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籌帷幄 折沖樽俎

張磊

2021年是陳毅元帥誕辰120周年。在一眾開國將帥中，陳毅同時也是外交家，他留下的眾多外交故事，被一代又一代的后人傳頌。

1961年5月初，世界各地數百名記者擁向瑞士日內瓦，采訪關于老撾問題的擴大的日內瓦會議。出席這次會議的中國代表團由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部長陳毅率領。這是陳毅作為外交部部長第一次率團代表中國出席重要國際會議。在這次會議上，陳毅運籌帷幄，折沖樽俎，取得了外交斗爭的重大勝利，既充分展示了他鮮明的人格魅力和卓越的外交才能，同時還為新生的人民政權贏得了崇高的國際聲譽。

積極準備

在這次會議召開前的1954年，有關各國就在日內瓦召開會議，討論恢復印度支那和平問題。當時，經過激烈的外交斗爭，與會各方最終簽署印度支那停戰協定，其中就有涉及老撾獨立的條款。但會議剛結束，美國政府就插手干涉印度支那事務，竭力破壞印支停戰協定在南越、老撾的實施，他們策動老撾文翁—諾薩萬集團武力推翻老撾王國聯合政府，建立了軍事獨裁政權。老撾人民強烈反對美國的干涉和侵略，取得一個又一個勝利。在這樣的形勢下，美國及其代理人文翁—諾薩萬集團被迫同意召開第二次日內瓦會議，商討如何盡快實現老撾主權獨立。

根據有關各國的協商，最終確定由來自14個國家的17個代表團參加1961年日內瓦會議。其中，越南由越南民主共和國和南越兩方分別組成代表團參加;老撾則由左、中、右三方力量各自組成代表團參加。陳毅率領中國代表團參加會議。

陳毅以敏銳的戰略眼光，洞察這場外交斗爭的復雜性。出發前，他和代表團工作人員一起認真研究印支局勢，商討中方代表團的斗爭策略和工作方案。這些準備工作為代表團抵達日內瓦后開展工作奠定了良好基礎。當時老撾國內，以富馬親王為代表的中間力量同以蘇發努馮親王為代表的左派力量聯合起來，無論在政治上還是軍事上都比文翁—諾薩萬的右派集團占有優勢。這對召開日內瓦會議是有利的。另一方面，美國及其支持的文翁—諾薩萬集團不會甘心失敗，必然千方百計地阻撓會議進程。因此，會議期間的斗爭任務必定是艱巨的，但也要看到，美國的搗亂、破壞不得人心，即使是其盟友英法兩國也不會完全跟著美國的指揮棒走。印度基本上保持中立，加拿大同英國立場相似，波蘭是堅定支持老撾獨立。緬甸和柬埔寨也贊成老撾獨立。至于蘇聯，雖然中蘇之間存在著重大原則性分歧，但還是有希望在莫斯科聲明基礎上保持一致行動。

毛澤東、周恩來一再指示陳毅和中國代表團：要把斗爭原則的堅定性和斗爭策略的靈活性相結合，最大限度爭取達成協議。這一工作方針，對中國代表團在日內瓦會議期間順利開展工作提供了根本遵循。此前，毛澤東和周恩來還在北京分別接見訪華的富馬親王和蘇發努馮親王，公開表示支持他們關于老撾和平、獨立、中立的主張，并約定在日內瓦會議期間緊密合作，共同進退。

先發制人

1961年5月10日，陳毅率領中國代表團抵達日內瓦。一到駐地，他就反復向代表團工作人員強調：外事工作無小事。外事工作者對待工作必須嚴肅認真，慎之又慎。遇事必須第一時間弄清狀況，全面分析研判，及時請示報告，切不可掉以輕心，自作主張。

陳毅認真聽取工作人員匯報情況后，常召集大家研究分析新情況、新問題，反復思量應對策略，權衡利害得失。他把代表團給黨中央發電報的時間都安排在日內瓦時間的上午，這樣請示報告就可在北京時間午夜前后到達習慣于夜間工作的黨中央領導人手里。在日內瓦時間第二天中午之前，代表團就能收到來自北京的復電。

在中央授權范圍內，陳毅總是勇于負責，當機立斷，但事后仍及時將處理結果電告中央。他堅持以身作則，給代表團的同志們樹立了嚴守紀律的榜樣。與此同時，他又鼓勵大家在授權范圍內主動開展工作，多動腦筋，多出主意，而不要縮手縮腳，以致貽誤斗爭時機。

日內瓦會議的整個進程，充滿著波瀾起伏的斗爭。會議原定5月12日正式開始。各方代表團已陸續抵達，唯獨文翁—諾薩萬集團的代表團遲遲不到。他們姍姍來遲后，又拒絕同老撾愛國戰線黨代表團一起出席會議。美國代表團以此為借口，反對會議按期召開。

面對這種情況，陳毅與同志們緊急商量應對方案后，決定以記者招待會的形式，揭露美國的陰謀。由于會議籌備方準備的供代表團召開記者會使用的新聞中心尚未投入使用，陳毅遂決定在中國總領事館召開記者會，公開發表聲明，譴責美國代表團惡意阻撓會議如期舉行。

中國代表團義正詞嚴的聲明，立刻傳遍了日內瓦外交界，美國代表團分外狼狽。在中國代表團記者會后不到1小時，美國國務卿、代表團團長臘斯克匆忙召集一小批美國記者，竭力進行辯解。與會各國記者普遍認為中國代表團先發制人的做法掌握了主動權。

5月16日，日內瓦會議終于開幕。陳毅在開幕大會上闡明中國政府的立場和主張，既強調美國的干涉是老撾問題遷延不決的癥結所在，又宣布中國政府主張根據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及時解決老撾問題的鮮明立場。為防止美國進一步干涉老撾內政、侵犯老撾主權，陳毅在發言中強調指出：老撾問題有兩個方面，國內方面是實現民族團結，成立聯合政府，實行中立政策，這是老撾內部有關各方能夠協商解決的;國際方面是有關各國承擔義務，切實保證老撾的獨立和中立，這是本次日內瓦會議應當完成的任務。發言最后，陳毅表示：中國政府愿意同與會各國一起，共同為和平解決老撾問題貢獻力量。他的發言立場鮮明，給與會者留下深刻印象。多家外國報紙評論認為，陳毅的發言是“積極、得體、和解的”。

主動出擊

臘斯克在5月17日的大會發言中提出，要保證老撾“中立”，聲明在老撾境內實現“有效停火”之前，美國代表團不準備進入實質性討論環節。美國在會議上輪番使用“中立定義”和“有效停火”這兩張牌以阻撓日內瓦會議取得實質進展。

臘斯克的“中立定義”，實質是要求成立一個具有無上權力的國際監督機構來全面管制、干涉老撾內政，鎮壓老撾民族民主運動。陳毅在5月24日會議第二輪次發言中指出，臘斯克的“中立定義”是“強加于人的不道德的中立”。解決老撾問題必須以1954年的日內瓦協議為基礎，尊重老撾的獨立和主權，切實保證老撾的中立，不以任何形式干涉老撾內政;美國的做法，引起中立國家代表團的反感，就連英法兩國代表也沒有第一時間附和美方的言論。英國《星期日電訊報》評論說，臘斯克的“中立定義”，是“已故的杜勒斯慣于非常熱心敲打的那個破鐘的回聲”。法國《世界報》也評論說，在對老撾中立實行國際監察問題上，“不能像美國走得那么遠”。

“有效停火”，是美國代表團阻撓日內瓦會議進入實質性談判階段的又一重要手段。在日內瓦會議舉行的第一個月，美國代表團多次以老撾沒有實現“有效停火”為由，拒絕討論確保老撾實現獨立和中立的具體措施。這引發了大多數代表團的不滿。

陳毅抓住時機，在6月1日的會議上集中火力駁斥美國代表團。他指出，國際監察委員會出具的兩次報告，都表明老撾境內已經實現了有效停火，個別地區的軍事沖突是由于美國向老撾愛國戰線所屬區域空投叛軍所致。老撾三方組成的軍事談判小組已在逐一討論個別地區停火問題。問題的關鍵在于美國應立即停止對老撾的軍事干涉。對于陳毅的駁斥，新任美國代表團團長哈里曼無言以對，不置可否。

沖破僵局

從1961年5月底到6月中旬，日內瓦會議未能取得絲毫進展，有時甚至因為各種緣故接連休會多天。在這3個多星期里，會場外的斗爭卻在緊張激烈地進行著。美蘇兩國首腦在維也納的會談和老撾三親王在蘇黎世的會談更是增加了斗爭的復雜性。

6月3日和4日，赫魯曉夫和肯尼迪在維也納就重大國際問題和雙邊問題進行談判，其中涉及柏林問題、裁軍問題、美蘇兩國關系正常化問題。老撾獨立問題也是他們會談的內容之一。美國政府企圖在維也納單方面決定日內瓦會議的結果。蘇聯也有意對美國提出的無理要求作出讓步，以爭取盡快達成協議。

陳毅及時注意到美蘇首腦會談可能包含的危險性，特意關照代表團發言人：如果外國記者問及中國對維也納會談的評價，只能表示有保留的關心。后來，當陳毅離開日內瓦歸國途經莫斯科見到赫魯曉夫時，后者毫不掩飾地說：“我確實害怕戰爭。星星之火會導致世界大戰，毀滅整個人類。”蘇方的這個弱點，在維也納會談中被肯尼迪注意到了，但美方“要價”太高，赫魯曉夫也不敢輕易答應，結果雙方沒有達成最終協議。雙方發表的聯合聲明中，對老撾問題只寫了“支持老撾人自己選擇政府，承認在老撾有效停火的重要性”這樣模棱兩可的話。

美蘇維也納會談期間，陳毅利用日內瓦會議休會的間歇展開廣泛的場外活動。他先后同英國、法國、印度、柬埔寨等國代表友好會晤，促成老撾三方領導人實現會晤。在會談中，陳毅態度鮮明、坦率誠懇，有理有據，給各國代表團留下了良好印象。維也納會談結束后，陳毅又同蘇聯、越南民主共和國、波蘭等國代表團座談，決定繼續堅持之前幾方協商過的方案，迫使美國支持老撾三親王會晤。

6月8日，富馬親王和蘇發努馮親王同時抵達日內瓦，給會議進程帶來新的推動力。陳毅到機場歡迎兩位親王，之后又專程拜訪富馬親王。由于美國代表團沒有到機場歡迎，當哈里曼前往富馬親王住處拜訪時，富馬親王正在同陳毅會談。哈里曼進也不能，退也不是，十分尷尬，只好在另一個房間等待他們談話結束。第二天，日內瓦報紙紛紛報道稱，陳毅元帥棋高一著，哈里曼先生遲了一步。

美蘇維也納會談無果后，大家的注意力逐漸集中到老撾三親王會晤上來。陳毅多次同柬埔寨、印度、法國等國代表磋商，爭取他們對三親王會晤的支持。6月19日，老撾三方親王終于在瑞士蘇黎世會面。陳毅專門派代表團工作人員前往蘇黎世，同富馬親王和蘇發努馮親王保持密切的聯系。3位親王在會談中對成立老撾民族團結政府、實現老撾獨立和中立等內部問題達成了原則性協議。至此，美方再也沒有任何借口阻撓日內瓦會議轉入實質性談判了。

據理力爭

從6月12日開始，盡管美國和文翁—諾薩萬集團仍然拒絕參與討論，但已有多個代表團在發言中談到如何保證老撾獨立和中立這一實質性問題。擺在與會者面前的有兩個草案，一個是經中、蘇、越等國事前協商而由蘇聯代表團在大會上提出的草案，一個是法國代表團提出的草案。陳毅率先對這兩個草案發表意見，聲明支持蘇聯草案，認為它可以作為日內瓦會議最終協議的基礎;而法國草案擴大了國際監察委員會的職權范圍，不符合1954年日內瓦協議確定的“不干涉老撾內政”的基本原則。

美國代表團看到日內瓦會議的走勢已不受其控制，于是在6月20日的會議上拋出一個由國際監察委員會全面接管老撾的新草案。這個草案是對臘斯克提出的“中立定義”的具體化，主張把老撾的外交、內政、軍事和經濟都置于國際機構的管制下。會后許多記者詢問美國代表團，美方既然提出這個新草案，是不是表明已放棄原來的主張，同意進入實質性討論呢？對此，美方發言人閃爍其詞，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美方的做法引起與會各方嘩然，多個代表團聲明表示反對。

6月26日，陳毅作第五次大會發言。他首先指出，美國提出的新草案侵犯老撾的獨立和主權，使老撾實際上淪為保護國，不能作為會議下一步討論的合法基礎。陳毅說：“在20世紀60年代，難道還有人幻想，用保護的名義來奴役另外一個國家？這種做法，是行得通的嗎？”并強調指出：老撾內部問題已由3位親王達成了協議。各代表團也都同意保留1954年協議規定的由印度、波蘭、加拿大組成的國際監察委員會，由其按照老撾有關方面所達成的停火協議，對老撾停火實行監督。最后，他呼吁與會各方：“我們有條件能夠最終達成協議。我們應為此而不懈努力。”陳毅按照求同存異的方針，把各國代表的建設性意見歸納起來，兼收并蓄，充分表現了平等協商的精神，得到與會各方代表的普遍好評，從而一掃會議進展緩慢、各說各話、莫衷一是的沉悶局面，極大地振奮了與會者的精神。

到1961年6月底，日內瓦會議雖然距離最終達成協議還有很長一段路程要走，但由于中國代表團和其他希望老撾實現獨立、和平、中立的代表團的共同努力，終于突破美國代表團設置的重重障礙，打開了簽署最終協議的大門。在這種情況下，中共中央指示陳毅暫時回國處理其他事務，日內瓦協議具體條款的協商事宜留給代表團的其他同志負責處理。

會外風采

歸國日期確定后，陳毅在中國代表團駐地舉行了隆重的招待會，邀請參會的各個代表團、各國記者和日內瓦會議的服務人員參加。只有美國代表團缺席。各界來賓濟濟一堂，受到中國代表團的熱情招待。陳毅宣布招待會開始后，四處走動，與來賓們熱情交談。客人們連連稱贊陳毅和中國代表團為日內瓦會議順利進行作出的努力。各國記者也紛紛趁著這個難得的采訪機會，圍到陳毅身邊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陳毅來者不拒，對答如流。整個招待會氣氛熱烈、生動活潑，一直持續到深夜，許多客人才盡興而歸。

7月3日，陳毅在日內瓦會議上作最后一次大會發言，他誠懇地呼吁與會各方求同存異，爭取盡快達成相應的國際協議。第二天，陳毅乘專機離開日內瓦，轉道莫斯科回國。

在日內瓦期間，陳毅同與會的除美國和南越外的各方代表團廣泛接觸、友好協商，多次到各國代表團駐地拜訪。中國代表團幾乎天天都在接待各個代表團的來訪。許多在正式會議上未能得到解決的問題，在會場外的商談中陸續得到解決。陳毅以其熱情幽默、平易近人的大國風度，贏得與會人士的普遍敬意。

在日內瓦期間，陳毅仍然像在戰場上打仗那樣，“受命軍前不大意，臨深而懼有余閑”，成竹在胸，從容不迫。到日內瓦不久，他就專程瞻仰了列寧在這里的故居，還興致勃勃地賦詩一首，其中寫道：“六十年來變化多，預言一一盡無訛。”詩句高度評價了革命導師列寧的思想學說和科學預見，字里行間充滿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陳毅歸國后，在中國代表團和有關各方的共同努力下，日內瓦會議開始對相關國際協議的具體內容逐條展開討論。最終，會議通過由中、蘇、印、英、法五國代表組成的起草委員會提出的協議文本。1962年7月，陳毅再次奉命來到日內瓦，出席閉幕大會。在最后發言中，陳毅說：“在我們這個時代，國家不分大小，決定每一個國家的命運的，歸根到底只能是這個國家的人民。”這是他對歷時一年又兩個月的第二次日內瓦會議的精彩總結。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