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月
2020年5月,南方早早入夏,路邊的木棉花開得紅紅火火。街上的車輛和行人逐漸多了起來,盡管還沒有完全恢復到往年的熱鬧。
這天上午,人力資源部經理阿美從老大的辦公室走出來,步履沉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怔怔地坐在辦公桌前,眉頭緊鎖。老大是公司的副總,也是她的頂頭上司。剛才老大找她談話,神情凝重地宣布了公司的一個重大決定:受多方面影響,公司的線下門店業務遲遲沒有恢復,公司業績持續下滑,現金流的壓力越來越大。因此,公司要馬上采取行動,把業務重心向線上轉移,并對線下業務團隊做出大幅調整。老大要她拿出一個裁員方案,除了線上業務需要留用的人員,其他門店人員都要裁掉,而且要一周內完成。阿美初步盤點和匡算了一下,裁員幅度接近百分之七十!
阿美的心頭襲來一股強烈的刺痛感—這支二百多號人的線下業務團隊,是她和老大花了三年時間辛辛苦苦搭建起來的,每個人都來之不易。眼看著他們不斷成長、成熟,為公司創造的業績也越來越好,沒想到……她嘆了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拿起鼠標,打開電腦中的員工花名冊,開始思考裁員方案。看著電腦屏幕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眼前浮現出一張張鮮活的面容,她的眼睛不禁濕潤起來。
當阿美從老大手中接過經總裁簽字批復的裁員方案時,還是不死心地問了一句:“真的要裁掉這么多人嗎?”老大冷冷地回了一句:“按照方案執行吧!”
接下來的一周,阿美感覺像是在地獄度過。老大坐鎮指揮,她帶著一名助理加班加點,輪流召集每個門店的員工開會,通知公司業務調整、裁員決定和賠償方案,解答員工的疑問,解釋公司的做法,并逐一辦好離職手續。她每天都要忙到很晚,強裝笑顏送別一批又一批的同事。回到辦公室后,她一個人偷偷地掉眼淚。
老大怕阿美晚上加班犯困,給她拿了一筒咖啡。她沖了一杯,聞著很香,但喝起來苦得要命,刺激得她立馬沒了困意。
一周后,阿美如期完成了公司的裁員任務,但是她并沒有獲得如釋重負的輕松感,反而覺得心里空蕩蕩的,越來越不踏實。
過了幾天,阿美被老大叫到了辦公室。這次,老大沒有讓她坐在辦公桌前匯報工作的椅子上,而是坐到了用來會客的茶幾旁。老大起身沖了兩杯咖啡,端過來,杯子里飄出一股濃郁的香味。
老大說:“這次公司裁員,你付出了很多努力,過程也比較順利,總裁也很滿意,辛苦你了。”
阿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很,依舊是老大一貫喜歡的不加糖的口味。她苦笑了一下,說:“沒什么,這是我份內的事情,雖然處理的時候壓力很大,但好在大伙都很通情達理,能理解公司的決定。”
老大忽然停頓了下來,他看著咖啡杯里裊裊冒出的熱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終于,老大還是開了口:“這次裁員完成后,總裁又跟我做了一次溝通。公司業務向線上轉移,也不可能馬上就見效,還需要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公司最緊迫的任務就是要活下去,盡可能縮減一切成本。總裁要求,業務團隊調整完成后,還需要對管理團隊進行調整。要求一人多能、一人多崗,盡量降低人力成本。”
阿美一邊聽,一邊在心里盤算著:這第二波裁員,該不會由她來操刀了吧?
老大接著說:“現在公司員工的數量大幅減少,也沒多少人了,總裁昨天找我談話,要我把人力資源部負責人的工作也兼起來……”老大的聲音慢慢低沉下去,視線也偏向一旁,避開了阿美直視的眼睛。
阿美聽明白了,她也要離開公司了!她沉靜了十幾秒時間,用力平復了一下翻騰的心情,壓制住沖向眼眶的淚水,強作鎮定地說:“其實……老大,你也不用為難,我知道公司現在很困難,我可以接受公司的任何決定。”
老大沉吟了一會兒,把視線調整過來,看著阿美,清了清嗓子說:“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你一個單親媽媽,身上還背著房貸,一個人帶著孩子也不容易,你比我更需要這份工作,而且你的業務能力也得到了大家的公認。所以,今天上午我找了總裁,說了我的想法。最終,他被我說服了,同意由你來頂替我的位子。”
啊?阿美一下子愣住了,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急促的反轉讓她一時間不知所措。“那……您去哪?”阿美的聲音有些發顫,眼淚開始在眼圈里打轉。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一個大男人,路子總比你多。”老大故作輕松,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似在寬慰阿美,也在寬慰自己……
阿美起身告別前,喝完了杯里的最后一口咖啡。這回,她感覺咖啡好像突然變了味,在濃濃的苦澀中,她竟然品出了一絲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