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狩獵

陶永燦

這個故事是吳爺爺給我講的。

吳爺爺是一個獵人，不過他好多年不打獵了。

吳爺爺打獵的方式不是用槍，而是在野獸經過的山徑上埋放一種鐵夾。這種鐵夾圓圓的，一邊有一排鐵牙，只要野獸不小心踩到鐵夾，兩排鐵牙就會瞬間合攏，緊緊夾住野獸的腿。而鐵夾通過鐵鏈，又牢牢系在某一棵樹上，這么一來，再威猛的野獸，哪怕是老虎，也不得不乖乖就擒。

但是，那一次，吳爺爺夾到一只山羊，卻讓它逃跑了！

“它是怎么逃脫的？”我好奇地問。

吳爺爺沒有馬上回答我，而是說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的獸夾“上貨”了。第二天一早他去“走山”，果然發現有一個獸夾被踩中了，不過那上面空空如也！

我問：“怎么會呢？”吳爺爺是個老獵人，他放獸夾從沒失過手。

吳爺爺說他也不知道，當時只看見旁邊的柴啊草啊被弄倒了好大一片，好像這里發生過激烈的打斗。烏黑的獸夾被拖到一邊，兩排鐵牙緊緊咬在一起，死死夾住一只羊蹄！

“是一只羊？它把自己的腿弄斷了？”我腦中立即響起骨頭折斷的聲音。

吳爺爺點點頭：“太不可思議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所以我發誓要抓住它，一只三條腿的羊能跑多遠呢？”我看得出來，作為一個擁有好名聲的獵人，吳爺爺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戰。

于是，吳爺爺把獸夾背在肩上，循著地上的點點血跡，一路搜尋過去。他翻過一座又一座山，爬過一個又一個坡，只見地上的血跡越來越小、越來越干，最后變成點點黑斑。吳爺爺實在沒有想到，一只三條腿的羊還這么能跑！他累得氣喘吁吁，畢竟，他一大把年紀了。

我說：“逃命是動物的本能。”

吳爺爺說：“是的。不過，如果僅僅為了逃命，它早就安全了。”

是啊，它安全了，應該立即處理傷口才是，為什么還要沒命地跑呢？

吳爺爺拿出一個獵人的犟勁來，說：“所以，我必須要追下去，必須弄個水落石出。”在一塊小平地上，他發現一攤血跡，那只羊在那里躺過。

它是不是跑不動了？吳爺爺覺得勝利在望，那只羊一定疲憊地躲在不遠處。但是，他追了很遠很遠，還是一無所獲。后來，他追到一座懸崖邊。“那座懸崖起碼有一座房子那么高。”

我們這里是雪峰山，房子都是木板房，一般有兩層，六七米高。在一塊光滑的石壁上，吳爺爺看到一條血跡線，直直地向崖腳滑去。

“它從這里摔下去了。”吳爺爺肯定地說。

我更加不解了。一只羊，被夾住了，居然“斷腿求生”。它安全之后，還用三條腿跑這么遠，最后摔下絕壁，兇多吉少。它為什么要這么做？這是一只什么樣的羊啊？

吳爺爺看了看地形，然后從另一條小道繞到崖腳。如果說，起初追尋那只羊是為了名聲和尊嚴，那么，現在吳爺爺便是被自己的好奇心驅使著做這件事了。

崖腳是一攤亂石，灌木叢生。這是某年山洪暴發時留下的痕跡。吳爺爺撥開草叢和樹木，慢慢向前搜尋。忽然，他的眼睛睜大了：在一塊巨石旁，趴著一只褐色的山羊，身體有些消瘦。見了吳爺爺，它掀動一下耳朵，勉強地站起來，一蹦一蹦地朝前跳去。那半截短腿吊在左后邊，隨著跳躍一蕩一蕩的，還滴著血。

這時，吳爺爺看見，山羊肚皮上垂著兩排長長的奶子，奶子又紅又脹。天哪，這是一只哺乳期的母羊！

難怪它要沒命地逃，原來它是要回家喂孩子了！

吳爺爺驚呆了，他再也不敢上前半步，像一個犯了大錯的孩子，傻傻地站在原地，目送那只三條腿的母羊一跛一跛地遠去，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森林里。

“難怪那晚的夢模糊不清……”吳爺爺自言自語。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打過獵。

我問：“后來，您還看見過那只母羊嗎？”

吳爺爺說，雖然他不打獵了，但他并沒有離開大山，去山上也沒干別的，就是看看那些羊啊兔啊麂子啊什么的。有一次，他看見一只三條腿的老羊，后面跟著幾只小羊。“我想，那應該是它們一家子了。”他說。

我鄭重地點點頭。不知為什么，我對這個判斷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