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娟

星期天下午,我在馬路上愜意地騎著自行車。
“嗨!”同班同學李陶騎著車從旁邊的巷子沖了出來,他家的大黃狗也跟在車后。
突然,大黃狗沖到我的車前,朝我叫了幾聲。一緊張,我的車把一歪,“啊”的一聲,人摔了下去。
大黃狗得意地叫了一聲,搖著尾巴跑了。
“哎喲!”我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痛得直叫。
李陶趕緊停下自行車跑到我面前,一個勁兒地道歉:“你沒事吧?對不起啊!”
我忍痛站起來,瞪了他一眼,推著車一瘸一拐地朝前走。
“我帶你去找專治骨傷的魯爹爹,讓他給你看看吧。我上次摔傷了腿,就是魯爹爹幫我治好的。你這樣瘸著腿回家,你媽非拿我家大黃問罪不可?!崩钐赵谖疑砗蠹鼻械卣f。
“魯爹爹是誰?”我好奇地問。
“你去了就知道了!”
大約半小時后,李陶帶著我來到一間很舊很老的農家小院前。院子后面的土壩上有一棵高大蔥郁的香樟樹,茂盛的枝葉散發著陣陣清香,碩大的樹冠像一把大傘,向小院投下一片清涼。從石頭壘砌的院墻望進去,瓦房的木窗欞下栽種了幾株茶花,院中的木架子上爬滿了綠色的絲瓜藤蔓,藤蔓下還吊著幾根褐色的老絲瓜,整個院子充滿了田園氣息。
“魯爹爹,您在家嗎?”李陶推開虛掩的院門。
“門沒鎖,進來吧!”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剛進屋,一股濃濃的中藥味撲鼻而來。我發現,堂屋靠墻有一排漆面斑駁的暗紅色木柜子,柜子上裝著一排排小抽屜,每個小抽屜上都貼著白色的標簽,上面寫著中藥名稱,有“三七”“紅花”“川斷”“杜仲”“懷牛膝”等。屋里有一位老人,正用手中的器具碾磨著褐色的粉末,旁邊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阿姨和一個五六歲的小弟弟,看上去應該是一對母子。
李陶告訴我,那位碾藥粉的老人就是魯爹爹。
看到我們進來,魯爹爹從冰箱里拿出兩瓶飲料遞給我和李陶:“喝吧!都是鄉親們送的,你們小孩愛喝?!?/p>
我看到屋里坐著的那對母子手里也拿著飲料。
“謝謝魯爹爹!”李陶接過飲料大口地喝了起來。
“你們先坐一會兒,稍等??!”魯爹爹和藹地對我和李陶說。
我坐下來仔細打量魯爹爹。他滿頭銀發,精神矍鑠,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年齡大約有七八十歲了。
只見魯爹爹走到小弟弟面前,輕柔地托起他的手臂,仔細地看了看微微有些發紅的肘關節。小弟弟疼得難受,直往媽媽懷里躲。
魯爹爹微笑著對小弟弟說:“我知道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現在給你出一個謎語,你好好猜一猜?!毙〉艿苓诌肿?,點點頭。
“小小姑娘滿身黑,秋去江南春來歸,從小立志除害蟲,身帶剪刀滿天飛。你來猜猜這說的是什么?”
小弟弟轉動著烏溜溜的眼珠,嘟著嘴巴,一副思考的模樣。魯爹爹一邊反復念叨著謎面,一邊輕輕撫摸著小弟弟的手臂,為他敷藥。
“猜出來了嗎?”藥敷好了,魯爹爹又笑著問。
“燕子!”小弟弟說。
“哈哈哈!對了,真聰明!”魯爹爹摸了摸小弟弟的頭。
“謝謝魯爹爹!魯爹爹再見!”母子二人邊道謝邊出了門,小弟弟還舉起敷好藥的胳膊向魯爹爹揮了揮手呢!
看母子二人出了門,李陶趕緊跟魯爹爹講述了我的情況。魯爹爹仔細聽完,點點頭,過來看了看我的傷,笑著問:“小妹妹,你會猜謎語嗎?”
“會一點點……”這時,我的心里不免有些忐忑,“魯爹爹,我骨折了嗎?”
“哈哈哈,傷到骨頭還能自己走來?我給你擦點紅藥水就行啦!”
一聽這話,我懸著的心才算放了下來。
“小妹妹,我出一個謎語你來猜,或者你出一個謎語讓我猜也行?!濒數掷镆贿吤钜贿呎f。
“出謎語、猜謎語是魯爹爹的愛好?!崩钐招÷晫ξ艺f。
“哦?”我有些好奇。
“李陶說得對。多動動腦子,能預防記憶力減退呢!”魯爹爹笑著說??磥眙數坏^腦靈活,耳朵也很靈敏呢!
魯爹爹給我處理完傷口,遞給我一張小紙條:“這紙上寫著一個謎語,你回家后再打開看,猜出來了可要告訴我哦!”
我接過紙條,愉快地點點頭。
揮手和魯爹爹告別時,我回頭注意到堂屋大門的正上方掛著一塊長方形的牌匾,上面印著的“光榮之家”四個金字正在落日的余暉下閃閃發光。
這天,學校組織征文比賽,要求通過描寫一位身邊的真實人物來表達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班主任林老師鼓勵全班同學踴躍報名,還希望身為語文課代表的我能拿到名次。這可是林老師對我極大的肯定,我暗下決心,一定要寫好這篇征文。
“嗨!課代表,這次你可要大顯身手了!構思得怎么樣了?”放學路上,李陶笑嘻嘻地問我。
“我還沒想好怎么寫。你呢?”
“我寫作不行,但可以給你一個好點子?!崩钐照V劬φf,“那位熱愛謎語的魯爹爹是不是很有意思?我聽爺爺說,他家祖上還出過有名頭的人物呢!”
聽他一說,我腦中立馬閃現出風趣的魯爹爹,還有那門上懸掛著的牌匾。看來,我得好好去采訪一下魯爹爹了。
上次從魯爹爹家回來后,我打開了那張小紙條,上面寫著:
天地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打一自然現象)
我思索了一會兒,鄭重地在紙上寫下了謎底:下雪。
星期天,我小心地把寫有謎底的小紙條放進衣服口袋,去找魯爹爹了。
“魯爹爹,您在家嗎?”我朝小院里張望。午后的陽光透過香樟樹的枝葉閃閃爍爍地照在院子里。
“誰呀?”屋里走出一位年輕的姐姐,手里拿著掃把,看樣子是在打掃衛生。
“小妹妹,你是找我爺爺吧?”
我點點頭,心想原來這是魯爹爹的孫女。
“進來吧,他馬上就下班回家了?!?/p>
“魯爹爹這么大年紀還上班?”我有些吃驚。
“是呀!”姐姐笑道,“我爺爺早就退休了,但是醫院又把他返聘回去了?,F在,他每天上午去醫院上班,下午在家休息?!?/p>
“姐姐,上次我來怎么沒見到你?”我跟姐姐聊起了天。
“我平常不在這里住。這里是我們家的祖屋,爺爺說他在這里住了一輩子,舒心愜意,不愿意和我們一起搬走。其實我們懂爺爺的心思,他是擔心搬走了,鄉鄰找他看病不方便。”
“小妹妹來啦,謎語猜出來了嗎?”這時,魯爹爹回來了。他的記性真好,一眼就認出了我。
“猜是猜出來了,就是不知對不對?!蔽姨统隹诖锏募垪l。
“對的,對的!”魯爹爹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看著紙條上的謎底,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爺爺,我有事兒出去一趟哈。小妹妹,你陪我爺爺說說話。”姐姐說著對我們擺擺手走了。
“魯爹爹,您這老絲瓜不摘,留著有什么用嗎?”我好奇地指著藤蔓上垂下來的幾根老絲瓜,跟魯爹爹閑聊起來。
“老絲瓜是一味藥材,妙用可多了。”
“原來什么都能當藥材??!”
“哈哈哈……”
“魯爹爹,聽說您的醫術是祖傳的?”我轉換了話題。
“今天不忙,我就給你講講我家祖上的事吧?!濒數妓髁艘幌?,點了點頭。
“很久以前,我的祖上是貧苦人家。過冬時,連御寒的棉衣都沒有,只能窩在稻草堆里取暖。有一年,我的曾祖父下巴脫臼,吞咽困難,眼看著奄奄一息了。家人急忙四處找親戚朋友求助,湊了些錢請來一位郎中給他醫治。診治后曾祖父的情況稍有好轉,但仍不能進食。家里人只好再次去詢問那位郎中。郎中說:‘我的報酬是八十吊錢,你們只付了我四十吊,那我只能醫好一半。家里人這才恍然大悟,只得又湊了四十吊錢付給郎中。經過此事后,我的曾祖父立志學醫,為的就是幫助窮苦人解除病痛疾苦。后來,經過艱苦的學習,我的曾祖父終于可以正式行醫了。他給家里的后輩立下了一條家訓:以后若行醫,遇到貧困人家,免費救治;富貴人家,診費一分也不能少。”
這傳奇的故事讓我聽得入了神,魯爹爹卻笑道:“這段家史,我家的孩子們都聽膩啦!”
我緊追不舍,又指著門上那金色的“光榮之家”四個字問道:“這牌匾有什么樣的故事呢?”
“你還真是刨根問底啊,難道你是個小記者?”魯爹爹帶著笑意說。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沒想到魯爹爹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最喜歡會寫文章的孩子了。我喜歡看書,可就是不會寫。我這就給你講講牌匾的故事,應該從哪兒說起呢……”
魯爹爹瞇起眼睛,又開始了他的講述——
“那是1938年初冬,我10歲。有一天,我父親一大早就去田里干農活,到了晚上也沒回來,全家人都急壞了。
“幾天后的夜里,我在睡夢中被祖母叫醒。祖母告訴我,父親托人捎來口信,叫我跟堂叔去九江,父親在那里等我們。
“我匆忙跟祖母告了別,和等候在屋外的堂叔一起借著微弱的月光出發了。那時候兵荒馬亂的,我們不敢走大路,專走田埂小道。堂叔拉著我在黑暗中高一腳低一腳地前行。凜冽的寒風加上內心的恐慌,我忍不住直打哆嗦。村莊里傳來犬吠時,我們就趕緊躲在田埂下,等到沒有聲息再繼續趕路。黑暗中,我們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終于在黎明前趕到了縣城。白天我們躲在一個熟人家里,不敢露面。晚上,我們走水路,乘一艘小船去了九江。船上總共有五六個乘客,我和堂叔在船上自稱是父子,說是去九江看病的。上半夜順風順水,到了下半夜,江面刮起了大風,小船在水面上起伏得厲害。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探照燈的強光掃過來,緊接著一艘汽艇急駛而至,圍著我們的小船打轉,汽艇上的兩個日本兵還‘嘰里呱啦地朝船上直嚷嚷。我嚇得說不出話來,緊緊地摟著堂叔,堂叔也緊張起來。船家叫我們別慌,說坐船應當如釘釘,船家自會掌舵。只見船家站在船頭對汽艇上的兩個日本兵哈著腰點著頭說:‘船上有孩子得了傷寒,去九江看病的。那汽艇圍著我們乘坐的小船又轉了幾圈后,便一溜煙地開走了?!?/p>
說到這里,魯爹爹望著門外的青山,似乎回到了那遠去的烽火年代。
“事情過了一年多,父親才告訴我,他當年已是一名中共地下黨員。那天他突然離家是因為接到縣里一個同志捎來的紙條,上面寫著暗語:烈日割禾,寸草不存。憑著黨員敏銳的悟性,父親悟透了其中的意思。‘烈日指的是青天白日旗,也就是當時勢頭正猛的國民黨政府;‘割禾是指要捉拿我的父親,因為他的名字叫‘清河,‘禾和‘河諧音;割禾帶草,說明要斬草除根,意思是連我也要抓起來殺掉!你想想,當時的情況多危急??!幸虧我父親看懂了那兩句暗語,要不然后果不堪設想啊!后來解放了,村子里的干部知道了這件事,特意送給我父親這塊牌匾。我呢,也就喜歡上了暗語、謎語,沒事兒就琢磨。”
屋后香樟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著,小院安靜極了。過去的悠悠往事在魯爹爹平靜的敘說中,竟顯得如此云淡風輕?;蛟S只有經歷過風雨的人才能擁有這份淡然吧!忽然間,我覺得魯爹爹就像是屋后那棵香樟樹,歷經風雨,卻愈加從容,默默地給予世人清香。
“魯爹爹,您老可好?”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魯爹爹的回憶和我的思緒。我倆循聲望去,只見院外一位高個子叔叔抱著小竹筐朝院子里走來,竹筐上還蓋了一塊麻色的毛巾。
“好,好!”魯爹爹站起來,迎面走向高個子叔叔,“哎呀!來就來,帶什么東西呀!”
“魯爹爹,您喜歡猜謎語,今天我給您出個謎語?!备邆€子叔叔神秘地說,“圓圓紅紅沒有毛,不是橘子不是桃;云里霧里過幾夜,脫去綠衣換紅袍!”
“哈哈,這個謎語可難不倒我!小妹妹,你來猜猜?”魯爹爹說著,朝我看了一眼。
我一下子窘起來,怕自己猜錯了。
“猜猜嘛!”高個子叔叔朝我投來鼓勵的目光。
“橙子?”
“不對,再想!”魯爹爹搖搖頭。
“光光的、紅紅的……甜嗎?”
“甜得像蜜!”魯爹爹胸有成竹地說。
“柿子?”
“哈哈,你看看就知道對不對啦!”高個子叔叔掀開毛巾,一籃子大紅柿子正朝我笑呢!
“魯爹爹,這些柿子是我培育出的新品種,今年結了頭一茬果,拿些給您嘗嘗。前年我傷了腰,要不是您,我哪還能站起來種這些果樹喲!”
“舊事莫提啦!”魯爹爹擺擺手,“治病救人,不就是我這個郎中該做的嘛?!?/p>
“今天我的小院可真熱鬧!小妹妹,你猜謎語的表現不賴,獎勵你一個大柿子!”魯爹爹拿出一個柿子遞給我。
我接過柿子,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筆下魯爹爹的樣子,忍不住開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