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恬靜的故鄉圍屋

廖曉梅

小時候，我在一個四方形的大屋場里出生、長大。這個屋場都是廖姓，百人左右，名為“上廖屋”。這個屋場，三家連四屋，要叫這個阿叔或大伯，叫那個姑姑或嬸嬸。但也不能簡單以年齡大小來叫，年紀大的未必輩分高，年齡小也未必輩分低，甚至有“搖籃里的太爺，白胡子的孫輩”的說法。

正應了傳統村落的“聚族而居”的特點。這樣的村落，客家人叫“屋場”，大多是以圍屋的形式出現。客家圍屋集家、祠、堡為一體，采用中原傳統建筑工藝中最先進的抬梁式與穿斗式相結合的技藝，選擇丘陵地帶或斜坡地段修建圍龍屋，背山面水，主體結構為“一進三廳兩廂一圍”。為防止盜賊的騷擾和當地人的排擠，建造了營壘式住宅。四角是三層碉堡，叫“炮樓”，有很小的圓形窗戶，那可能是炮眼或槍眼。外層的房子都有用石頭砌成很高的屋腳，可防止火攻。四方形的最為常見，也叫“四方圍”，我老家的房屋建筑就是這樣典型的客家四方圍屋。

老家的圍屋有大門和上小門、下小門，門框均以整條的麻石砌成，兩邊鑿有四方的小洞，用來閂門，三個大門用厚實的雜木板做成，三廳由前廳、中廳、后廳組成。廳與廳之間是天井，用以采光。天井則用鵝卵石鋪成，廳與廳之間有石頭砌成的通道。前廳靠近大門，中廳房頂有雕刻的木板裝飾，古樸而高雅;后廳即大廳，一般擺放神龕，下有八仙桌，供族人祭祀。

老家圍屋大門朝向略偏南，門口一大片平整的稻田，再往前是一條清澈的小河（老城河），緩緩流向南方。圍屋背后是小山包，山上的河邊長滿了毛竹、黃竹（慈竹、慈孝竹）或泥竹（刺楠竹），郁郁蔥蔥。圍屋的南北兩邊還有幾棵高大的古樹，有石楠、木荷，還有枳椇（拐棗）。有些樹中間有空洞，但枝葉繁盛，留下濃蔭，秋冬季累累的果實，成為孩子們難得的零食。圍屋的四周，有小溪環繞，是從南邊山澗流出的泉水，清涼、清澈，常見不少小魚悠閑地游來游去。清晨，浣洗衣物的女人們聚集在古樹下的小溪邊，一邊聊著閑話，一邊傳出陣陣笑聲，還伴著溪水的嘩嘩聲。

圍屋里最熱鬧的是辦喜事的時候。每逢誰家嫁女或娶媳婦，那是全屋人的節日，更是孩子們最開心的時候。定好了日子，隔幾天在大門口會貼出一張分工名單，誰負責什么，誰做什么，等等。雖然書法不一定漂亮，但分工絕對明確，也沒人會提出異議。到了辦喜事的前一天，全屋男女老少開始一起幫忙，連孩子們也很自覺地幫著搬桌椅、灑掃庭院。大家都比過年還要高興，因為可以大塊吃肉了。那油汪汪的紅燒肉，一寸見方，紅得透亮，香味撲鼻，入口酥爛，一上桌就一人一塊，絕對公平。多余的飯菜也不會浪費，在辦喜事的最后一天，都會用一個大鍋煮成稀飯，全屋人想吃的都可以來吃，這樣才算盡興。

平時各家自然也會有矛盾，也有吵架的時候，但只要哪家有紅白喜事，這些矛盾就都不再是事兒。平時，如果誰家磨豆腐、出湯皮、做米果，或是殺豬什么的，這家人總會給每一家送上一大碗（殺豬送豬血），而且送到每家時，都會說上這樣一句“給細伢仔嘗嘗”。如果不送，屋里人會說某家小氣，也是會讓全屋場的人瞧不起的。

老家的圍屋，就是這樣富有煙火氣，這樣熱鬧古樸、寧靜淡然地度過了百年歲月。其間，也有人遠走他鄉，或求學，或經商，或從軍，或打工。但逢年過節，特別是春節，那必定會回來祭拜祖先的，那些古樹，那條古道，那條潺潺小溪都可以作證。驀然，遠處傳來一陣兒歌聲：“月光光，秀才郎，看著崽兒讀文章，月光落了大天光，煮朝（早餐）送崽上學堂……”聽到這歌聲，心里一陣欣慰。回望圍屋，故鄉依然在那里，那份情感也一直銘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