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卿

人要先建立完整的自我,才能去建立社會中的角色與身份。兄妹關系如此,性別角色亦如此。
“我是女生”
托哥自小就有一些性別自我認知障礙的表現。比如,3歲的時候參加婚禮,主持人叫幾個孩子上臺玩游戲,問到性別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說“我是女生”,引起全場大笑。3歲半的時候因手足口病住院,正值元旦,我買了一條粉色連衣裙送他,想滿足他一直以來渴望穿裙子的愿望,他高興得手舞足蹈,引得同病房其他家長側目。
等到妹妹出生,他“想當女生”的念頭就更明顯了。
那時托哥已經小學二年級了,妹妹正上幼兒園中班。一次,我帶著兩個孩子去兒童公園玩,回家路上,妹妹累得睡著了。他安靜地發了一會兒呆,忽然問我:“媽媽,你覺得會有下輩子嗎?如果有下輩子,我不想做男生了……”
“男孩子要勇敢,不要哭哭啼啼的,像個女生”
關于托哥的性別自我認知問題,一直是我關注與內心焦慮的一件事情。
從生物學上講,人類可分為男性和女性。從社會心理學上講,無論男性還是女性,都具有“性別角色”意識,這種意識包括男性化、女性化、雙性化和未分化?!靶詣e角色”是社會為男性或女性確定的行為規范,是在生物性別基礎上經過社會化過程發展起來的。這里的“社會化過程”是指個體意識到自己的性別,并獲得社會期望的、符合其相應性別的動機、價值、心理特征與行為模式的過程。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會說:“你是一個女孩子,能不能斯文一點,不要像男生那樣跳上跳下。”或者說,“男孩子要勇敢,不要整天哭哭啼啼的,像個女生。”這就是性別角色的社會化。
了解這些情況后,我常常會觀察托哥在動機、價值、心理特征與行為模式等方面的性別傾向。我發現,托哥從小喜歡玩的游戲、喜歡看的動畫片都是男孩子喜歡的,比如各種刀、槍、箭等武器,或者某某護衛隊、某某特工隊、復仇者聯盟等英雄式角色。反而是妹妹,從小模仿哥哥的行為,也喜歡“舞刀弄槍”,像個“女漢子”。托哥雖然也和女孩子玩,但他的朋友大部分是男孩子,因為“更能聊到一起去”。隨著年齡的增長,托哥喜歡的顏色、衣著打扮、愛好的運動、想要從事的職業都更傾向于社會中的男性角色。托哥對自我性別的認同越來越穩定。我也因托哥對性別認同的穩定性而越來越少焦慮。
性別自我認知“不穩定”的原因
反思托哥性別自我認知道路上的那些“不穩定”事件,原因其實各不相同。
首先,與托哥天生的氣質類型有關。托哥的氣質偏內向,人際性低,情緒性低,在人多的時候會產生抑制情緒,表現為害羞與手足無措,愛躲到大人身后。這些特點讓他顯得如女孩般“扭扭捏捏”,不像傳統男孩角色那樣“攻擊性強、很主動”。
其次,與托哥的親子關系有關。因為個人工作和學習的原因,在托哥1歲半之前,我與他總是分離,每次分離時間少則半個月,長則一個月,這使他并沒有與我建立起完全安全型的依戀。等到我們一起生活之后,托哥總是對我產生過于依戀的不安全感。比如,他喜歡“媽媽喜歡的粉色”,想要穿“和媽媽一樣的裙子”,模仿媽媽的言行愛好,甚至想擁有和媽媽一樣的性別,來建立他想要的安全感。
再有,就是與妹妹有關。妹妹的出生,讓托哥多了一層身份——哥哥。我以為,這是一件特別令托哥高興的事情,因為妹妹是哥哥的跟屁蟲,對哥哥特別喜愛。殊不知,高興的同時,也給托哥帶去煩惱。當托哥說“下輩子不想做男生”時,我說:“好呀,那你要做女生嗎?或者連人都不做了,變成一只小母貓。無論你做什么,媽媽可以再做你的媽媽嗎?還有妹妹,她變成男孩子做你弟弟好不好?”結果,托哥說:“不,妹妹無論男女,但要比我大,做我的姐姐或哥哥?!蔽疫@才明白,托哥不想做的并不是“男孩”,而是“哥哥”。于是,我幫他厘清:“你是不想做哥哥,不是不想做男孩子,對不對?為什么呀?”“因為我是哥哥,外婆對我的要求總是比妹妹高。”原來,在“哥哥”的身份下,家里人對托哥的要求不一樣了。比如,吃飯時,兄妹兩個的習慣都不好,外婆會說,“你是哥哥,是妹妹學習的榜樣,更要好好吃哦?!边@就是“哥哥”的煩惱!而不是“男孩子”的煩惱。最后,我們約定,以后要以“托哥”自己的身份(比如,二年級小學生)去要求他的行為,而不以關系中的身份去要求他。
人要先建立完整的自我,才能去建立社會中的角色與身份。兄妹關系如此,性別角色亦如此。何況,研究顯示,在分工越來越細致和輕體力化的現代社會,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需要勇敢、堅強、自信、有能力這樣的男性化特質,也需要善良、安靜、溫和、富有共情心這樣的女性化特質,才會更容易成功。接下去,我該想一想,如何支持托哥在復雜的關系和社會環境中去建立完整的自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