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火車漫游記（連載）

謝露

火車上的新工作

小小列車員

年輕的列車員換上了新的夏裝制服，嶄新的肩章在她的肩膀上閃著金光，朝氣蓬勃的臉上少了幾分稚氣，多了一絲干練，看來她已經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列車員了。她的工作依舊做得一絲不茍，對誰都是笑臉相迎。我從沒見過乘客和她吵架，同事們也很喜歡她。

年輕的列車員打開玻璃門把我取出來，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發。我難為情地想：身上的衣服這么久都沒換洗過，估計我的樣子不太討人喜歡了。我聽見她喃喃地說：“一年多了，估計不會有人來找你了，現在該拿你怎么辦呢？”

我心里一陣緊張：她是不是要帶我回家？晚上，列車員結束了連續四天的工作，下班時，把我裝進一個大大的帆布袋子里下了火車。幾個小時后，我聽到列車員快樂地喊了一聲：“媽媽，我回來啦！”然后我就到了一個柔軟的沙發上。列車員的媽媽是一位胖胖的中年婦女，她端來一大碗面條，上面蓋著兩個金黃的煎雞蛋。疲憊的列車員吃完，又把我帶到她房間的書桌上，自己則一頭撲到床上就睡著了。

這張桌子的油漆掉落了不少，斑斑駁駁的，桌面鋪著一塊透明玻璃，玻璃下面壓著一個小女孩從小到大的照片。我一張一張地欣賞著，越看越歡喜，一個比童月還胖的小寶寶，慢慢地一點點長大、長高、扎上小辮子、戴上紅領巾，蛻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少女。我不禁幻想著，一年多了，我的童月肯定也長高了不少，要是再相遇，不知道我是否還能認出她來。

第二天，年輕的列車員吃過早餐，抱著我坐在陽臺的藤編馬扎上，另一只手拿著一件舊制服在我的身上比畫著。我很好奇，不知她想做什么。過了一會兒，她小心地脫下我的舊裙子交給媽媽。胖媽媽帶著老花鏡，把我的舊裙子拆成一片布。列車員將布片鋪在自己的舊制服上畫出輪廓，剪下，縫了一件同樣大小的白裙子。

年輕的列車員把我帶到鏡子前，她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我驚喜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干凈利落的白制服和我胖乎乎的身體很搭，真的好可愛。其實，在火車上的這一年，我一直都很眼饞列車員身上的白制服，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

年輕的列車員仿佛看懂了我的心思，她小心翼翼地剪下舊制服上的肩章，莊重地縫在我的肩膀上。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鏡子里的我看起來和列車員幾乎一模一樣！

一起上班

又要出車了，年輕的列車員把我塞進帆布包，回到那間熟悉的辦公室。只不過這一次她沒有把我放進“失物招領盒”，而是放在了干凈的桌子上。

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一撥又一撥旅客登上列車，他們有的背著牛仔布縫制的大包，有的扛著編織袋，還有好幾個孩子坐在父親的肩頭，大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著。我一看就滿心歡喜，真想舉起手來打個招呼。

火車開動起來，熟悉的振動讓我的心情非常愉悅。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桌上，真想哼一首歌。年輕的列車員溫柔地抱起我，笑嘻嘻地說：“現在，你也要去上班啦。”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她帶進熱鬧的車廂。哇，整個車廂里坐滿了人，就像窗外的麥地一樣密集。人們來自五湖四海，各種不同的方言在這里交織，有拉家常的，有嗑瓜子的，還有打撲克的，鬧哄哄的。

我看得眼花繚亂。在失物招領盒子里待了那么久，突然置身于這熙熙攘攘的環境中，我竟然有點不習慣。我想起陪童月第一次去趕廟會時的情形，她高興得無所適從，眼睛和手都不知道放哪里才好。

列車員帶著我穿過人群，來到最后一排，那里有一個小姑娘正在撕心裂肺地哭著。她大概四五歲的樣子，頭上扎著兩個羊角辮，通紅的臉上有幾道深深的淚痕，鼻尖上還掛著一條搖搖欲墜的鼻涕。列車員拿著我在空中搖晃幾下，笑容可掬地對她說：“小妹妹，這個小娃娃陪你玩，好不好？”小姑娘怔住了，雖然還在抽泣著，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像不相信這是真的。我的心里一下子充滿了歡喜：孩子！我終于又等來了一個孩子！這一切太突然了，我情不自禁地張開手臂向她撲去，她也一把將我摟入懷里。天知道，我是多么懷念孩子的懷抱，那一刻，我幸福極了！

小百靈

現在，我明白年輕的列車員為什么說要我“上班”了。來來往往的旅客中，總有人帶著孩子，在這樣的長途慢車上，孩子們沒有多少空間可以嬉戲玩鬧，甚至有的連座位都沒有，只能擠坐在大人們中間，真是非常難受。

這個小姑娘名叫百靈，她的父母在城里的工廠上班，這次是跟隨奶奶回祁連山下的老家。火車剛開動，小白靈就開始大哭，這是她第一次離開父母，心里既不舍又害怕。直到我的到來，她才暫時安靜下來，眼角的淚水還沒干，笑容已綻放在小臉上。

身材瘦小的奶奶見孩子笑了，也盈盈地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快活地舒展開，像跳動的五線譜。她慈愛地摟著小孫女，給她哼起草原上的歌：

“美麗的黃黛琛，你的靈魂是那樣的美好，好像雨后的彩虹，誰不愿常留心中……”

大家都靜靜地聽著，歌聲悠揚而舒緩，似乎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仿佛雪山、草原近在眼前。一曲唱罷，小百靈高興地拉著我拍起小手。奶奶有點不好意思，她說以前放羊的時候經常哼唱這樣的歌，羊兒愛聽，牛兒也愛聽。

小百靈好奇地問：“那我也能放羊嗎？”

“當然可以啊，我就是帶你回去放放羊，見見親戚朋友，我們人可不能忘了根啊！”

“根？我又不是樹，哪來的根啊？”

大家都被小百靈逗笑了。她不哭不鬧的時候十分可愛，把我放在腿上跳舞，又把奶奶的頭巾取下給我圍上，還叫奶奶講草原上的故事給我聽。

奶奶描繪的祁連山富饒而美麗，我不禁想，要是小百靈能把我帶下火車，去她的老家走一走、看一看該多好啊！可小百靈是一個懂事的孩子，下車前，她整理好我的衣服，彬彬有禮地把我還給列車員。列車員用濕毛巾給我擦干凈手和臉，笑瞇瞇地對我說：“你的工作做得不錯嘛，我就知道帶你來是對的！”

我的心里也樂開了花，感覺生命重新有了價值。既能在火車上看風景，看天南地北的人，又能給坐火車的孩子們帶去歡樂，多么有意思的工作啊！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第二個孩子、第三個孩子……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