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諾晨



百年仁心·戰爭
陸引舟一句話,讓臨時團部里頓時安靜下來。像正放著一張熱鬧的黑膠老唱片,唱到最精彩處,卻被人突然掀起了跳針。
鐵蛋急了,扯住陸引舟的衣袖晃了晃:“呆子,入黨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戰士們都是大老粗,哪里能明白少年曲折的心思。原本的熱情被澆滅了一半,露出的胳膊腿兒各色傷口也都藏回了衣服底下。
秦東望倒是看出些什么,向魯岳西使了個眼色。
魯岳西在當營長之前,是秦東望的政委,最擅長做思想工作:“我們這兒每個戰士,都把入黨當作最大的榮譽。沖鋒的時候,第一批上的都是黨員,攻城的時候,只有黨員有資格扛炸藥包,入黨代表著堅定的馬列主義信念。我們新四軍,就是共產黨領導的軍隊!陸引舟小同志,能不能給大伙兒說說,你為什么不想入黨?是已經有別的信仰了嗎?”
陸引舟咬住下唇,搖搖頭,腦海中浮現出素未謀面的外祖留下的手札,浮現出母親消失在井沿的臉和眼里的淚花,浮現出他在井下聽到的那聲驚心動魄的槍聲,浮現出蘆葦蕩里父親一日之間蒼老而陌生的臉。
外祖和母親不是無路可選,卻都選擇了為黨犧牲。雖然葉震南、魯岳西和他遇到的所有人,都說“只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可他始終不明白這究竟是怎樣的黨,怎樣的信念。如果真是值得為之付出生命的信仰,那也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加入,而不僅僅是當作個人的榮譽。
可這些話,陸引舟不會說,也說不出。
他默默走到魯岳西身邊:“我跟著你打鬼子,我會治病,能幫上忙。”
就這樣,陸引舟和鐵蛋成了七團三營最小的戰士。葉震南也暫時留在三營,做了魯岳西的副手。
鐵蛋外向又勤快,很快和所有人混得熟絡。陸引舟憑著過人的醫術,也受到大伙兒的尊敬,可他拒絕入黨的事卻像是乘上了風,吹遍了整個七團,讓戰士們對他客氣又疏離。
他倒不以為意,一心一意鉆研醫術。從前來杏林百草閣看病的多是頭疼腦熱的內癥,可部隊里不一樣,刀傷槍傷占了多數,母親所學的西醫便顯出優勢。部隊里條件有限,藥材緊缺,陸引舟便就地取材,選些中藥外敷,中西結合,盡量減少戰士們身上的痛楚。
情報送達后,七團最緊要的軍務,就是對日軍車隊設伏。一營正面迎敵,二營和魯岳西的三營在兩邊山頭埋伏,從側翼夾擊。秦東望親自指揮,領著大伙兒在山坡上布置了大半夜,只待鬼子進入包圍圈,來個甕中捉鱉。
一切準備就緒,天已蒙蒙亮。秋日清晨,山里起了薄霧。那霧像旦角兒的水袖,飄飄蕩蕩,攜裹著山里特有的濕氣。
戰士們身上都纏了草編的偽裝,一個挨一個趴在新挖的戰壕里,和他們保衛的這片土地混為一體,只露出一雙雙警覺的眼睛。
葉震南領著陸引舟和鐵蛋,跟在秦東望和魯岳西兩人身邊。
秦東望拿著望遠鏡向山下張望,直望到霧都散了,視野逐漸清晰,山路上仍一片寂靜,全無人聲。
戰士們有些躁動,不少人竊竊私語,開始懷疑情報的真實性。就連陸引舟都開始擔心,會不會是戴平安扛不住酷刑,在鈴木面前泄露了秘密。葉震南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平安是我介紹入黨的,我了解他,他絕不可能出賣組織。”
魯岳西向身邊瞪了瞪眼,眼鏡片后的威嚴便像多米諾骨牌般向兩邊散去,戰壕里頓時安靜下來。
當最后一片霧氣都被陽光蒸發,秦東望放出去的前哨終于飛奔回來,氣喘吁吁地報告:“西邊五百米,出現日軍車隊!十輛卡車,至少五十騎兵,還有兩輛轎車!”
秦東望眼睛一亮,沉聲道:“好!”同時吩咐魯岳西,“通知一營二營準備作戰,聽我命令行動!”
陸引舟和鐵蛋立刻緊繃起來——這將是他們參加的第一場戰斗。葉震南腿傷好得差不多了,扛著槍顯得精神抖擻:“待會兒打起來,你們兩個娃娃,跟著我!”
陸引舟瞇起眼睛向山下看,遠處山路蜿蜒如蛇,掛著太陽旗的車隊正緩緩駛來。十輛卡車的車斗里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刺刀和車窗玻璃反射出冷冽的光,馬蹄和汽車馬達的轟鳴聲混在一起,漸漸逼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日軍車隊由騎兵打頭,緩緩進入了包圍圈。秦東望是個極富耐心的獵人,直等到整支車隊的三分之二都進了狹窄的山道,才斜斜一揮手——魯岳西手里的狙擊槍響了,打頭的騎兵應聲從馬上翻落,秦東望一聲怒吼:“給我打!”
兩邊的山坡上一時殺聲震天,早已經準備好的巨石如奔流般傾瀉而下。滾落的石塊和山體猛烈撞擊,轟隆隆的聲音如雷鳴海嘯,山崩地裂。滾滾沙塵中,車隊前部的騎兵和卡車上的日軍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石頭砸中。
一切都在秦東望精確的計算中。一連的戰士們拉響了埋好的地雷,一連串的悶響從地底深處傳來,地雷爆破瞬間掀翻數輛卡車,整個車隊被炸得七零八落。
秦東望果斷下令:“機槍手!”
葉震南正架好了機槍,早等著秦東望下令。這時候他雙手扶槍,一邊吼一邊沖著山下的鬼子掃射,滿身的憤怒暴戾,仿佛地獄閻羅。
鐵蛋肩上繞著彈夾,協助換彈,一排排子彈被機槍吞進槍膛又吐出彈殼,火藥帶著民族仇恨狂風暴雨般落下。
日軍顯然訓練有素,雖然主力受損,殘部卻很快反應過來,用卡車作為臨時掩體,組織反擊。
一營在兩邊山頭的火力掩護下向日軍發起了正面進攻,可新四軍的武器遠不及對方先進,卡車上架起的明治三十八年式重機槍很快讓不少戰士掛了彩。
陸引舟眼尖,在車隊最后的黑色轎車邊找到了面若寒霜的鈴木大佐。那兩輛轎車不知道載了什么人,遠遠吊在車隊尾巴上,躲開了第一輪的滾石,也不在機槍掃射的范圍內。鈴木顯然氣急敗壞,卻沒亂了陣腳,舉起望遠鏡向山上瞭望,企圖尋找火力來源。
魯岳西趴在戰壕里,從懷里摸出張照片看了眼,又珍重地收好,握緊狙擊槍進入戰斗狀態。汗順著他的前額流向鼻尖,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和狙擊鏡,牢牢鎖定鈴木。“砰”一槍,歪了,只打碎了第一輛轎車的前擋風玻璃。
鈴木警覺地放下望遠鏡,拉開車門,護著個穿和服的大肚子女人上了后一輛轎車。而隨同那女人一起的,竟是李見秋!她雙手被反綁在身后,顯然是被脅迫,其他倒看不出有什么異樣。
陸引舟的心跳差點兒停下,葉震南也看清了形勢:“聽說鈴木的老婆快生了,你娘一定是被她們擄了去,當便宜大夫的!他們有求于人,應該不至于太為難她。”
山下雙方進入膠著狀態,秦東望在望遠鏡里瞧得真切,除了幾個佐官,竟還有一名少將。日軍開始用機槍掩護軍官向車隊后方撤離,他果斷下令:“三營下山支援,二營繼續火力壓制!”
魯岳西一槍不中,正自咬牙,這時放下狙擊槍,拔出腰間的配槍,一縱身躍出戰壕:“同志們,沖啊!”
一時間,漫山遍野都是新四軍。葉震南領著鐵蛋和陸引舟也加入了戰陣。鐵蛋一進戰場,似乎無師自通學會了怎樣用武器撂倒敵人,嗓門不輸給任何一個老兵,手里的槍不說百發百中,也已經頗有些準頭。
陸引舟算是醫療兵,雖然也配了槍,但他真沒有扣動扳機的勇氣。一路上若有同志倒下,他便沖上去止血,處理傷口,幫助撤退。
血在眼前如花朵般綻開,骨肉被撕扯,肢體被破壞。山下扔上來的手榴彈在一名戰士身邊爆開,陸引舟被葉震南猛地按在了地上,沙塵落地后一抬頭,戰士已經渾身浴血昏死過去,半條左腿永遠告別了年輕的身體。
陸引舟胸口悶得像壓了千鈞的巨石,他用胳膊肘撐地爬到那戰士身邊,瘋了似的用紗布裹住他血如泉涌的左腿。
葉震南眼眶紅了,瘋了一般領著鐵蛋繼續沖鋒,手里的槍爆出更耀眼的火花。不停有人倒下,也不停有人站起來。每一個倒下的戰士身邊,都有陸引舟的身影。
盡管日軍裝備精良,但新四軍戰備充分,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激烈交火,秦東望最終還是占了上風。
魯岳西率領三營和山下的一營順利匯合,打得鬼子落花流水。陸引舟站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中央,耳朵被近處的爆炸震得暫時失去了聽覺,身邊的一切便仿佛一出無聲的默劇。他看著前赴后繼的戰士們,看著身先士卒的秦東望、魯岳西和葉震南,終于明白這些從未受過正規教育的農民軍事家,為什么能在彈藥匱乏、糧草不濟的情況下,和武裝到牙齒的日本鬼子周旋多年:他們靠的,就是一腔報國的熱血和無所畏懼的勇氣!日本軍官們被護送上最后一輛還能行駛的卡車,落荒而逃。
秦東望搶過日軍的戰馬,策馬追擊,下了死令:“一個都別給我放跑!”
黑色小轎車和卡車同時發動引擎準備后撤,魯岳西架起狙擊槍,瞄準,射擊——駕駛卡車的日本士兵被當場擊斃,卡車的前擋風玻璃被子彈打穿,彈孔邊留下蛛網似的裂紋。車身一震,停了下來,像只被拔了爪子的老虎,再無反抗之力。
混亂中,那輛黑色小轎車卻趁著火藥爆破的煙幕絕塵而去。
這場戰斗以較少的傷亡,截斷了日軍的重要補給輸送,大獲全勝。共擊斃日軍三百四十一名,其中少將一名、大佐四名、少佐三名。繳獲槍支六百多支、軍馬二十多匹。唯一遺憾的是,狡猾的鈴木跑了。
秦東望左臂被流彈擦傷,打掃戰場時,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息。
魯岳西向他匯報了情況,秦東望頻頻點頭:“兄弟們干得好!咱們被鈴木欺負了這么久,可算是出了口惡氣!不過,這樣的車隊里居然會有個少將,你說會不會是打著運送物資的幌子,向武漢方面調度人員?”
魯岳西點頭:“武漢保衛戰,看來是不遠了。”秦東望又問:“咱們這邊傷亡怎么樣?”
葉震南剛剛清點完人數:“走了八位同志,重傷十七。”冰冷的數字沖淡了勝利的喜悅,秦東望眼角濕潤,狠狠道:“早晚要找這幫小鬼子報仇!”
陸引舟和鐵蛋跟戰士們一起搬運繳獲的槍支。幾副簡易擔架從他們身邊經過,白布下凹凸的人形,僅僅幾分鐘前還是和他們并肩戰斗的大哥哥。
陸引舟想起戰場上的血腥,忽然一陣惡心,“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這血與火交織、生與死互博的戰場,遠比吳先生課上講的故事更殘酷。
卡車的引擎冒出黑煙,日軍橫七豎八的尸體當中突然有一具動了動,顯然是還沒死透。
陸引舟心生惻隱,正猶豫該不該救人,沒注意到那日本兵已經哆哆嗦嗦摸起地上的槍,滿眼都是要同歸于盡的狠戾。
葉震南警覺地拔出手槍,毫不猶豫扣下扳機,讓他徹底失去了聲音。
陸引舟全身一震:“這人就算活著,也是終身殘疾,茍延殘喘,再也做不了惡了!”
葉震南瞪起眼,眼里的血絲像是雷雨天樹枝狀的閃電,聲音里都是痛惜:“咱們今天折損了八位同志,最大的不過二十五歲,最小的才十七。日本人虐殺了多少咱們的同胞,可給過我們半點同情嗎?”
陸引舟不說話了。他父母皆是大夫,一身都是治病救人的本事,他自小養成了菩薩心腸。
秦東望嘆口氣:“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這就是戰爭。孩子,剛才要不是老葉反應快,只怕吃槍子兒的就是你了。心善是好事,可別用錯了地方。”
陸引舟呆呆望著黑煙滾滾的戰場,山風吹來陣陣汽油味和血腥味,十三歲的臉定格在翻倒的卡車和滿地尸骨間,充滿了對生命的迷茫。
一切收拾停當,又有偵察兵拍馬來報:“四營偷襲成功,炸了興建中的一個軍工廠,解救了不少老百姓。”
鐵蛋正在擺弄剛剛繳獲的一把瑞士軍刀,聽到消息激動地蹦起來:“偷襲?”
魯岳西哈哈笑著點頭:“咱們團長真是料事如神,鈴木押著車隊出了門,他們的營地肯定防衛松懈,團長的命令是,不用戀戰,嚇唬嚇唬他們,順便炸了軍工廠——那工廠是日本人臨時建的,就在他們營地附近,工人都是附近村鎮被抓去的老百姓!”
鐵蛋和陸引舟對視一眼,都明白彼此的忐忑和激動。
鐵蛋扯住魯岳西的衣袖:“我爹也被抓去了,我爹叫鐵不山!”
偵察兵從懷里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毛邊紙:“救出來的百姓有一百三十七人,這是剛登記的名單。還有很多人沒救出來——日本人有炮,正面打起來,我們不是對手,只能出其不意放一槍就跑,能帶走多少人就帶走多少人。”
鐵蛋立刻撲上去搶過名單,陸引舟卻是踟躕不前——娘是被鈴木帶走了,萬一再找不到爹的名字,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鐵蛋驚喜地喊道:“鐵不山!我爹,有我爹的名字!”秦東望、魯岳西和葉震南臉上都浮起欣慰的笑意。鐵蛋歡騰了片刻,又繼續去看那名單,臉色卻漸漸沉下來,偷偷瞧了眼陸引舟,倒像是自己犯了錯。
陸引舟的心沉下去,忍不住問道:“怎么了?”鐵蛋舌頭打結:“沒,沒事。”
陸引舟直直看著鐵蛋,鐵蛋終于挨不住,支支吾吾道:“你二娘和陸翔宇都在,只是沒看到你爹的名字……”他一拍腦袋,“會不會是登記的時候弄錯了?”
偵察兵也是個直腸子:“我們班長點了兩遍人頭,一個一個登記的,絕不會錯!”
這還真是比沒消息更壞的消息。
這些被救出來的百姓們,多已無家可歸,或是有家也不敢歸,青壯年男性大部分被新四軍就地發展收編,老弱婦孺便成了戰爭難民,顛沛流離,紛紛逃往武漢或附近的村鎮。
這次伏擊令鈴木顏面掃地,偷襲更是給了他一記耳光,這讓人不得不擔心那些沒能救出來的百姓,他們的命運著實堪憂。
偵察兵繼續匯報:“鄉親們里面有位念過書的吳先生,說是要提供重要情報。他身上有傷,班長帶著他直接回團部復命了。”
秦東望點頭:“好,迅速打掃戰場,咱們也回!”
鐵蛋和陸引舟在名單上已經看見了“吳文舉”的大名,卻沒想到偵察兵口中的“吳先生”,便真是他們的那個吳先生。因此在團部再見,三人皆是喜極而泣。
原來,鈴木搜梅山鎮時,吳先生放冷槍打死了一個鬼子,自己也中了一槍,趁著場面混亂,又仗著路熟,跑進了山里。可他不放心家里的老母親,趁著夜色又潛回鎮上探望,沒料想還是遇到了鬼子,直接被蒙上頭,關進了悶罐車。
那車廂里黑壓壓的全是四里八鄉的鄉親,氣味混雜刺鼻,有木匠身上的木屑味兒,有廚子身上的蔥油味兒,也有鐵匠身上的鐵腥味兒。大伙兒的腦袋一律被蒙上,在悶罐車里顛簸許久,才牲口似的被趕下車,又被趕去一片空地。
腦袋上的套子被摘下,一盞明晃晃的電燈“啪”地點亮,在夜色中打出一道刺眼的光柱,照得所有人都有片刻失明。上百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連成一片沉默的黑。四面都有持槍的鬼子,大伙兒以為就要交代在這兒,卻沒想到是被抓去做了苦力——鈴木眼紅同僚在遼陽抓勞工建起慶陽軍工廠,照葫蘆畫瓢也想在皖西建一座。
每天都有鄉親被悶罐車送來,加入建廠的隊伍。男女老幼,從無分別,每天十幾小時不分晝夜地勞作,吃的都是日軍吃剩的下水,甚至連下水都沒有。短短幾天,就有身體弱些的餓死、累死。一天天見深的地基里,泥沙中混的都是同胞的血肉。這里雖然沒有硝煙,但慘烈程度不輸戰場。
軍工廠里總有需要寫字、算賬的活兒,吳先生主動應承了下來,倒不是甘愿給日本人賣命,只為能多探聽點兒消息。他從前在桂系軍閥手下做過賬房,見過不少世面,也很有主意,那槍,便是從前的長官所贈。
幾日不見,吳先生比原先瘦了半個人下去,像是紙剪出來的影子。他平日里注重儀表,這時候一身衣衫卻又臟又臭,已經辨不出布料原本的顏色,想是受了不少罪。
見到鐵蛋和陸引舟都穿上了新四軍的軍裝,吳先生笑得止不住眼淚:“好,兩個好娃娃!有你們,中國就有希望!”
秦東望召集幾個干部在團部匯合,吳先生不敢耽擱片刻,立刻匯報軍情:“進了那軍工廠的,在日本人眼里都是‘死人,絕沒機會活著出去,因此許多事也不避諱。我做賬做得利索,鈴木手下的帳,他們也讓我經手。前兩天,鈴木收了一大筆軍費,按人頭來算,至少是五千人的開銷。除了兵力增加,大量武器裝備、軍用物資也都到達皖中,供他調配。他是準備盡快拿下葉集、金寨,再向武漢方向進攻。”
壽縣、正陽關、舒城、六安、霍山分別淪陷,日軍所到之處燒殺擄掠無惡不作。葉集是皖西重鎮,位于豫皖兩省交界處,有“安徽西大門”之稱,當時正由國民革命軍宋希濂的71軍駐守。
吳先生繼續道:“鈴木新增的五千兵力,會在近期到達葉集附近,這次,他們是志在必得!”
情報就是戰機,秦東望立刻向上面的領導匯報了情況,很快收到最新任務:“在葉集至富金山沿線阻擊日軍,為武漢會戰贏得時間。不惜一切代價,能拖一天是一天。”
秦東望看著墻上的簡易作戰地圖,深深皺眉。畫了紅圈的地方,都是已經淪陷在日本人鐵蹄下的國土。安徽大部分地區紅圈疊著紅圈,只有大別山附近,暫未被倭寇染指。
日軍兵強馬壯、武器先進、補給充足,國民黨在正面戰場節節敗退,而保衛安徽的一場場戰斗中,新四軍也損耗巨大。這次和鈴木的交鋒能得了便宜,當真是因為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敵明我暗,攻其不備,可真要是正面打起來,他手下的這點兵,絕不是鈴木主力的對手。
但軍令如山,穿上這身軍裝的第一天,他就把命交給了黨和人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方顯男兒本色。
陸引舟帶來的兔子被秦東望養在了團部,這時候從桌子腿下面探出腦袋,在他腳邊蹭了蹭。秦東望順了順它的耳朵,沉思片刻,下令道:“讓同志們今天好好休息,后邊兒,咱們要打一場硬仗!”
戰士們都累極了,夜里大多睡得早。營地里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和著大別山的山風,像一場思鄉的訴說。值夜的幾支小隊在營地四處巡邏,腳步輕捷,扛著槍的影子被月光印在地上,顯出戒備森嚴。
三營安置在祠堂的廂房,幾十人睡著大通鋪,吳先生也在這兒湊合下來。陸引舟挨在墻邊,就著一盞煤油燈,幫他處理腿上的傷。鐵蛋笨手笨腳地幫忙,脖子上用粗麻線掛著瑞士軍刀——這是他的第一件戰利品,當傳家寶似的留著。
吳先生目睹了整個突襲和營救的過程,這時候壓低了聲音,繪聲繪色地講出來,比茶館里的說書還熱鬧。說到最后,吳先生一聲嘆息:“我的陸展老弟,重情義啊!”
陸引舟手上一抖,吳先生便一聲“哎呦”。
鐵蛋比陸引舟還急:“我陸叔叔咋啦?為啥陸翔宇和他娘都救出來了,就少了我陸叔叔?”
吳先生邊嘆氣邊搖頭:“我那大弟妹李見秋被鈴木貼身帶著,巡過廠,那會兒我們正挖著地基呢,陸老弟當時就急了,差點兒拿著鐵鍬上去跟鬼子拼命。他是個老實人,我算是看出來了,他絕不是對我大弟妹無情,只是這大半輩子,都被你二娘吃得死死的。新四軍來的時候,柳翠鳳拖著陸翔宇就往外跑,陸展老弟一路護著她們,好容易到了安全地界,把人交給了新四軍,他卻不愿意走了。”
陸引舟一愣:“為什么?”
吳先生從花白頭發里捏出只虱子,送到眼前看看,又一口氣把虱子吹得老遠:“我當時也在,我還問他,為啥不走,他說,引舟的娘還在鬼子手里,他就這么跑了,實在對不起人。柳翠鳳又哭又罵,鬧了會兒,最后還是領著兒子舍下丈夫走了。”
陸引舟眼睛酸酸的,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手上軟軟的沒力氣,差點兒扯不動繃帶。那個丟下他們娘兒倆的爹,終究心里還是有他們的。只是他也真傻,留下,又有什么用呢?
葉震南掀開布簾子進來,身上滿是嗆人的煙草味,應是剛抽完一頓煙。他看了看吳先生的傷腿,有些欲言又止。
陸引舟明白他想問什么,替他開了口:“吳先生,你有沒有聽說,鈴木抓回去一個新四軍?”
吳先生一愣:“還真有這么回事兒。據說那小戰士扛住了所有嚴刑拷打,鈴木親自審他,卻半個字也沒問出來,還被他吐了一臉混著血的唾沫……工廠里傳得真真的!”
饒是葉震南在戰場上見慣了生離死別,也緊張起來:“那他人呢?有信兒嗎?”
吳先生一張臉垮下去,伶俐了五十多年的口齒突然打起了結巴:“聽說是……是……犧牲了。鄉親們都在傳,他是喊著‘共產黨萬歲,祖國萬歲,迎面撞向了鈴木的刺刀!咱們都在心里感佩這位英雄……我沒記錯的話,似乎是姓……戴?”
葉震南的國字臉像是被蒙上一層寒冰,整個人散發出冷冽的氣息,握緊拳頭用力捶在墻上,咬牙切齒:“鈴木,我必要你償命!”
雖然和戴平安只是一面之緣,陸引舟和鐵蛋也為這位犧牲的英雄難過。陸引舟尤其擔憂父母的安危,深深嘆了口氣:“真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到什么時候……”
夜里四野俱靜,風中裹著斷斷續續的歌聲,是吳先生在唱屈原的《國殤》:“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七團接到的戰斗任務艱難且緊迫,秦東望只留了一營駐守團部,二、三、四營在葉集至富金山沿線分散開來,便于互相傳遞情報,也可對小股行軍的鬼子進行伏擊。吳先生上了年紀,行動不便,自請留在團部做些文字工作。
秦東望和魯岳西是戰場上的老搭檔,親自率領三營向葉集附近靠攏,一路上數次和鬼子交火,雙方各有傷亡。
這天傍晚,部隊行至葉集附近一個半荒的小村,村里四處是火燒的焦黑痕跡,顯然是經歷了鬼子的掃蕩。破敗的斷瓦殘垣,成了野狗和老鼠的樂園。整個村子沒留下一間完整的房屋,秋風吹過屋瓦,竟有嗚嗚之聲,如泣如訴。
秦東望用望遠鏡查探四周的地形,見這荒村地勢較高,四面視野清晰,易守難攻,便下令扎營休整。戰士們行軍疲憊,三五成群地歇下來。炊事班點起柴火,架起了吊鍋,很快便有米香、菜香飄了出來,誘著肚里的饞蟲。
魯岳西打起仗來是不要命的硬漢,平時卻最是細心,許多戰士背地里喊他“魯媽”。誰身上有傷,傷在哪兒,哪場戰斗掛的彩,眼下好了幾分,他心里門兒清。吃飯他也總是最后一個,鍋里剩了啥吃啥,從不搞特殊。
鐵蛋最崇拜魯岳西,就因為他是遠近聞名的神槍手。閑暇時戰士們在袖子里攏上幾只麻雀,松手的同時魯岳西拔槍,麻雀飛起來,不出二十米,槍響即落地,倒像是排練好的戲法。反掃蕩的時候,魯岳西曾經隔著百米開外,用狙擊槍干掉了一個少佐,令全團士氣大增。
戰士們都是苦出身,吃飯如風卷殘云。陸引舟斯文慣了,端著碗尋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卻發現魯岳西正靠坐在遠處漆黑的墻角,看他那張老照片。
只要是性命攸關的時候,魯岳西都會掏出這張貼身的照片,像是在和照片里的人提前告別。
魯岳西的一手好槍法和他的一雙好眼睛分不開。他原本是不戴眼鏡的,據說那對神乎其神的招子,是在戰場上救人,被鬼子的毒煙熏壞的。只是人沒救出來,住進了照片里,眼睛便和人一起留下了,從此見風流淚,只能戴上厚厚的眼鏡,好在沒太影響視力。
陸引舟和鐵蛋幾次好奇想瞧瞧那照片,卻總被魯岳西躲了開去,到現在他們連照片里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再一問旁人,就連秦東望都不曉得他惦記的是誰。
秦東望吃過飯,在荒村里溜達了一圈,兔子跟在他腳邊一蹦一跳。這兔子倒會找靠山,跟他最是親近,連陸引舟喂的草都不吃。
荒村背靠山脈,坐北朝南,地處三岔路口。向西三十里,就是葉集,向北四十里,有國民革命軍的駐軍,東南邊有條河,倒是頗成氣候,九曲十八彎,最寬的地方有七八米,河上有座石橋,刻著“風雨”二字。風雨河上風雨橋,不知見證了多少年風風雨雨。
秦東望習慣性地查看地形,村里約莫五十來戶人家,略值錢的東西早被搜刮一空,四處是斷了的梁、倒了的墻。
村子西面靠山的地方,有座破廟,供著地藏菩薩。廟小,菩薩也是尊泥菩薩,卻能看出寶相莊嚴。而今供桌倒在一邊,供碗也碎了一地。
秦東望在一戶院子里的墻根處瞧見個撥浪鼓,紅色的木質手柄和彈丸,牛皮鼓面繃得平平整整。不知它的小主人去了哪里,可還安好。秦東望撿起撥浪鼓,吹掉一層浮灰,又在衣服下擺蹭了蹭,塞進了懷里。
入了夜,戰士們圍在篝火邊講故事,說起各自的家鄉。七團里安徽人多,也有河南、兩湖、兩廣的戰士,操起鄉音,聊起牽掛的人和家鄉的美食,便勾起鄉愁。
鐵蛋對一切都好奇,跟著戰士們起哄,追著秦東望問:“團長,聽魯媽說,你家里的夫人可標致了,是上海灘的大家閨秀,是真的不?”
秦東望笑著拍他的后腦勺:“你們這些娃娃,別聽老魯瞎扯!”
秦東望越笑,大伙兒心里越癢癢,想象著燈紅酒綠的大上海,想象著溫暖的家、飄香的食物,便能做上個帶上海味兒的好夢。國土淪陷,但他們手里有槍,身上有力氣。有他們一天,家園就有解放的希望。
葉震南自得知戴平安的死訊后,一直郁郁寡歡,坐在離篝火最遠的地方,一邊聽著戰士們的笑語,一邊掏出塊磨刀石,磨他貼身帶著的匕首。火光離得遠了,投在他身上便只剩下濃重的陰影。
秋天的夜已經涼了下來,天上幾顆孤零零的星星,像尋不著家的孩子,襯著沒有人煙的荒村更顯寂寥。
笑語歡聲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外圍警戒的偵察兵策馬疾馳而來,翻身下馬氣喘吁吁跑到秦東望身邊:“團長,有敵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