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長久

華官平

轉眼又至深秋。卸下白日里的疲累，獨自踏過芙蓉湖畔的青石板，透過林蔭，玉輪當空，明河澄澈。今夜，涼風有信，客子無眠，不知有多少人如我這般。此刻，總覺得“月是故鄉明”，總是有“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旋律回蕩在耳際。

想起舊時，每至中秋，借著那昏暗泛紅的燈光，一家人吃過晚飯，便會各自搬把小竹椅子，閑坐于庭院之中，聽風賞月。這個時分，鄰家年近花甲的叔公、伯伯也總是會披著皎潔的月光，或打著昏黃的手電，走過田地間那布滿新鮮稻草的羊腸小道，過來一起談天說地，經常還帶上一兩個月餅送與我，這時母親則去拿來一大瓢炒熟的栗子、瓜子、花生作為回贈。大家一起品著清茶，吃著瓜果，坐看星河滿天，細數歲事年成。

記憶中，奶奶曾望著那輪圓月跟我說：“相傳，月亮上住著一個叫張古老的人，他每天晚上都會掄一把大斧子在那里斫一棵很大的桂花樹，但是他今天斫下來的部分等到明天又會長回去。所以，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斫啊，斫啊，斫了幾千幾萬年，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把那棵樹斫下來。”奶奶講得有鼻子有眼兒，順著她的描畫仔細看，月亮上有片灰色的影子，在里頭我找到了那個人和那棵樹，很明朗，也很真切。走進學堂之后，方知奶奶那時講的便是吳剛伐桂的神話傳說。

終究是“生老病死不饒人”，奶奶大半生與湯藥相伴，我小學畢業那年盛夏，她到底沒能斗過病魔，撒手人寰，成了拱月眾星中的一顆。從此，每一次中秋月圓，當月亮的銀輝灑向原野、拂過山崗，無聲地照在那座長滿青草的墳頭，我都會默默凝望，看看那個張古老和那顆桂花樹是否依然健在。人生幾度秋涼，歲月正無情地摧殘著父母的額角雙鬢，而我，竟又不知何時才能夠承歡膝下，共聚天倫。

十數年光陰流轉，故鄉的山月依舊，而人事漸改。我亦從齠齔走過了弱冠，從故鄉走向了他鄉。隨著時代發展，故鄉逐漸褪去了記憶里的模樣，煤油盞、洋蠟燭、白熾燈相繼更迭，通往小山村的泥濘小路也變成了硬化大道，特別是近些年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讓村里人家都真真切切地過上了“兩不愁”“三保障”的生活。青壯年們漸次走出山村，創業求財，修煉本領。不過逢年過節，無論海角天涯，頭頂的那一輪明月總會指引著大家或不遠千里、回家團圓，或望月懷遠、遙寄鄉音。

踱出校門，我停下腳步，獨坐于海灘邊的石階之上。海風習習，桂香陣陣，人影稀疏，月涼如水。今夜月明人盡望，對月凝思，當思緒穿透記憶、劃過歷史長空，恍然間，我似乎真正認出了這一輪高懸于河漢的，從亙古而來的陌生又熟悉的明月，它流過詩經楚辭、照在秦磚漢瓦、瀉滿唐風宋韻，成了游子思鄉、征夫盼歸、故人懷友、志士憂國的精神寄托，它見證著世事滄桑、文明興替，承載了幾千年的中華民族魂。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我想，他日不論我身處何方，境遇如何，只要這輪明月高懸，那我就與斯人同在、與故鄉同在、與家國同在，千里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