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明

吃中飯的時候,媽媽不經意地說道:“丫頭,這是隔壁劉莉給我涂的指甲,好看吧。”我向來不喜歡這玩意兒,覺得把原本干凈的指甲染上亂七八糟的顏色,實在很庸俗,便隨便瞥了一眼—呵呵,是紫影中摻雜著閃閃的亮片,花枝招展得像變異的草莓,太嫩、太妖嬈,一點也不符合媽媽的年齡與氣質。我默不作聲,低頭繼續喝骨頭湯。“哎,我就覺得人家劉莉比你有能耐。”媽媽不知為何,越說越起勁兒,“你別以為你是大學生就了不起。劉莉天天5點起床,蒸饅頭、包子到菜場上賣,可比你苦得多。你呢?放假在家什么也不做,只知道玩手機……”
“煩死了!”我把筷子一扔,“不吃了,吃飯都不痛快!”“你這個丫頭,越來越不懂規矩!”“別說了!煩不煩!”我大步回到臥室,猛地關上門。
我和媽媽自小不親,她總是喜歡數落我,拿我與別人比較,對我這不滿意,那不滿意,大嗓門兒,喋喋不休,雞蛋里都要挑出骨頭,格外傷人。
只聽砰的關門聲,媽媽上班了,我躺在床上,直直地看著天花板,突然覺得鼻子發酸,眼睛脹痛,喉嚨仿佛堵住了什么似的,難受死了。
到吃晚飯的時候,彼此靜默地坐在圓桌旁。咦?我發現媽媽的彩甲沒了,原先的紫色油彩全被卸掉了。此刻,媽媽的手顯得格外丑陋,烏黑的雜質似根植在指甲縫里,條條豎紋明顯突出,猶如老樹年輪,滄桑且枯羸。之前深紫的指甲油配上白色的亮片,倒完美地掩飾了這一切。
“我突然覺得那東西不太適合我。”媽媽瞧我的眼神一直落在她的指甲上,便開了口,“還不是上次陪你逛街,買涼鞋,我遞錢給店主時,店主望著我的手一愣一愣的。準是看見我家閨女穿得這么出眾,可她的媽媽……”媽媽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說,“媽媽不能給丫頭丟臉。”
可媽媽,我中午還和你吵架,如果外人知道我如此壞脾氣,你會不會覺得我在給你丟臉。
上次這般仔細端詳媽媽的手,是何時?在何地?
記憶里,媽媽的手很美的。她原來在賓館做服務員,閑活兒,不需多做事。年輕時也頗會保養,各種護膚霜或乳液抹個不停,玉指如蔥。可好景不長,賓館倒閉了,時值我外地求學之際,媽媽便找到了砂輪廠的工作。
高溫環境下,用手在機器上磨砂輪,忙碌的流水線工作,沒有片刻歇息。無法消除的煙沙顆粒,吸進鼻孔會引發支氣管炎,所以必須戴厚厚的白色口罩。刺鼻的焦味、吵鬧的噪音,時時糾纏著五官。每天上班都不能粗心大意,因為與精確的機器打交道,一不小心,便會發生工傷事故,危及生命。可以說,媽媽以越來越渾濁的眼睛、消瘦的身材、蒼白的指甲為代價,換來了每一筆血汗錢。
而此時,我呢?從溫室走出,不通人情,不明事理,自私、自卑、自負。有一次,媽媽說要來看我,被我硬生生地擋了回去。潛意識里,我不想讓家境殷實的朋友看到我的暗淡無光的媽媽。
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在乎的永遠都是自己。只因為你說話“煩”到了我吃飯,我便大吼大叫,摔門而去。可你呢?媽媽,你第一時間想到的、在乎的永遠都是我這個丫頭!
我終于學會用你拼了老命賺的錢去打扮自己,各種護膚霜或乳液抹個不停,玉指如蔥。而你站在我生活的另一端,忍不住跳起來,大聲嚷嚷,嘮嘮叨叨,以小市民的姿態點撥我,卻也目光溫柔。
你文化不高,但你是我的媽媽。
我們站在生活的兩端,溝通的障礙、精神的疏離、行蹤的遙遠讓我們兩兩相望,五味并雜。直至一日,四周彌漫起大霧,你完全消失在我的視線中。我跌跌撞撞,四處摸索,歇斯底里,卻再也尋不到你。
我決定立刻給媽媽買一瓶綠色的指甲油。綠代表生機、年輕與希望。我要親自給媽媽涂上,世上只有媽媽好,我是媽媽的小棉襖。
我愛你,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