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的航船

許久文

我們常常說中國革命像一艘航船，乘風破浪，奮勇向前，駛向勝利的彼岸。而梳理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人們會驚訝地發現，黨領導的革命的一些重要節點都有船的影子，是一艘艘大船小船、木船鐵船、新船舊船搭載著革命者駛過湖泊，渡過江、河、海，取得一次又一次勝利。

1921年7月，13名中共一大代表以“北大暑期旅行團”的名義從全國各地會聚上海，在望志路106號一個小小的寓所召開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正當代表們熱烈討論時，意外遭到了巡捕房的干擾，會議不得不臨時轉移到浙江嘉興南湖的一條游船上。這是一條畫舫，只有10來米長，幾米寬，空間異常狹小，代表們促膝側坐在一起，沒有座簽，也沒有主席臺，當然更沒設專門的發言席。但就是在這里，10多個充滿激情的青年人（平均年齡28歲），用舉手表決的方式，通過了《中國共產黨第一個綱領》，選舉了黨的第一屆領導集體。中國革命從此翻開了新的一頁，有了自己的掌舵人，有了自己明確而高尚的指導思想和行動綱領。這條畫舫永遠被后人銘記，人們稱之為紅船。中國革命之船就此開啟了無比壯麗、雄渾激蕩的航程。

1927年，隨著蔣介石、汪精衛相繼背叛革命，國共合作破裂，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失敗，無數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慘遭殺害，血流成河。膽小的人選擇了退黨，投機的人選擇了背叛，但堅毅的斗士卻選擇了抗爭。7月的一天，就在蔣介石避暑的廬山腳下的九江甘棠湖上，葉挺、賀龍、葉劍英3位革命者，擁坐在一個小小的筏子上，謀劃對付國民黨軍閥新一輪屠殺的辦法，決定朝著兇殘的敵人亮出自己的刀劍。這次筏子上的決策，成了黨領導的南昌起義的前奏之一。南昌起義打響了中國共產黨人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統治的第一槍，誕生了人民軍隊。船上的3位革命者，賀龍和葉劍英28年后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開國元帥，而葉挺后來榮任新四軍的軍長，犧牲于1946年4月8日的那場空難。

革命的道路從來就不平坦，總是充斥著坎坎坷坷。南昌起義部隊向南開拔后，隨著戰事的失利和動搖者的離開，隊伍越來越小。三河壩分兵后，起義部隊一部分由朱德、陳毅率領轉戰湘南，主力部隊向潮汕地區進軍。當時，隨主力行動的南昌起義主要領導者周恩來因為勞累過度身患惡性瘧疾，連日發燒，常常處于昏迷狀態，不得不在葉挺、聶榮臻等人護送下，借著夜幕的掩護，偷偷登上一艘小船艱難地駛向香港，昏迷中的周恩來仍然在喊著：“沖啊！沖啊！”人們不會想到，22年后的開國總理當時就漂泊在黑暗中，躺在一艘斑駁的小船上，他全部身心都在追求著革命的光明未來。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號稱東方的巴黎，繁華時尚，開通了到達世界各主要城市的航線，符拉迪沃斯托克就是其中之一。上海到大連再到符拉迪沃斯托克，不是黃金水道，沒有令人矚目的貿易往來，但它卻是一條政治大通道，是中國共產黨人與共產國際聯系的重要通道。無數中國共產黨人和積極分子，冒著千難萬險通過這條航線來到他們心中的革命圣地蘇聯，如饑似渴地學習，從書本到槍械，然后返回自己的國家繼續革命。1928年，中共六大在莫斯科舉行，諸多代表就是通過這條航線，乘著輪船來到蘇聯的。同時，一些國際共產主義者受組織的派遣，也是通過這條航線乘船來到中國上海的。他們帶來了馬克思主義理論，帶來了共產國際的經費和指示。他們中許多人來了就再也沒有回去，將自己的熱血灑在中國的土地上。

1935年，中央紅軍四渡赤水奇跡般地擺脫國民黨重兵的圍追堵截后，來到了金沙江邊。面對亂石穿空、驚濤拍岸的金沙江，毛澤東勝似閑庭信步，因為紅軍是有著堅強信念的、組織嚴密的、勇于犧牲的革命隊伍，任何困難都阻擋不住紅軍的腳步。這時候，皎平渡的6條木船發揮了重要作用。在劉伯承的精心組織下，中央紅軍依靠這些木船，全部渡過河去，只留給蔣介石數十萬追兵幾雙破草鞋。

在多次擊敗胡宗南集團、陜北戰場取得決定性勝利后，1948年3月23日上午，毛澤東來到吳堡縣川口渡口，登上渡船，駛向東岸，安然渡過滔滔黃河。今天，我們可以看到當年毛澤東在警衛戰士的簇擁下登船的照片，這是毛澤東主動要求李銀橋拍攝的，因為他清楚這是個歷史性的時刻。毛澤東的眼神是那樣的淡定和自信。這一次，毛澤東是和周恩來、任弼時一起去與河北阜平的朱德、劉少奇會合，指揮全國解放戰爭，準備去接管全中國的。毛澤東已做好了準備，“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的戰略部署已經成熟。

一年后的1949年4月20日晚，人民解放軍強渡長江，進軍江南。這次，人民解放軍是在萬炮轟鳴中奮勇渡江的，其場面之壯觀超過了歷史上任何一次南征大軍渡江，唯一相同的是仍然使用木船。在人民解放軍的強大攻勢下，國民黨苦心經營了數月之久，自吹固若金湯的長江防線很快崩潰。此前，向我軍挑釁的英國“紫石英”號軍艦被我炮兵擊傷，兩次掛起白旗，這是近百年來西方列強未曾遇到的場景。我三野二十七軍軍長聶鳳智是第一批渡江的高級將領，登上南岸后，他發出的捷報只有一行字：“我們已勝利踏上江南的土地。”短短十幾個字，盡情抒寫了勝利者的豪邁，超過所有的戰果匯報，這無疑是一封值得載入史冊的電報稿件。

就在人民解放軍以摧枯拉朽之勢強渡長江時，周恩來領導的秘密戰線正在爭分奪秒地組織人馬悄悄北上，這就是民主人士的北上。他們化裝潛行，或三五結伴，或單獨出行，從香港、上海、廣州等地出發，乘坐郵船安抵大連。他們將前往北平，那里有新政協會議等著他們，那里有開國大典等著他們。這些人中，有跟著孫中山進行辛亥革命的人士，有反對袁世凱、蔣介石獨裁統治的斗士，有同情和追隨中國共產黨的社會賢達，他們將參與謀劃一個全新的共和國。

中華人民共和國定都北京后，黨中央入駐中南海，新華門的影壁上刻著毛澤東手書的“為人民服務”，昭示了接管全國政權后的共產黨人的宗旨和胸襟。中南海曾是封建皇帝的行宮，湖水蕩漾，有“芙蓉小殿出波心”之譽，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中南海的主人在此劃船的照片卻難得一見。唯一的一張非常特別，程潛一襲黑衣端坐船頭，為他劃船的是他的鄉友、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澤東。程潛泰然自若，毛澤東表情平靜，沒有一方表現出做作和生分。這次他們泛舟中南海，沒有記錄下只言片語，但我想他們一定談到了程潛辛亥奔赴武昌支援黃興的故事，一定聊到了毛澤東在湖南農村大搞農運的辛酸，也一定說起了當年重慶談判雙方互相拜訪時毛澤東建議程潛“搞一個湖南”的勸告，當然肯定會說及程潛冒險舉旗跟國民黨反動陣營決裂的傳奇。

船，原本是人類為了渡水而建造的工具，但在中國共產黨發展的歷史上卻具有非凡的象征意義，正是這一條條渡船，見證黨的光輝歷程，伴隨黨的發展壯大，直到勝利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