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

兒子和金魚

首先是他想在不到五歲的年齡里擁有

兩條金魚，其次才是

他在不到五歲的記憶里擁有兩條金魚

鄉場回來的路上，他雙眼明亮

像一個野心勃勃的小水手，窺視著大海

至于那紅色的妖艷，鱗尾和鰭

我想，他是有記憶的。反復摩挲的端詳

又進行在書桌上。多年后，我也擁有一條

十塊錢買下的記憶

我的孩子，他未滿五歲的年齡

擁有過兩條金魚。懷抱魚缸

像相擁著整個大海，而每次換水

我都想到我逐漸流失的故鄉

在醫院

墻體是白色的

床單和被子是白色的

醫生和護士

是白色的

那些呻吟，有一些干澀

有一些蒼白

但沒有任何人不敬畏生命

管床的都叫醫生

打針輸液的都叫護士

躺著的多半是病人

坐著的都是陪護者

手術臺上下來的人

綁著氧氣袋和點滴瓶

我的父親

那個倔強的，讓我驕傲的老石匠

腹部插著管子

他的臉色，也有一絲蒼白

但現在

我們只談起那個1.5厘米的石頭

贊美詩

山色空靈，接下來

我們享受陽光的贊美

露水的表達在透明中

整整一天，校園里的月季

不知臉紅了幾次

但可以肯定，它們一定為活著的

美好而歌唱

多久了，想一個透明的人

薄薄的糖醋味

兩棵小葉女貞的距離，調解了幾次

還叫小葉女貞

只是他們從極目做到相望

如果倒敘回雨后初晴

每一種想法都是潔凈的

比如現在

天空淡然，流水圓滿

太陽的光輝，仿若經幡

校園里的銀杏

用校園修飾銀杏，這本身

是一道小學生作文題

與遙遠無關，與星空無關

與黃昏的思想和黑夜的哲學無關

我們只記錄它明亮的部分

至于它的陰影面積

那是初中生的問題

它是春天嫩綠的抒情詩，夏天它茁壯成墨綠

秋天的時候，它盛裝登場

像一個天才的造勢者

成千上萬的黃蝴蝶，后來都沒飛進梁祝

被一群小學生

七手八腳的捕捉，夾在書頁中，關進文具盒

落光葉子的銀杏還叫銀杏，光禿禿

站在村小學的操場上

有時我們談到泥土，有時我們也談到根

釣前的準備

五歲的年紀，他向我作出理想的

申訴：要我陪同他

在一片盛開著荷花的藍天下釣魚

于是，我有著云朵的慌張

釣桿要短，流水要長

魚餌選長壽的蚯蚓，木桶抒情

波光粼粼的清水

擺放在青石的堤岸上

一切就緒，就靜靜地等待

菡萏花開。多余的云彩

在七月或八月，如果有明亮的一天

我告訴他，所有的想法必將達成

可現在才六月啊

我們已準備了那么久，我們不像魚

就知道胡亂的咬鉤

揮別

為了讓一座座靜止的雪山奔跑起來

我像一個老司機

重復掛上二檔、三檔、四檔

而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落在半空

群山黝黑，色彩分明

他一遍遍練習剛學到的新詞

頸上添花（錦上添花）

群山是靜止的，只有他一個人在動

向每一座經過的雪山揮別

舞著胖嘟嘟的小手

而后

無疑，把一首詩當小說讀

這是需要經歷的

轉折處，兩個中年的男人

各自舉杯，品茗，各表各苦

而后，黃昏便迎來暗淡星光

那些下架的情感

又從黑暗的泉眼里涌出來

雷聲不來，這個悶熱的夜晚注定

漫長而渾噩

沒人打點的野菊花會在這個立秋的夜晚

肆意地開

云層開合，月亮照常遛達星星

一切都守口如瓶

什么也沒有發生

盛夏之事

包谷揚花以后，竹竿上的紅豆

又往前伸長幾寸

余下的思忖

是如何把坡地上的土豆請回家

我看到的綠

是蕩漾，村子的斑駁處頑童戲水

蛙聲轉承，新月起合

整整一個夏天

心里落日黃昏，體外又朝霞滿天

每天從村東頭重復

村西頭。走啊走

就是不見穿裙子的美人

小人物

塵世的低凹處

我們互為影子

飲酒，搓牌，垂釣

我們互為針尖，又互為麥芒

為低處的草芥立傳

如風中的敗絮，在風中

這一生啊，因為卑微，我們熟知螞蟻的

匍匐和悲苦

千人一面的出生

又千辛萬苦的活著

品茶拾遺

曾告訴過你的碎瓷，是我這一生

隱隱的疼。涼水煮茶

我把那六安的瓜片又多放幾葉

一生鐘愛的瓷器，每一次拾起

都是滾燙的冒險。褚色的杯體經歷

爐火的鍛打之后是出水的蓮花

愛蓮之人如是說

牡丹艷于俗世，而菊傲立深秋

唯有那一朵清蓮，出淤泥而不染，可以養詩

杯水里的天下會無端透明

單純如同一芽春天的美好。那澀澀的

在舌尖回甘的

是來自本家姐姐的祖母紅野茶，葉芽圓潤

湯色金黃。而這些

顯然只有嗜飲者始能自知。若水

尚有清茶相伴;若羹，亦能逸出暗香

多年后，我會為你經營一個舌尖上的國度

曾經的苦，都是我茫茫人海中

失散的肋骨

朱永富，貴州某小學任教。貴州省作協會員。詩歌散見《詩刊》《星星》《草堂》《十月》《山花》等期刊，出版詩集《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