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選出個強硬新總統

朱兆一 馮璐

60歲的易卜拉欣·萊希出生于教士家庭，擁有宗教法學博士學位，是伊朗僅次于哈梅內伊的大教士之一，在伊朗宗教界享有極高的聲譽。此前作為伊朗司法總監（相當于國家最高大法官），萊希永遠都以黑色頭巾和黑色大袍示人，代表他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

如今，被視為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熱門接班人選的萊希又有了新身份。德黑蘭當地時間6月19日凌晨兩點，保守派人士萊希以約62%的得票率當選新一任總統，成為伊朗繼哈梅內伊、拉夫桑賈尼、哈塔米之后的第四個教士總統。

這意味著，伊朗極端保守派開始重新掌權。消息傳出后，大批萊希的支持者高舉萊希的照片和伊朗國旗，在德黑蘭市中心集會歡呼萊希的勝利。按照競選時的承諾，萊希將向“貧困、腐敗、羞辱和歧視”開戰。但要恢復伊核協議，并讓伊朗這個8000多萬人口的大國走上經濟正軌，萊希顯然要經受諸多考驗。

而作為哈梅內伊的關門弟子，萊希還被很多人看好為下一位伊朗最高領袖。曾在伊朗庫姆神學院任教的穆森·卡迪瓦爾在接受英國《衛報》采訪時表示，僅擔任伊瑪目禮薩圣地監護人這一事實就使萊希擔任最高領袖職位的機會增加了30%至40%。而出任總統更為他奠定了更上一層樓的基礎。

“躺贏”的保守派教士

第13屆伊朗大選的計票工作，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的凌晨才宣告結束。根據伊朗憲法，沒有犯罪記錄的伊朗公民都可以參加選舉。不過，憲法監護委員會要對參選人進行嚴格篩查。這次大選，雖然報名的有近600人，但是最終入圍的只有7位候選人。此前有競爭力的一些熱門人選沒有通過審查。

美聯社刊文指出，伊朗的總統候選人大致上可以分為希望拓展伊朗核計劃的強硬派、維持現狀的溫和派以及希望從內部改變神權政治的改革派。其中，萊希因其神學背景和政治立場而被認為屬于強硬派。

在篩選階段，溫和保守派前國會議長阿里·拉里賈尼和改革派第一副總統賈漢吉里都未能入選候選人名單，強硬派的前總統內賈德也沒有得到候選人資格。這對萊希勝出極為有利。據報道，包括即將卸任的總統魯哈尼在內的伊朗政界高層不少人士希望哈梅內伊重新考慮這份名單，甚至萊希都表示希望讓選舉更有參與性和競爭性。

有分析認為，萊希擔心的是沒有勁敵拉里賈尼的參與，即便他能高票當選，也可能被視為勝之不武。他需要與其他派別的競爭者同場競技，以此彰顯自己取得總統之位的硬核實力。不過，伊朗的權力核心對于此次選舉極為看重，一定要確保保守派甚至極端保守派候選人坐上總統之位，為此不惜代價。

更讓人大跌眼鏡的是，已經入圍名單的幾位“實力派候選人”邁赫拉利扎德、賈里里和扎卡尼在最后時刻先后退選。由于這次大選中最有實力的競爭對手不是未獲入圍就是中途退出，作為強硬保守派教士的萊希幾乎“躺贏”。

值得一提的是，在伊朗全國約5900萬合格選民中，本屆大選的投票率不足五成，較上一屆的70%相差甚遠。有德黑蘭選民稱，上一屆大選他們還對改革派候選人抱有一定的期望，但現在他們已經不再有任何幻想。

有分析稱，伊朗持續遭受制裁和孤立，加上新冠肺炎疫情對經濟的打擊，使得相當一部分伊朗普通民眾對政治失去了興趣。不過，仍然有相當部分的選民對萊希執政表達了巨大期望，認為他和其他候選人都不一樣，當選以后會和人民站在一起。

“伊朗偉大的反貪斗士”

萊希上世紀80年代就曾在伊朗司法部門擔任高級官員，2014年官至伊朗總檢察長。在司法系統工作期間，萊希參與過一些有爭議的政治斗爭。自2019年被哈梅內伊任命為司法總監后，他刻意將自己塑造成“伊朗偉大的反貪斗士”，從此名聲大噪。“反腐人設”也讓他成為伊朗炙手可熱的政治人物，為登上總統寶座解決了歷史遺留問題。

萊希也深知自己的最大亮點。在此前的總統候選人登記時，萊希就發誓說，如果他贏得選舉，“腐敗將被驅散”。

當然，萊希的底氣并非憑空而來，他的家族勢力不容小覷。他的岳父是伊朗第二大圣城馬什哈德的首席大教士，是幾乎和哈梅內伊平起平坐的親密戰友。同時，萊希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關系也非常密切，這都是他此前敢于以鐵腕手段掃除伊朗權貴階層貪腐人員的重要資本。

萊希先后調查過包括第一副總統賈漢吉里、總統辦公廳主任瓦埃齊等在內的約60名高級官員，連魯哈尼的弟弟侯賽因都曾被他抓捕入獄。外界揣測，這是萊希在向魯哈尼政府示威。在8年前的伊朗大選中，萊希敗給了魯哈尼，此后便一直心存芥蒂。

對于當總統而言，光反腐也是不夠的。在民眾面前，萊希一直努力營造親民形象，主動和民眾解釋庭審要案，疫情期間更是經常前往貧困省份視察，體恤民情。伊朗的中下層民眾相當擁護萊希，他們也成了萊希這次大選的主要票倉。

此外，在司法總監的位置上時，萊希減少了絞刑等嚴厲刑罰，并增加了特赦范圍。去年，萊希發表伊朗司法改革文件，強調國家最重要的兩件事是反腐和提高政府工作效率，并應該給予民眾和平示威的權利，不但媒體應該自由，政治審訊也應該公開。這些利好民眾的舉措都為他“圈粉”無數。

哈梅內伊的接班人？

在當選總統之后，萊希是否會重走哈梅內伊的老路，以教士身份先當總統之后再接任伊朗最高領袖？考慮到哈梅內伊的年齡和身體狀況，外界有這樣的猜測也并不奇怪。

而且，萊希15歲就開始在庫姆神學院學習，是哈梅內伊的學生。哈梅內伊應該會尋找一個與他相似，并且在意識形態上與他保持一致的人，來繼承自己的政治遺產，萊希顯然是值得他信任的人。哈梅內伊是伊朗政壇的掌舵人，伊朗走向何方，幾乎在他一念之間。

不過當前，萊希首先要應對伊朗通貨膨脹、股市腰斬的困局。伊朗的經濟尚未走上正軌，該局勢一方面為保守派重新掌權鋪平了道路，另一方面也考驗著萊希的執政水平。

目前，伊朗經濟遭遇困境。有報道稱，一些有門路的伊朗民眾正在想方設法把自己手里的伊朗本幣兌換成外幣，并通過購買黃金和貴金屬以及房地產來保值，這也導致首都德黑蘭和其他幾個主要大城市房價漲得比較厲害。此外，伊朗在今年4月份的通脹率高達5成。這都讓民眾迫切期待萊希上臺后解決民生問題。

還有不少伊朗股民希望萊希能給德黑蘭股市帶來點牛氣。魯哈尼政府近年大力推廣經濟自由化改革，將大量國有企業私有化，并支持一大批企業上市融資，試圖盤活國內資本市場。去年新冠肺炎疫情嚴重期間，依靠著政府巨大的救市措施，德黑蘭證交所TEDPIX指數在2020年4月升破200萬點大關，但受累于經濟基本面，目前指數接近腰斬，約114萬點，許多股民慘遭套牢損失慘重。

萊希能否在不增加政府財政壓力的情況下，進行新一輪的股市刺激，讓民眾恢復對股市的信心，還有待觀察。

引導伊核協議更好地服務于伊朗經濟的發展，是萊希以候選人身份在選舉辯論中承諾會全力推動的舉措。當時他表示，將尊重伊核協議，并計劃組建一個更加強大的政府。

伊朗核協議由魯哈尼在2015年簽署，以此換取經濟制裁的松綁，但很快美國前總統特朗普就在2018年單方面撕毀協議，并加大了對伊朗的制裁力度，從而使產油富國伊朗的石油產業停擺，經濟幾陷凋敝。在2015年7月伊核協議剛簽署的時候，美元對伊朗里亞爾的匯率是1：32000，而5年后這個匯率是1：238000。

盡管伊朗改革派和保守派仍然分歧巨大，但是不同政治派別之間基本已經達成共識，即恢復伊核協議對于伊朗擺脫當下的經濟困境至關重要，應該全力去推動。

簽署伊核協議的各個大國和歐洲主流國家一再敦促華盛頓重返該協議。從拜登上臺以后半年時間內美國對外政策轉變來看，拜登確實也比較堅定地致力于恢復伊核協議，但并不著急。他一方面受到共和黨勢力的阻撓，同時還要評估以色列對重返協議的態度和看法，以及不斷試探伊朗的真正底線，似乎想要通過延緩談判來撈得更多的籌碼。

美國的目的當然不是為伊朗徹底松綁，而是要將協議視為對伊朗進行更廣泛限制的墊腳石——在對伊朗的極限經濟制裁進行有限松綁的前提下，拜登政府要求將伊朗的遠程導彈打擊能力、對周邊國家的軍事輸出能力限定在更加嚴格的范圍，從而對伊朗實施更加精細化的封鎖和制裁。

美國還希望禁止伊朗在敘利亞、也門等中東傳統盟友的周邊國家布局戰力，這難免會觸痛萊希的對外政策規劃，雙方無法很快就此達成統一意見，這也意味著，短期內難以重返伊核協議。

值得關注的是，萊希在2019年因“侵犯人權行為”而受到美國政府的制裁。萊希在安撫民眾情緒并在國內形成支持自己的統一戰線之前，并不會親自出面推動協議的重新落實，業內專家預測，如果沒有國內的突發事件，預計伊核協議可能要在半年甚至更長時間以后才會有比較實質性的突破。

目前在維也納進行的伊核協議談判也尚未取得實質進展。不過，隨著拜登政府中東政策的轉向，沙特和阿聯酋等伊朗的對頭國家都已經向伊朗遞來了橄欖枝，這或許能為萊希新政府帶來一些生機。

要讓伊朗這個8000多萬人口的大國走上經濟徹底復蘇的正軌，萊希任重而道遠。

萊希當選后如何影響地區形勢、伊核問題和美伊關系？有觀察人士認為，萊希曾經與魯哈尼爭奪總統之位失敗，但魯哈尼的溫和路線雖然換來了伊核協議，卻遭遇美國時任總統特朗普毀約。萊希上臺后，不可能延續魯哈尼的路線，勢必更強硬，也不敢對美輕易作出妥協。雖然美國有意重返伊核協議，甚至可能在魯哈尼8月份離任前達成協議，但即便達成協議，執行者也將是萊希政府。協議的落實不會很順利。而伊朗的老對手以色列對萊希這位強硬派的上臺，也已經引起高度警覺。以色列外長拉皮德很不客氣地稱他為“德黑蘭屠夫”，呼吁下決心停止伊朗核計劃。如果制裁沒得到放松，伊朗在萊希領導下是否會打出加速發展核武器這張底牌，中東這個傳統熱點的硝煙味是否會更濃，都是令人擔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