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的光芒

胡明寶

現在，常常把我的夢境照亮的是小時候的圓月。

小時候的月亮又大又圓。夜深了，它款款地走出來，悄無聲息地越過村東連綿的山巒。先是半隱在我家枝繁葉茂的大梧桐樹后，像“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麗人;接著又像衣袂飄飄的仙子升上樹梢;之后，便緩緩升到了云端。璧月流光，大地上便有了一層皚皚的白。

我經常誤以為月光是銀粉，抬起腳查看我的鞋底是不是粘了厚厚一層。奶奶看到后常笑著說：“多可愛的傻孩子啊！”

夏天的夜晚，爹把小矮桌搬到院子里，我們在院子里吃飯。飯菜清湯寡水，我喝一口稀粥，抬頭看一眼月亮;嚼一口煎餅，抬頭看一眼月亮。月亮也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我久行歸來后娘看我的眼神。我匆匆吃完半塊煎餅，告別爹娘，就向村前的打麥場跑去。月亮不放心，跟著我跑，直到我跑到打麥場找到伙伴，它才停下來，溫柔地看著我。

麥子早已顆粒歸倉，七八個高大的麥垛留在了打麥場上。它們像沉睡的巨人，在濃重的月光下打著呼嚕。它們模樣粗獷，卻頂天立地，像要把一切踩在腳下。但我們不怕，我們喜歡麥垛，親近麥垛。

我和剛子、小軍在麥垛間捉迷藏，我們追逐、瘋跑、打鬧。月亮在天上笑瞇瞇地看著我們，我們跑到哪兒，它就寸步不離地跟到哪兒。有一晚，我們沒有玩捉迷藏的游戲，原因是剛子和小軍為了半塊橡皮打起來了。他倆在三個麥垛中間的空地上撐“葫蘆架”，像兩頭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牛犢。我拉拉這個，這個甩甩胳膊將我推開;我拽拽那個，那個撅撅屁股把我頂開。

“我該怎么辦呢？”我抬起頭大聲問月亮。月亮扯過一片云做的“黑紗”蒙住了臉。月亮，你是不是怕了？你扯黑紗干什么啊？我正生悶氣呢，天突然黑下來了。剛子、小軍還有我，立刻被黑暗包圍了，連本來可親的麥垛也變得讓人驚悚起來。剛子和小軍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一起驚愕地瞅著天空。我也瞅著天空，抓住機會趕緊說：“你看，月亮都反對你們打架，說你們是壞孩子，不理你們了。”剛子和小軍先是一愣，又對視了一眼，似乎相信了我的話。剛子主動向小軍承認了錯誤，是他把小軍的橡皮弄丟了。這時，月亮又出來了，月光灑了滿地，我們立刻手拉手歡呼起來。

月亮月亮，你扯片云遮住臉，一定是替不懂事的孩子害羞吧？你讓天變得黑起來，是想讓我們警醒，讓我們小小的心學會敬畏和尊重吧？

那晚，除了月亮，誰也不知道我有多么激動，多么忘乎所以！

在月亮的陪伴下，我沿著夢中的“遠方和詩意”走出了村莊，去鎮上讀初中，去縣城讀高中，去市里讀大學……我讀書的時候，在操場，在自習室，在圖書館，在甬路，在宿舍，月亮都悄悄陪著我。特別是夜深人靜想家的時候，看著窗外的月亮，我心里的波瀾就會平靜下來。

我背著行囊回家，有時獨自走在兩側長滿高大玉米的小路上，有時獨自跋涉在冰雪覆蓋的茫茫大地上，這時月亮都靜靜地陪著我，告訴我不要害怕。當我取得優異成績而沾沾自喜時，月亮提醒我戒驕戒躁才能不斷前進;在我因失意而郁郁寡歡時，月亮提醒我振作精神從頭再來;當我因瑣事煩惱抱怨時，月亮提醒我大度包容才是人生……月亮啊，只要你像珍珠一樣潤澤的臉龐出現在天上，就能帶給我源源不斷的力量，溫潤著我，照亮著我，激勵著我，讓我爬坡過坎，愈挫愈勇。

可有的時候，我也覺得對不起月亮。在鋼筋水泥鑄就的城市里生活久了，我常常有意無意地與月亮疏離。即使月亮在我的窗外，我也會拉起厚重的窗簾，自以為是地躲在高樓一隅，不予相見。我像一只埋頭在桑葉里的蠶，昏沉沉地啃食生活，忘記了其中的縷縷苦澀，忽視了那一地飽含營養的月光，遠離了那露水沾衣、花香鳥語的地氣。

月亮啊，今夜，我要再次走進你的懷抱，感受你的牽掛和盈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