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張建 劉德瑜
小說《遼河渡:1931—1945》[1]是作家楊春風歷時7年完成的長篇小說,小說文本的敘事時間跨度很大,作家巧妙地處理了小說的故事時間與文本時間,或是壓縮文本時間,或是以一點向外輻射,將14年的歷史呈現出來。小說以地處遼河口的田莊臺為文學地理空間,在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作者勾勒出田莊臺田、張、莊、林四大家族以及普通百姓的生存狀態。不同于傳統的類似題材小說,作家楊春風以“史”為根,由風俗入史,展現了遼河口的地域文化、風土人情;以“市”為本,描繪商業素來發達的遼河古埠的沉浮變化;以“情”入文,打破日常生活形態敘事,呼喚民族意識的覺醒。文本以“史”“市”“情”交織融為一體,呈現特殊時期的民族集體記憶。
一、“史”——地域、歷史
獨特的地域空間建構并不是作家楊春風的虛構,這部小說的空間性確定了小說獨一無二的現實地域性,而小說的地域性又反映出歷史性。地域影響著作家的實踐活動,作家生活在某個地域空間里,那么其文學活動,無論是表達的主題還是表現的方式都不可避免地具有地域文化氣息。在特定文化中,富有地域色彩的地緣文化和民族文化影響著文學創作的風格。
作家楊春風在敘述田莊臺14年的歷史變遷過程中,地域文化與歷史樣貌是通過大量的風景、風俗人情描寫展現給讀者的。從遼河口的人文景觀、自然景觀到衣著用度、家居陳設,再從飲食風味到日常生活皆躍然紙上。遼河口的文化元素與符號也無所不涉,如碼頭飯館那油汪汪、鮮靈靈的水煎包,街頭叫賣的羊肉餡三條腿大蒸餃,石老爐的家常午飯烀土豆、蒸茄子、碎肉醬及外帶小蔥生菜等蘸醬菜……這一切為我們呈現了具有遼河口地域特色的飲食風俗,體現了遼河口地區的市井風情。工程結束后為匠人們擺慶功宴,田煥章六十六壽宴的八葷四素十二道菜以及帶有象征意義的壽桃和壽魚,二界溝地秧歌和上口子高蹺表演,為預知明年月份干旱而進行的“豆占”,都展現了獨具特色的風土人情。
同時,小說還運用了大量極其生活化的方言土語,“啥”“支棱”等原生態方言,凸顯出歷代先人傳承下地方語言形成的歷史性。可以說,作家楊春風的《遼河渡:1931—1945》是一座遼河歷史的文化展館,當然,這與作家的努力是分不開的。作家楊春風在創作該小說時,收集了大量與遼河航運相關的資料,并采訪了田莊臺的很多老人,對這個極具個性的古鎮產生了極深印象。同時,楊春風又用大半年時間走訪了盤錦市的每個鄉鎮及重點村屯,從近200位老人那里了解了當地人不同時期的生活狀況。在采訪過程中,作家楊春風逐漸了解了人們在抗戰期間的生存片段。這些為小說創作提供了素材,并在創作過程中不斷地接受地域文化的熏陶和塑造。相對穩定性和絕對流動性的地域文化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為小說的創作提供了特定的文化內涵,特定的歷史地域空間影響著文學的審美風格,并且塑造、制約著寫作主體。因此,這部小說呈現出一定的歷史性、地域性就不足為奇了。
如何將現實的歷史進行文學的書寫,這是作家需要考慮且無法回避的問題。現實的歷史無法重新來過,而當作家對于過去發生的事實進行理解的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角度與方式,我們每個人不一定都有參與歷史的機會,因為歷史提供給每個人的機會是不一樣的。但是當歷史發生之后,作為一個后人、一個作家,每個人都可以去闡釋歷史,因為闡釋歷史是每個人的權力。對于作家來說,文學創作如何融入歷史、歷史在文本之中如何呈現就顯得十分重要。真正的歷史是一個由現實真實、價值觀所構成的話語體系,而文學對歷史的書寫是具有很大的話語空間的,也更能考驗一部小說的成敗。作家楊春風由風俗入史,將遼河口地區的地域文化、市井人情呈現出來,在地域文化與歷史的雙向互動中譜寫著自己的價值觀念。小說《遼河渡:1931—1945》蘊含著作家對歷史的理解與感悟,同時也呈現出不一樣的文學審美特質。
二、“市”——古鎮、商業
“坐落于遼河右岸的田莊臺東邊是河,東南還是河。在此地形發育繁衍數百年的田莊臺,卻未致混沌散亂。實際上作為一個商業素來發達的遼河古埠,它早已形成了按部就班的顯著氣質。”田莊臺的商業性展現在我們面前,無論是四大家族中田家的船房、商鋪,還是張家的堿鋪,及至普通百姓的生活都展現出濃厚的商業氣息;無論是田九洲堅持造船的堅毅品性、何小手做生意的誠信經營,還是石老爐懸壺濟世的妙手仁心,這種商業品行在楊春風的小說中展露無遺,文本中的經商營商文化成為不可回避的話題。作家楊春風以此為切入點,展現田莊臺的浮沉變化。
有“商”,便有人氣。作家楊春風一改抗戰題材小說“英雄式”“史詩般”的傳統敘事模式,巧妙地將歷史時間、敘事時間與小說的人物行動時間融合在一起,為我們展現了不同時間背景下的田莊臺的歷史片段,這種歷史片段不是碎片化的,而是顯現出一種連續性的、連慣性的特質。各個階段的故事發展無不體現著田莊臺的商業性質,正如小說中寫道:“田莊臺是一個天生的商業古鎮,鎮子里的每一方空氣都含蘊著尊重成功商人的基因。”在這里,作家隱去了我們熟悉的抗爭、苦難,取而代之的是通過描繪日本殖民者實行所謂的“協和會”創建、配給制推行、金屬納獻、經濟管制等一系列帶有商業性質的事件來展現偽滿時期田莊臺人的生存狀態。小說在宏大的歷史時間背景下,以古鎮的商業性為切入點,展現每個人走過的生命軌跡,作家讓他們在各自的時間里完成品性的塑造。無論是四大家族中田九洲執著插船、開辦編織廠、販賣河蟹,林開元被抄家、開辦“同順會局”,“大敗家”莊允從敗家到經營茶園、辦造紙廠,還是碼頭飯館祖傳的水煎包中,苞米面越摻越多、蛤蜊肉越放越少以及普通百姓為了生存割蘆葦而失去生命等情節設置,都是通過一個個商業事件來表現個人命運的沉浮和田莊臺的歷史變遷。
作家楊春風以商業發達的遼河古鎮為歷史縮影,從古鎮商業性質的角度出發,以經商營商文化串聯事件發展,安排故事情節,描繪了繁衍數百年的田莊臺在日本殖民者到來以后,人們的生活由安穩到動蕩不安;古鎮的物資由充盈到匱乏;田莊臺的特性也由從容、有序到散亂、慌急。作家正是從商業性的角度出發,揭示出田莊臺性格的悲劇是由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和殖民暴政所造成的。可以說,小說以“市”為本,描繪了田莊臺在這一特殊時期的沉浮變遷。
三、“情”——民族、情感
作家楊春風面對14年的抗戰題材選擇了書寫平凡的人在特殊的歷史時空下的生存狀態。相對于英雄的事跡,蕓蕓眾生的謀求生存是那個年代更為引人注目的存在。小說《遼河渡:1931—1945》中沒有英雄,但每個生存在田莊臺的農民又都是英雄,每個人物都是豐富而立體的,都有自己的道德底線與民族大義。
作家塑造了一系列人物,這些人物在一定程度上刻有作家的情感印記,無論是快意恩仇的好漢,還是游手好閑的市井小人物,作家的贊頌與批判或潛性或隱性地融于小說人物性格之中、行為之上。小說中的田九洲是作家刻意突出的英雄,但與我們熟知的英雄人物形象不同,我們看不到那種轟轟烈烈的英雄行為與事跡,他的一生也并非如他的名字喻義“要收復九洲、堅決斗爭”般壯烈。他的商業思維貫穿在人生軌跡之中,不同于父親田煥章的激烈抵抗,當小老紅勸他想辦法拖延運送國寶的船隊時,他說道:“代表哪方都是無趣,人倫世道都敗壞盡了,留點東西又有屁用。”他執著于插船,要恢復義和源船房的原有規模,重新擁有39條船的傳統運力,體現出他想要恢復家族以往繁榮的雄心壯志。但先是因為老掌作回鄉奔喪沒能及時返回,臨時請來的掌作能力不足,使9條船的備料只插出8條船來;后又因為碼頭失火,8條新船被燒得七零八落,還被留詩一首:“田臺田收田九洲,沒家沒國沒恩仇。今個收到大禮包,看你臉上羞不羞!”通過這幾件事可以發現,盡管田九洲“牽旗受降”,但也只是為了集聚力量集中攻破,避免大規模犧牲。盡管他有強烈的生存欲望但并不是不擇手段,他有自己的道德底線。作者塑造此類人物的態度看似不溫不火,實則在平凡的世界里、平凡的人群中展露平凡人物的不平凡。
而小說人物張九爺又是一個特殊的思想被啟蒙的代表。張九爺起初向學生們宣講尊君善鄰之類的倫理意識,灌輸“日滿親善”“王道樂土”的思想,而后被田煥章“喚醒”,最后在課堂上講出“我們是中國人”而感到無比的痛快。作者為平凡瑣碎的日常敘事增添了一抹反抗之光,通過對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表現出其對侵略者的痛恨與民族意識的覺醒。
面對甲午末戰主張抵抗的田煥章給鎮子帶來了深重災難,使他永訣了做人的尊嚴,承受著良心的責備。當40年后,他隨關老爺一起再度走出家門,走上街頭,依然用民調唱出了抗爭的強音“不除日害誓不休,救民水火肅乾坤”,反抗的決心與信念一直沒有消逝。但面對山本稻直時,他卻怎么也出不了聲,無力支配自己,終沒有說出一句話,只是將一口鮮血噴出。抵抗與死亡,在作者看來是相生相克的,沒有死亡就沒有抵抗的勝利,沒有抵抗就只有茍且偷生。基于此,田煥章一口鮮血噴出,這是小說人物的愛國情感流露,更是作者暗藏在心靈深處的抵抗。
縱觀小說《遼河渡:1931—1945》,作家以商業發達的遼河古鎮田莊臺作為歷史縮影,以“史”為根,以“市”為本,以“情”入文,呈現了歷史的深度,透析了古鎮的發展,喚醒了東北人民的集體記憶。面對這一特殊歷史時期,作家抓住了遼河百姓的艱苦生存狀態,描繪了普通群眾為求生存付出的代價以及觀念的轉變、民族意識的覺醒。作者曾說,《遼河渡》的“渡”是一場渡劫。而在這場渡劫中,“渡”出了人們的真性情,“渡”出了遼河不可磨滅的歷史,也“渡”出了作家的真摯情感。
【作者簡介】
李張建:渤海大學文學院講師、副院長。
劉德瑜:渤海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生。
注釋:
[1]楊春風:《遼河渡:1931—1945》,遼寧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文中相關引用均出自此書,不再一一注明。
(責任編輯 劉艷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