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貓傳》：奇幻敘事下的批判反思

杭潔

陳凱歌導演的《妖貓傳》是繼2005年的電影《無極》后的又一部奇幻題材。這部電影通過妖貓殺人和楊貴妃之死明暗兩條線索，構筑了懸疑色彩濃厚的奇幻敘事，同時電影前后兩部分在敘事上呈現出明顯的割裂感，筆者認為這恰巧類似于中國古典文學宋詞的上下兩闋，上半部分敘事、下半部分抒情，具有典型的文學性。同時，在具有奇幻色彩的故事中體現了導演對人性的批判和對歷史的反思，具有強烈的批判現實主義色彩。

《妖貓傳》改編自日本作家夢枕貘的魔幻系列小說《沙門空海》，通過妖貓殺人來渲染電影的懸疑色彩和緊張氣氛，再通過擔任起居郎的白居易和來自日本的僧人空海聯手查案，進一步抽絲剝繭，揭示出貴妃之死隱含的人性的丑惡和虛偽。《妖貓傳》的題材是典型的奇幻加歷史，同時又加入了探案的懸疑模式，很多人認為電影的敘事呈現出明顯的割裂感，但筆者認為整部電影中，導演不僅通過極度寫實的環境布景展現出每一個中國人心中的盛唐夢，關鍵是陳凱歌通過這部電影體現出典型的中國古典文學特點、文人意象及東方美學，體現出導演對人性的思索和對歷史的批判反思。

一、類似魏晉志怪小說的奇崛

中國古典小說最早起源于魏晉南北朝時期，以干寶的《搜神記》為代表的志怪小說旨在“發明神道之不誣”，之后唐傳奇中不乏奇聞趣事，“始有意為小說”，汪辟疆先生在《唐人小說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中指出：“于李唐，始有意為小說之創作，而其篇中之人物，乃有整個之記述。毋論其事之怪，之誕，之奇，每讀一篇，其主要人物，印象甚深。”而《妖貓傳》的上半部分通過妖貓殺人這樣一個荒誕怪異的情節引出楊玉環之死的真相以及與此相關的一系列人和事，類似于《聊齋志異》的奇崛，“用傳奇法，而以志怪”。

整部電影體現出典型的中國古典志怪小說的特點，借助非現實的情節來揭露現實、抒發情懷。電影的上半部分發生在金吾衛府，一只活了30年的貓忽然開口說話，并帶來了財富和死亡。在白居易和空海的追蹤線索中，整個長安城充斥著橫生的戾氣和惶恐不安的人心。妖貓專吃人的眼睛，白頭宮女，金吾衛首領，甚至皇帝，受害者都是有罪之人。幻術登場，“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作為障眼法的幻術消解了導演面對架空世界的緣由解釋。從街頭奇技淫巧的幻術表演到帝王也懂得用幻術掩蓋人性的自私和丑陋，整個大唐必定走向衰敗，因為人心已經變質，楊貴妃作為盛唐的象征，在歷史洪流中必然是被犧牲的對象，這個象征性的符號也代表了真、善、美的破滅。

二、上下闋對應的古典詩詞結構

電影用明暗兩條線索，以阿倍仲麻呂的日記為分割點，呈現出上、下兩部分，上半部分以懸疑為主線，下半部分探究楊貴妃之死的真相。而這種看似割裂的結構恰巧類似于中國古典文學宋詞中的“上下闋”，上闋敘事、下闋抒情，前后照應。電影的上闋主要通過白居易和空海探究妖貓殺人的原因，通過妖貓一步一步的引導，二人已經意識到妖貓殺人是為了替楊貴妃復仇。而電影的下闋不但揭示了貴妃之死的真相，重要的是用具有象征意義的極樂之宴，來向中國人想象中的盛唐氣象致敬，把每一個中國人心目中的大唐盛世變成了現實。神魔斗法，由虎變花，碩大的酒池、詭譎的幻術、行走的少年伸展手臂幻化為展翅的白鶴，作為盛唐標志的美人楊玉環的回眸淺笑，詩仙李白的放蕩不羈，散發擊鼓的唐明皇和丑陋陰暗的安祿山，這一場極樂之宴極盡奢華，是整個大唐最繁榮的時刻，萬國來朝，繁花似錦，但是極致的繁榮之后是迅速地由盛轉衰，是信仰的崩塌和真、善、美的毀滅，也是導演對人性的反思。

電影之中，跨越30年的前后對照關系，探秘對應解密。陳云樵家的枯景對應花萼相輝樓的榮景，八重櫻下的幻象對應楊貴妃。而影片中的“鬼宴”是影片中呼應最典型的地方。借用宴會的儀式感，盛極而衰的方式，讓陳云樵殺死春琴，發瘋而致家破人亡，讓陳家斷子絕孫，才是妖貓的最終目的。借用宴會上演奏禁曲“霓裳羽衣曲”，引導白居易和空海繼續追查貴妃之死的真相。“霓裳羽衣曲”是現在的禁曲，但是在下半部分中玄宗下令勒死楊貴妃。這上、下兩部分將敘事和抒情的功能進一步完善，同時前后多處照應，也使得這部電影更加完整。

三、對現實禮樂崩壞的批判

電影在奇幻的敘事外衣下，是導演對盛唐由盛轉衰的思考和當時社會禮崩樂壞的批判，也是陳凱歌電影里一直存在的憂患意識。電影的重要場景是金吾衛府的亭臺樓閣、雕梁畫棟，但整個畫面是衰敗、暗淡的，金吾衛首領陳云樵貪生怕死、沉迷酒色，張雨綺飾演的春琴被欲望控制，眼波流轉。男人的貪婪、女人的溺欲，在妖貓的操控下，陳云樵掐死春琴，欲望和貪婪都毀于瘋狂，最初的富麗堂皇變得破敗腐朽、零落不堪。支撐著所謂“盛唐氣象”的人已經喪失了風骨和氣度，被世俗的財富和酒色所異化，進而迷失、墮落。

極樂之宴后，安史之亂爆發，大唐由盛轉衰，比幻術更可怕的是人心，人心生出惡念才是毀滅一切的根源。由權力架構而成的社會體系中，責任常常被無端推到弱勢一方，也就是電影中的楊貴妃。“六軍不發無奈何”，馬嵬兵變中，軍隊要求處死楊玉環和楊國忠，玄宗皇帝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和至高無上的權力，必須犧牲楊玉環，但是又不愿承擔處死楊貴妃的惡名，于是，披著幻術外衣的欺騙和謀殺登場了，當帝王用幻術來操控人心，當一個國家的命運要靠犧牲一個女子來維護，那么，這個王朝也即將覆滅。楊貴妃在影片中成為一個王朝的符號，一個時代的終極想象，在馬嵬坡前，她保留了一個王朝最后的一絲顏面，安然赴死。白龍為了守護楊玉環，舍棄了自己的身體和血肉，化作妖貓來復仇。在整個故事中，導演對人性的自私和陰暗、對權利、欲望的揭露和批判毫不隱諱。最重要的是導演呈現出美的幻滅，幻夢之下是血腥和殘忍，極樂之后是滿目荒涼。

四、結語

《妖貓傳》從電影類型上來說，是藝術片和商業片的融合，而陳凱歌也是第五代導演中最具文人氣質和個性的一位。《妖貓傳》在奇幻懸疑的敘事中，體現出的是佛教由幻到空的宇宙觀的主題。導演對歷史和人性進行了反思和批判，人心的真、善是一切美的根源，當虛偽和陰謀當道，當靈魂墮落，被金錢、權利和欲望控制，整個社會扭曲而變異，那么大唐也必然衰敗。

基金項目：2021年西安市社科規劃基金課題“西安城市意象的電影化塑造與傳播策略研究”（WL194）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