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捧紅一個人

張天驕

《水滸傳》里經常有這樣的情節，宋江施舍銀子，接受對象若是普通人家，就會多磕幾個頭。遇到江湖好漢，除了納頭便拜還額外有一套說辭：“愿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傳揚。”也正是這種口口相傳的傳播方式，宋江足不出戶，就已成為名揚天下的“及時雨”。

通過江湖人士傳播的優點是流動性強且受眾廣泛，但真實性也會大打折扣。《白宗巍墜樓》本是民國時期一則真人真事的新聞，后由相聲名家張壽臣改編成長篇評書。故事梗概是這樣的：惡霸杜笑山強占白宗巍之妻。由于杜勢力很大，白伸張無門，無奈跳樓自殺。一系列曲折之后，天津警察廳廳長常之英槍斃了杜笑山。很多人聽完都會為主持正義的常廳長擊節叫好。

事實上，這段評書對常之英進行了多重美化。常之英絕非善類，黑白通吃，北伐軍打來投靠國民黨，抗戰爆發又成為日偽政權下的地方官。即便是槍斃杜笑山，也是因為之前杜笑山不與其合作且口出不遜。常之英早就懷恨在心，才借機公報私仇，與是非曲直毫無關系。

張壽臣之所以這樣改編，除了必要的藝術加工外，也有難言之隱。常之英是1945年之后才倒臺的，張壽臣經常在其勢力范圍內賣藝。對于這種手握大權的現實人物，張壽臣不得不對其大加褒揚。

比起江湖藝人的形勢所迫，當年權貴們捧紅京劇名角們都是心甘情愿的。梅蘭芳出名時，報紙早已興盛開來。很多名流看完戲，當即撰寫歌頌文章，連夜送到報社，但依舊不如傳統方式好使。軍機大臣那桐是譚鑫培的鐵桿粉絲。有一次，權傾朝野的袁世凱做壽，那桐前去赴宴。堂會上，譚鑫培是當仁不讓的大軸。譚臨出場前，那桐悄悄把袁世凱拉到自己身邊。譚鑫培剛一亮相，那桐突然站起來，向其一抱拳，袁世凱不明就里，也趕緊站起來施禮。第二天，滿京城就傳開了，沒多久，譚鑫培的“腦門錢”（出場費）從一百兩白銀暴漲到五百兩。“辮帥”張勛也是這個路數，他辦堂會必請王惠芳（梅蘭芳的表哥）。每逢王出場，已年過六十的張勛硬是從臺口爬上去，專門為王打臺簾兒，不惜降低自己抬高對方，真的算得上是“捧”了。

同行大佬的提攜也能起到類似作用。楊少華就回憶過當年馬三立讓他捧哏的往事。彼時，馬三立早已功成名就，而楊少華的號召力一般。馬三立的相聲是典型的“一頭沉”，并不需要捧哏有太多發揮。演出結束后，馬拍著楊的肩膀說：“寶貝兒，你以后就有飯吃了。”

歷史上在文壇一炮走紅的故事也有很多，某人文章寫得好，就會拿到京城讓權威欣賞，得到認可后，再經過圈內人傳播，很快就能名聲大噪。李白之于賀知章，蘇軾之于歐陽修，都是如此，這種文人之間的惺惺相惜，讓人感覺更純粹，也更安靜一些。

【原載《三聯生活周刊》】

插圖 / 捧殺 / 張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