡了。我一個翻身從床上爬起來。窗戶離地面不高，我打開窗戶，從窗戶里翻了出去，飛快地朝我來時的方向跑。

身后那美麗的花園，那些美麗的色彩離我越來越遠。漸漸地，沒有了太陽，也沒有了月亮，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天地，四周都是杳無人煙的荒野。

我飛快地跑啊跑，路上到處都是石頭，好在我從小就是在山地里跑慣了的，跑這樣的路并不是什么難事。石頭小一點的，直接踩過去，石頭大一點的，繞個彎兒過去。我就像寫S一樣，左一下、右一下地這么寫著。

突然，我被一塊石頭絆倒了。膝蓋刺疼，應該是摔破了皮，我顧不上看，準備繼續爬起來趕路。這時，那石頭打了一個滾，竟然站起來了！它有著人的形狀，有我這么高，卻沒有鼻子、眼睛和嘴巴，也沒有手，但有一雙長腿。它像一團影子一樣向我跑來。我來不及躲開，被它砸中了。

它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重，只是像一團寒冰一樣穿過了我的身體，落到了我的身后。

我看了它一眼，來不及細想，又往前跑。

“噠噠噠”的聲音在我身后響個不停，是它的雙腳踩在石頭上的聲音。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像有成千上萬的馬兒在我身后跑著。

我回頭一看，媽呀，密密麻麻的石頭全都站起來了。它們緊緊盯著我，像潮水一樣向我涌來。

一塊石頭已經和我跑得并排了，它努力想超過我。我想，它也許只有和我面對面的時候，才能對我進攻。它們要一次又一次穿過我的身體，用寒冰一層一層地把我的心覆蓋，直到我也變成這荒野的一塊石頭。

我的鞋子已經把我的腳后跟磨破了皮，磕破了膝蓋的腿也在發抖，但我一刻也不能停，不能停。腳下的路也看不清了，大腦一片空白，喉嚨被沖進來的空氣辣得快要冒煙了，只有兩只腳拼命地往前邁。

就這樣跑著，我的雙腿終于沒有力氣了，我整個人像一塊面團一樣癱在地上。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我用眼睛的余光看見它們向我圍過來。圍的圈子越來越小了。

就在這時，熟悉的歌聲回蕩在荒野的上空：

……

天地之間

南來北往

你我之間

大海茫茫

親密無間

……

天地之間

南來北往

你我之間

大海茫茫

親密無間

……

那些石頭，一個個倒了下去，又變成了沒有生命的石頭。我松了口氣。

“爬起來，爬起來。”我心里有聲音說。

我的身上仿佛又有了力氣，一個翻身爬起來繼續跑。我要回家，只有回到家，我才是安全的。

我跨過一條河，翻過一座山，看到了熟悉的小屋。哦，那就是我的家。它被小山環抱著，就像躺在搖籃里一樣。

“媽媽，媽媽！”我向小屋跑去，媽媽一定就在小屋里等著我。

“砰！”我的頭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原來，我的眼前是一塊透明的玻璃墻。我大聲喊媽媽，聲音被玻璃墻生生地擋了回來。

怎么過去呢？

一個黃色的球從我腳邊滾了過去，還是一個上坡，怎么滾得這么快呢？我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只雞。因為天色太暗，一眼沒太看清楚。

它邁著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從玻璃墻下的一個洞里鉆了過去。

“原來這里有個出口 。”

我趴在地上就往里面鉆，里面有股濃濃的雞屎味。暈，竟然是個雞籠。但雞籠那邊有明亮的光，雞籠那邊就是我的家。

由于是雞出入的地方，這個口子實在是太小了，我鉆不出去。我只好倒著退回來，側著身子往外擠。頭很容易出去，難的是寬寬的肩膀。肩膀再縮緊一點，再斜一點，好家伙，擠出了一點點。一點點，再一點點，哈，肩膀出來了！下面的身子比肩膀窄，很容易就出來啦！

臭臭的雞屎味消失了，這邊并不是雞籠，而是我熟悉的大地。它的呼吸，它的心跳，我閉上眼睛都能感受到。我太累了，我要歇一會兒。我躺下來，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

天地之間

南來北往

你我之間

大海茫茫

親密無間

……

熟悉的歌聲在耳畔響起，有強烈的光照著我的眼睛。

5

我的眼睛里有了一線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睜開眼一看，是媽媽熟悉的臉。她正抱著我，唱著歌兒呢。

“我們的小梅子剛才睡著了喲，我們快到外婆家了。我們的小梅子醒了。”媽媽輕輕地說。

那一刻，我好開心，所有的害怕和擔心都沒有了。

“后來，我跟媽媽說起這個夢。媽媽說，我運氣很好，掉到了一個還算好的夢里，有的孩子還會掉到更可怕的噩夢里呢！不過，如果掉到噩夢里，也不用擔心，只要聽到熟悉的歌聲，我們就會醒過來。”梅子對小蝴蝶說。

“媽媽說，我有著異于常人的勇氣。哪個小孩能抵擋得住美麗的王后遞過來的巧克力呢？哪個小孩抵擋得住悄悄蒙上眼睛的疲憊和睡意呢？哪個小孩愿意離開華麗的宮殿獨自一人穿過石頭惡魔橫行的荒野呢？哪個小孩鉆過臭臭的雞籠呢？這些，我都做到了。但我知道，幫我從那兒走出來的，除了這些，還有那首歌。”

街邊昏暗的燈光映著小蝴蝶的黑眼睛，她好像看到了那個在夢里害怕的妹妹。小蝴蝶將身子往媽媽身上靠了靠，用手輕輕拍著小茉莉的背，輕輕地念：

“哦啊哦啊，小茉莉，我們一起回家了。我們都愛你，我們不會丟下你的。回家了奶奶還要抱抱你，跟你洗澡澡。哦啊哦啊，小茉莉在夢里別害怕喲。”

……

天地之間

南來北往

你我之間

大海茫茫

親密無間

……

小蝴蝶輕輕唱了起來。她終于會唱這首歌了。

小茉莉的嘴角露出了淺淺甜甜的笑，她睡得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