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達峰與碳達峰

殷劍峰

人口增長率的下滑乃至負增長已經是一個全球性現象。根據聯合國2019年人口報告，全球總人口將在本世紀末，即2100年達峰。中國人口已經度過了兩個峰值：2010年勞動年齡人口占比達峰，2015年勞動年齡人口達峰，自2016年起勞動年齡人口開始負增長。同樣根據聯合國的預測，2027年中國總人口將達峰。

在人口陸續達峰的背景下，按照“雙碳”目標，2030年將要碳達峰，2060年將要碳中和。人口老齡化、人口負增長將對經濟、金融和財政產生全面沖擊，解決人口問題歸根到底要靠多生孩子。但是，按照目前中國人均碳排放8噸/人的水平，多生一個孩子就意味著未來每年多出了8噸碳。所以，一個基本邏輯就是，要想推遲人達峰，就得放棄碳達峰;反之，為了碳達峰，就不得不提前人達峰。魚和熊掌如何兼得呢？

上述關于人達峰和碳達峰的邏輯是筆者對“雙碳”感到疑慮的原因。不過，近期對國外內研究報告的梳理使得筆者發現“雙碳”符合經濟發展的自然規律，并且具有極其重要和影響深遠的經濟意義，甚至有助于大幅度緩解人達峰帶來的問題。

環境庫茲涅茨曲線

在經濟發展與環境質量之間存在一個自然規律：環境庫茲涅茨曲線。筆者的疑慮開始消散，因為1903年，英國氣候學家Frederick J. Brodie發現倫敦的霧霾天數在英國工業化的早中期是上升的，而在1890年工業化晚期之后開始下降，霧霾天數與工業化呈現一個倒U形狀。

污染隨經濟發展呈現出的倒U形狀在后來的許多研究中得到證實，其中最有名的一篇是Grossmanand Krueger（1994）。這篇文章通過對42個國家4種環境指標與這些國家人均收入的統計分析，發現污染程度先是隨經濟發展而上升，然后在人均收入達到8000美元（1985年美元）左右時，污染程度開始隨經濟發展而下降。仿照庫茲涅茨（Kuznets，1955）關于收入分配與經濟發展的倒U關系，他們將污染與經濟發展的關系稱作是“環境庫茲涅茨曲線”（見圖1）。

環境庫茲涅茨曲線產生的原因很多，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因素就是產業結構的演化。工業化早期，經濟從農業向高污染的工業遷移，污染程度隨經濟發展不斷上升;隨著工業化的逐步完成，經濟發展開始偏向服務業，污染程度又隨經濟發展不斷下降。上圖顯示，工業化最快的中高收入國家（包括中國）恰恰是單位GDP碳排放最高的經濟體。中國人均GDP超過了1萬美元，已經度過了環境庫茲涅茨曲線的拐點，而且，中國的產業結構早已經開始進入后工業化時代的服務業大發展階段。一個簡單的推算就可以看到，2030碳達峰的壓力并不大：假設GDP以每年5%的速度增長到2030年，1元GDP將變成1.6元GDP;同時，中國單位GDP碳排放從目前的全球平均水平1.6倍下降到2030年的全球平均水平，則兩者相抵，輕松地在2030年碳達峰。

“雙碳”的經濟意義

符合經濟發展規律的 “雙碳”也具有極其重要的經濟意義。“雙碳”的第一個經濟意義是推動大規模的新型投資。前文已經指出，人口問題的直接經濟后果是投資規模的縮減。中國目前的碳排放主要集中在第二產業中的制造業、電力和第三產業的交通運輸業，這幾個行業合計碳排放占比高達93%。根據各方估計，為了實現“雙碳”目標，對上述領域實施的節能減排投資從2020到2060年將高達120萬億左右，平均每年需要投資4萬億，相當于目前40多萬億投資總額的10%。這些投資將從總需求側彌補當前總需求不足的矛盾，從總供給側推動資本形成乃至潛在產出水平的提高。

“雙碳”的第二個經濟意義是能源進口替代。中國商品貿易中逆差最大的兩個來源是能源和芯片進口，這都是中國經濟面臨的掐脖子的領域。在能源進口中，80%多是通過海路，海路中80%多是經過馬六甲海峽，所以，中國能源進口60%以上是通過危機時可能被切斷的馬六甲，國家安全皆系于此。從當下直至2060年，中國能源結構由80%依靠化石能源轉向80%依靠光、風、核、水等四大非化石能源，每年的經濟效應將高達數萬億人民幣，投資的效率得到很大提高，且可以有效解決“馬六甲之困”。

“雙碳”的第三個經濟意義是增加可以有效利用的國土面積。我國國土面積與美國、歐盟大體相當，但可以有效利用的國土面積遠不及美國和歐盟，關鍵原因就在于貧瘠的青藏高原。根據國海證券首席經濟學家陳洪斌博士的研究，非化石能源中的光伏最具前景，因為光伏電站在產生清潔能源的同時，還可以解決高原荒漠地區的固沙、引水、畜牧和綠化問題，而光伏發電最理想的地區就是海拔高、貧瘠的青藏高原。隨著光伏發電的發展，原先不可利用的青藏高原將成為中國的能源供應基地。

“雙碳”的第四個經濟意義就是推動全球貨幣體系的重構。我們知道，美元之所以是霸權貨幣，其中一個關鍵支撐就是化石能源體系——全球石油天然氣皆用美元作為交易結算貨幣，而且，在頁巖氣革命之后，美國自身也是化石能源的最大供應地。隨著中國清潔能源的崛起，化石能源也將被非化石能源取代，以非化石能源支撐的人民幣有望成為全球關鍵儲備貨幣。

為了推遲人達峰，需要多生孩子，但這不妨礙碳達峰;為了碳達峰，需要轉向非化石能源，這種轉向又將帶來更多的投資和更多的經濟增加值，這可以對沖人達峰產生的負面影響。總之，緩解人達峰，需要碳達峰;推動碳達峰，有助于緩釋人達峰的負面沖擊。魚和熊掌，咱們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