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漫長而愉快

●章銅勝

由春入夏，日子開始一天天變長。吃晚飯的時候，先是發現外面的天光還亮著，懷疑晚飯是不是吃的早了，一看時間，和往常是一樣呀；后來，吃晚飯時，可以看見窗外的夕陽停在樓下香樟樹的樹梢上，好像忘了移動般，香樟綠色的葉子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再后來，吃過晚飯出去散步時，還能看到西天的晚霞和它倒映在長江，或是湖面上的影子，晚霞漫天，水天一色，夏天的日子真的長了，是漫漫的長。

日子一天天變長，是在不知不覺間的，也可以說我們看見了日子在一天天變長。到了夏至日，日子才是一年中最漫長的，此后日子會慢慢變短，但是這個過程還是顯得慢了一些，讓人不易察覺。因此，在整個夏天里，我們都覺得日子是漫長的。我喜歡夏日的漫長，它總能讓人倍感愉快。

彼時，鄉村的夏日里，在農活不太忙的時候，我們這些孩子，早晨是可以睡個懶覺的，遲遲地起來，洗漱之后，喝一點溫熱的粥，佐以新腌的咸鴨蛋、豆角、冬瓜皮、莧菜梗，或是腌菱角菜。粥溫，小菜清爽適口，仿佛夏日也不顯得有多苦熱了。夏日漫長，清晨的一碗粥是不抗餓的。肚子餓了的時候，可以去菜園子里摘一點新鮮的瓜果來，香瓜、西瓜、甜瓜、菜瓜、黃瓜、酥瓜之類，西紅柿也不錯。回來用清水洗洗，直接就可以吃了。也可以用個竹籃，將它們吊在井里，或是提一桶井水，將它們泡在井水里，浸涼了再吃，口感就非常棒了。夏日里，于正餐之外，有這么多瓜果可以消閑，日子再漫長，也不覺得無聊無趣了。一個清爽甜潤的夏日，是有滋有味的。

漫長夏日里讓人愉快的事，是可以安穩地睡個午覺，睡得足足的飽飽的，一覺醒來，精神飽滿，長夏的困意全消，多好。我向來有睡午覺的習慣，不獨是在夏日。片刻午休，一覺醒來，神清氣爽，仿佛一日是可以當成兩日過的。懂得享受夏日午休之樂的人很多，宋朝詩人蔡確在《夏日登車蓋亭》一詩中寫道：“紙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你看，夏日里，詩人安坐于小亭中，捧書而讀，亭外的陽光下，綠映紙窗，鳥鳴聲聲，如雨的蟬聲也是綠意盈盈的，好不愜意。書讀累了，將詩書閑拋，枕著石枕，倚身臥于竹床之上，享一晌悠長好夢。醒來時，漁笛數聲唱晚，不覺聞聲而笑。如此慵懶而閑散的夏日，又怎么會讓人覺出它的漫長呢？

彼時的夏日，對于我們來說，是可以晚一點睡的。剛入夜時，天氣還很熱，這樣熱的天，這么早，怎么睡得著呢。通常是在晚飯后，我們就將竹床搬到了屋外，擺在有風的弄堂里，或是放在門前空敞處。竹床用濕毛巾抹過幾次了，干凈而又涼爽。我家有一個老竹床，竹面經數十年肌膚磨蹭和汗水浸潤，已經光滑而紅潤了，仿佛有了一層包漿般，手摸在上面，沁涼。夜里，人躺在上面，渾身都能感覺到竹床的涼意。在漫天星月下乘涼，可以聽大人們談天說地，可以聽某位長輩給我們講古，也可以和同伴們追逐嬉戲，只要我們玩得不是太瘋野、太吵人，一般是不會有人管的。夜深了，露水下來時，我們在繁星滿天的夜幕下睡著了。我們不知道，那一個夏日是什么時候結束的，想想，那一天，真是漫長啊。而我們醒來時，卻發現自己是躺在家里床上的，那是又一個漫長夏日的開始。

詩人羅伯特·瓦爾澤在《夏天》一詩中寫道：“在夏天，我們吃綠豆∕桃，櫻桃和甜瓜∕在各種意義上都漫長且愉快∕日子發生聲響。”羅伯特·瓦爾澤詩中寫的是瑞士的夏天，有雪山的明媚的夏天，它多么像我們童年記憶里的夏天啊，漫長而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