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
一
在過去,做一名鄉村醫生是一件非常體面的事情。他們衣著整潔,手指干凈,說話輕聲細語,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因為掌握著村莊所有人身體的秘密,和對病痛極盡救贖的努力,他們備受村里人的尊敬。他們用胸前吊掛的聽診器給病患聽心跳,拿著注射器穿行在一群病患中的樣子,顯得威嚴、慈悲,同時又有點神秘。比起普通莊稼漢來,他們身上有一股特別的氣味,那其實是消毒水的氣味,但這種不同的氣味,更有利于塑造他們在人們心中的形象,增加人們對他們的尊敬程度。
我的外祖父就是一名鄉村醫生。他最擅長的是針灸,據說有過三根銀針讓人起死回生的事跡。聽我母親講,他年輕時是個潑皮,不事稼穡,喜歡賭博,愛和人舞刀弄棍,與不少人結下梁子,方圓十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后來他學了醫,在贛江以西的形象頓時變得好了起來。他去世的時候,前來送葬的人將他們村——離我家三里路遠的積富村——原本寬敞的祠堂擠得水泄不通,完全是仁厚長者才配得到的禮遇。我的外祖母扶著棺木大放悲聲,所有人都聽得出,她哭聲里有著作為功德圓滿者家屬的夸飾和滿足。
我們村——贛江以西一千多口人居住的下隴洲村,曾經有醫務人員六七人,這在故鄉方圓十里都是十分顯赫的醫療配置。藥房里抓藥的是村里的高考落榜生羅小平和曾仁子。搞化驗的是初中生楊樹生。做護士工作的是醫生劉水根的女兒劉春蓮。負責給村民們看病的是劉水根、孔野德、富英三人。這三個人中,擔任院長之責、整天樂呵呵的劉水根初中畢業,原在西沙埠碼頭做搬運工,后去贛江對岸水田公社醫院學的醫,修的是內科和中醫,是村醫院的院長,雖是半路出家,可還真是有兩下子,我弟弟幼時因病休克,眼看著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他三下五除二就搶救過來了。我的祖母因此殺了家里的老母雞設筵宴請了他,當然也包括醫院里的所有人。最沉默寡言的孔野德是高中生,也是劉水根的徒弟,修內科和中醫。有點齙牙的富英是產科和兒科,文化水平不高,她的醫術來源于鄉村舊郎中的傳承,全村的孩子出生,都是她接的生。他們是全村人的親人,也可能是不少村莊的人們的親人,因為很多外村人都來我們村看病。人們對他們的稱呼五花八門,叔叔伯伯爺爺哥哥姐姐不一而足。我從小就被長輩們教育說要叫劉水根、孔野德、羅小平為叔叔,富英為表姑姑(為何稱為表姑姑我至今不得而知)。曾仁子在醫院地位低一些,并且年紀不算大,但因為是本家且是我的爺爺輩,我被大人告誡稱呼他為爺爺。
他們在村西頭路口的一棟房子里辦公。這所鄉村醫院有醫生辦公室、藥房、輸液室、化驗室,可謂五臟俱全。化驗室里有一臺曲頸的高倍顯微鏡,適合全村人仰望。那是村里少有的幾座公房之一,里面有一個天井,下雨天可以看到雨斜著往里飄落。它曾經做過村里的小學,我一、二年級就是在那兒讀的,后來學校搬遷,這座公房就都用作了醫院。醫院公房旁邊是禮堂,用于全村開會議事和村委會日常辦公,相當于我們村的人民大會堂。醫院挨著禮堂,足以說明它的地位。實際上,在村人的心中,它比禮堂還重要些。每天晚上,忙碌了一天的人們,都愛到醫院扎堆,談國家政策,談天文地理,談化肥農藥,談村里的家長里短,談村外的生死離散。眾聲喧嘩,煙霧繚繞,醫生們穿著白大褂在人群中穿行(他們上班不分白天黑夜),仿佛一樹樹梨花盛開在山岡。
我的岳父周樹保也是個鄉村醫生。他們周家村也有千多號人,離我們家八里路遠。
他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開始學醫的。他的老師是他的哥哥。我稱作大伯的他哥哥因參軍在部隊當上了衛生員,復員回家后分配在贛江以東的白沙醫院做了醫生,后來還當上了院長。周家村看中了這條人脈,就讓初中畢業的岳父去白沙醫院跟班學習。岳父回來后就當了周家村的鄉間赤腳醫生。
大概是享受到了當醫生的種種好處,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岳父有了構建一個鄉村醫生王國的虛妄念頭。他的大兒子周秋明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岳父二話沒說托了門路讓他去隔壁縣的衛生學校學了鄉醫。同樣中考落榜的小女兒周三梅被岳父安排去了市婦幼保健院當醫生學習助產之術。學成歸來后她很快就成了阜田鎮有名的鄉村助產師。
我的妻子初中畢業考上師范當了老師。我的小舅子高中畢業考上了大學,成了廣東汕尾一家石油公司的工程師。我想,如果他們沒有考出去,按照岳父的邏輯,鐵定也是端上鄉村醫生的飯碗。
岳父2012年決定退休,讓我的大舅子周秋明接替了他的王位。大舅子性格原本活絡有趣,可接手岳父做了周家村的醫生之后,立即變得沉默寡言和老成持重。人們都說,他的神情與他父親的完全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二
我們村醫院幾個人的合作并非鐵板一塊。先是藥房的羅小平再次參加高考考上了某中專學校,幾年后成了一名鄉鎮干部。后來他當了鄉鎮黨委書記,又考取了律師證,辭職赴深圳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成了我們當地最樂于談論的人物。剩下六個人繼續抱團合作,終于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也分崩離析。
解體的原因并不是他們之間有何矛盾,而是隨著改革開放深入,村里的人們紛紛去了城市。他們或者去了省外工廠打工,或者帶著孩子在縣城租房子做了陪讀。一千多口人的村莊,只剩下一二百人,病源已經不足以讓他們過上體面的生活。再加上醫療政策發生了變化,他們需要共同面對變化帶來的各種問題:醫護人員須持證上崗,無證的富英表姑姑就不宜再從事醫護工作(許多得自民間傳授的醫者也因此永遠告別了醫生這個行當),鄉村醫療資源須優化配置,他們扎堆辦公已經被視作鄉村醫療資源浪費而不被允許。
他們搬出了公房。孔野德留在了村里,在自己家辦起了診所,病人不多,他只好捎帶著在自己家賣起了小百貨。劉水根和他女兒去了三里路遠的西沙埠小鎮坐診。藥師曾仁子也去西沙埠開了一家藥店,除了賣那些非處方藥,還兼賣春節期間鄉人愛買來孝敬老人的各種補品。檢驗師楊樹生為考鄉村醫生資格證做著準備,之所以要考鄉村醫生資格證,是因為他在這個行當混了這么久,不干這個,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干點啥。
那座原本全村最為熱鬧的房子,從此陷入了沉靜。一把不大的鎖,讓所有的繁華都成了往事。
小姨子周三梅與妹夫陷入了困頓。原因是農村合作醫療工程已經啟動,病人們都選擇去可以大比例報銷的鎮醫院就診,他們在鎮上的診所于是變得門可羅雀。眼看生計都成了問題,孩子也到了讀書的年齡,周三梅思考再三決定斷腕自救,用夫妻倆行醫多年的積蓄在離家百里的市區購了一套二手房,把他們的孩子帶到那里讀書,自己用空余時間在小區做家政服務來獲得收入。她認為就是在城里做家政也比在鎮上當鄉村醫生強。妹夫胡冬根帶著母親依然在原地留守,繼續撿漏一般地給當地人看病,如此既可以陪伴母親在故鄉安度晚年,又可以靜待鄉醫這一行時來運轉。
我的大舅子周秋明也離開了周家村。周家村原有醫生兩名,因人口減少,根據要求,他們村就需要有一人離開,去別的沒有醫生的地方。另一名早過了天命之年,周秋明年輕,離開的名額就非他莫屬了。
周秋明被分配去的村莊叫林橋。那是離周家村七八里路、離圩鎮大約三里、離公辦的鄉鎮衛生院五里的地方。村子人口不多,且附近幾個村莊都沒有鄉醫。公辦的衛生院收費高,看個感冒呼吸道感染什么的刨去報銷部分說不定自己還要掏個幾十上百,還得走個四五里路,而到最近的秋明診所求醫可能只需要花銷自掏腰包的那部分。這就給周秋明的生存留下了空間。不冷不熱地,秋明診所就這么開起來了。因為秋明態度好,脾氣和善,醫術也還過得去,沒過多久,他就得到了當地人們的認可。
我的岳父仗著行醫多年經驗豐富,也常騎著電動車去給兒子幫忙,比如換個藥、量個體溫、打個針什么的。可是岳父發現那里的人們根本不信任他。有時候周秋明有事出門,患者寧肯在那里久久等著也不肯讓岳父給他看病。岳父向患者介紹自己,可那里的患者還是不買他的賬。這使岳父尷尬不已。他認為時間會改變一切。過不了多久人們就會接納他,他將得到所有人的尊重。這是醫生這個行業的特性。
可不久岳父就氣急敗壞地返回了村里。原因是他給一個年輕母親懷里的嬰兒打針,結果嬰兒哭得厲害,那比他的兒女們都小得多的母親怪罪他,用了贛江以西最難聽的話罵他。習慣了人們尊敬的岳父深感斯文掃地,從此再也不肯登兒子診所的門。
他的行醫生涯至此宣告結束。
而不久周秋明就出了大事。行醫其實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疾病的背后說不定就隱藏著魔鬼與死神。岳父與他的哥哥行醫多年從未失手,但周秋明就沒有他們的好運氣。農忙時刻,有中年農民因普通炎癥到周秋明的診所就診,周秋明按常規用左氧氟沙星給他輸液。沒想到不一會兒,他就出現了過敏癥狀。周秋明急忙對他進行抗過敏處理,并立即打電話向鎮衛生院求助。
患者到鎮衛生院沒多久就咽了氣。左氧氟沙星過敏是極其少見的事情,所以用藥沒有皮試要求。可該患者是罕見的過敏體質。這是十分少有的情形。周秋明嚇壞了,連忙關了診所跑回了家中。患者家屬不多久就抬著患者已經九十多歲的母親追到了周家村。她在岳父家的廳堂捶胸痛哭。岳父原本清靜的家中頓時聲浪滔天。人死不能復生,他們這么做,除了表達痛苦以外,還是想借此向周秋明施壓,要周秋明賠償二十萬元。
周秋明打電話問我該怎么辦。他說縣相關部門組成了調查組來查過,整個事件他的處理方式并無不妥。即使他躲在房間,可從電話中我依然能聽出蒼老的哭聲、吵鬧聲、辯駁聲混成一片。我說,辦法有幾種:一是按他們的要求賠款;二是咬牙扛著,等他們的精力耗得差不多了,再和他們談判,參考全縣以前同類醫療事故的額度進行賠償;三是走法律渠道,由法院根據相關的法律條款來決定怎么賠和賠多少。你是醫生,這一事故是醫藥造成,你也是受害者,法院肯定會考慮這些因素。
周秋明最后還是按死者家屬的要求賠付了二十萬。他告訴我說,不是他不愿意扛下去,而是因為他是醫生,看不得這位九十多歲的老母老年喪子的悲傷。這悲傷因他而起,使他有了強烈的罪惡感。錢沒有了以后可以再掙,但如果這位母親有個三長兩短,他就會成為這個家庭十惡不赦的罪人。
出于治病救人的目的,病人卻死在自己手里,多年的辛苦積蓄不僅化為烏有,還欠上一屁股債,周秋明沮喪至極。他重新回到林橋村,尋思著準備把鋪蓋什么的帶回家。他想,經過了這么一出,醫生這一碗飯是吃不成了。他的事在當地被傳得沸沸揚揚,不會再有人相信他。他想以后需要干點別的什么了。可是他錯了。人們依然來到他的診所尋醫問藥。他們紛紛安慰他說,那件事他們都已了解了來龍去脈。他們知道那并不是他的錯,他們從不懷疑他的醫術。他能給死者家庭賠償二十萬元,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菩薩心腸。把自己的病交到這樣的好人手中,叫人再放心不過。
三
我們村的劉水根關掉了他在西沙埠小鎮上的診所,領著老伴投奔了他在省城當牙醫的小兒子,選擇在南昌頤養天年。想想,他已經是古稀之年的人了。他的大兒子是個博士,在廣州從事科研工作。據人們的普遍觀察,醫生的兒女成材率普遍很高。我們村另一個醫生孔野德的大兒子也是個博士,還是個留美博士。岳父家族中,我當老師的愛人與當工程師的小舅子,按贛江以西的標準也算是成了材的。這是不是岳父說的醫生這個職業的“福報”?孔野德也關掉了他在故鄉的診所和雜貨店,搖身一變成了縣城某社區的衛生室主人。人們都說,從鄉醫到縣城社區醫生,這里面的關節可不少,孔野德肯定是花了不小的成本。據說他的診所就診者眾多,大多是我們村及附近村進城購房或租房居住的鄉親,他們都笑稱是他的老病號。在西沙埠接替劉水根坐診的是楊樹生。這個多年前在我們村醫院做檢驗員的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通過了鄉醫執業資格的考試。他的醫術到底如何,我不甚了了。按理說,他在我們村醫院多年,長期看劉水根、孔野德他們治病,耳濡目染,應該也學到了不少東西,那些常見病治起來不會出什么岔子。遇上超過他診療能力的病,他只要把患者往鄉鎮或更大的醫院推就可平安無事了。在他之后將由誰來接替他的工作?只有天知道。
原本醫療資源十分鼎盛的我們村迎來了無醫時代。這其實沒有什么令人尷尬的,村里常住人口大面積減少,再好的資源于它也是浪費,無醫時代的到來乃是必然。接下來,我們還迎來了無商時代,買任何的日用品都要去三里外的西沙埠小鎮。今年大年初一,我從縣城開車回村里拜年,想在村里找一家商店買些東西,去看望我的家族的幾位老人,即未能如愿。一百年前,我的曾祖父在村里開了一家雜貨店,生意據說是好得很,他將村里的土產大量地收購販賣到吉安府,又將城里的東西販賣到村里,結果積累了一些錢財,他用這些錢財購買了一些土地,后來被打成了地主。如果他知道當年僅憑一家雜貨店就可以活得很體面的村莊,如今竟然連一家賣日用品的雜貨店都沒有,不知會做何感想。我們村還可能迎來無農時代。村里將不再有一個人種地,門前所有的土地都由相關資本控制的機構統一進行經營。我們村還會有什么新的變化到來?鑒于視野狹窄,我暫時無法做出更多的推斷了。
但村莊里并非都是荒涼的時刻。比如每年清明,在外的人們像候鳥一樣從四面八方回到家鄉。長滿荒草的巷子里機耕道上到處走動著人。他們對村莊的歷史、山上墓地里的人們的生平了如指掌。他們扛著鋤頭,挑著擔子,許多人一看就知道是老把式。他們用十分純正的鄉音相互問候,好像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里一樣。此時的村莊花團錦簇,綠草如茵,田地里的水光如燈明亮,簡直就像變成了一個童話般的世界。
幾年前,我清明回家,看到村子西口當年用于村醫院運營的公房已經倒塌,一片殘垣斷壁。村里的干部們暫時還來不及將它拆除。我們知道,隨著鄉村振興的推進,這也是早晚的事情。讓我十分訝異的是,從倒塌的公房中間竟然長出一棵樹來。那樹不知是什么樹種,竟有兩層樓那么高。已是清明,它還沒有長出葉子,可在枝丫上竟然開出了朵朵白花。為什么它開的是白花而不是其他顏色的花?我想,肯定是這座公房曾經做過醫院所致。世間萬物自有因果,這棵樹和它的花就是一個明證。
仿佛是受上天委派,它接替了當年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們,繼續坐診在鄉村。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