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貢印象 三章

天涯

恐龍博物館

一腳跨進去，相隔1.6億年的距離。

那里有多少個滄海桑田的輪回？我像個孩子，想計算一個正確的數據。

仰望，看近在咫尺的恐龍化石，從高大威猛到微型迷你，完全陌生的世界。原來，所有想象力的背后，埋有一根隱秘的伏線。抽絲剝繭，開天地的盤古在山川河流留下自己的印記，以萬物供養萬物。莫非，這就是第一枚恐龍蛋的起源？有笑聲從遠古傳來，彌漫的云霧升起，重重疊疊，掩蓋那一條來去的路。

茂密叢林，是你們棲息的家園。在沒有人類的洪荒年代，你們就是地球的主人。飲朝露，賞明月，弱小與強大共存。你們不喜歡殺戮，喜歡聆聽自由的風掠過一棵棵參天樹梢的聲音。在豐美的水草邊，耐心孵化一個又一個新的生命。

當陽光喚醒沉睡的花蕾，有小恐龍破殼而出，睜開好奇的眼睛。歡快的鳴叫聲此起彼伏，天南海北遙相呼應。

這是一場恐龍家族的盛宴，你們用自己的方式慶祝新生命的降臨。天然瓊漿，醉倒了你們龐大的身軀。那就卸下戒備，在樹蔭下做一個香甜的夢。

夜如期而至。突然，樹上的鳥兒沖向云霄，尖叫著逃離。空氣里，不安的躁音相互碰撞。新生的小恐龍盯著頭頂散發著詭異紅光的月亮，莫名寒意。親人們已沉沉睡去，它在等待黎明。

誰也無法說清是哪一根手指觸發了災難的按鈕，瞬息間，崇山拔節了峻嶺，河床從干涸到咆哮，洪水呼嘯著肆虐大地。還來不及從夢中醒來，泥石流窒息了你們的呼吸。

天崩地裂，時間被強制定格、停擺。

就這樣墜落黑暗的地層，千年萬年億年，皮肉血液早已滋養花草樹木，唯有這骨骼仍保持最后的姿態——即使臥倒，骨頭依然堅硬。

當1972年的陽光鋪天蓋地而來，因你們的橫空出世，四川，這座名叫自貢的城市，從此多了一張厚重的標簽：世界三大恐龍遺址博物館之一。

你們又重新站了起來，高昂著頭顱，揚著細長的脖子，任世人百般猜想那一場慘烈悲劇的真相，緘默。

沒有答案，就是答案。

井 鹽

在自貢，我認識了一個古老的漢字：燊。

一粒火星，讓失去生命的樹木重新復活。熊熊燃燒的火焰，驅逐陰霾，與溫暖、紅火、旺盛的力連接。當升騰的蒸汽散盡，潔白晶瑩的井鹽鑄就自貢千年鹽都的大名。

此刻，我默念著井鹽的名字，遙想遠古的地質時期，蒼茫的海在無數次的地殼運動中，畫了一個圈，從此有了四川盆地。聚集在盆地里的海水以億萬年時間為經，陽光為緯，沉淀鹽分，逐漸形成深厚的膏鹽沉積，被時光之手封存。

漫長的等待。膏鹽與地下水交融成巨大的鹵水層，蓄勢待發。直到傳說中那位美麗的牧羊女，從羊兒舔泥石的異常中發現了鹽的蛛絲馬跡。

這是一把鑰匙，打開鹽的寶藏。從此，史書有了新的內容。

就這樣，自貢鹽業從東漢章帝時期出發，沿著曲折的河流，崎嶇山道，經過三國、晉、五胡十六國、南北朝、隋，邁進唐宋，自貢井鹽已聞名天下。朝代更替，唯有這一粒小小的鹽從平民百姓到帝皇將相，誰又能少得了這咸的滋味？至明清，花開最艷，名已鼎盛。看街頭遍地鹽井，鹽紳賈商云集，鹽幫菜自成一派。

自貢，因鹽興市。

到了戰火紛飛的1941年，為拯救民族危亡，自貢市全體產鹽灶商捐獻售鹽款5000萬元，可購買325架驅逐飛機。同時高漲愛國熱情的還有全市民眾，332架飛機的總金額，超過同時期整個中國空軍參戰飛機總數。

這是這座城市一段塵封在檔案館里的真實歷史，讓人熱血沸騰的奇跡和偉大壯舉。

自貢井鹽，突然變得沉甸甸起來。

走近燊海井，目光深入到1823年的腹地，探尋歷時13年，用人力鑿成世界上第一口井深超千米鹽井的秘密。語言蒼白，無法形容這過程的艱辛和內心的敬意，記住了“井鑿成后，每天噴出萬余擔黑鹵，日產天然氣8500多立方米，燒鹽鍋80多口”的輝煌。

天車，歷百年風雨依然高聳。很想伸出手拂去杉木井架上的歲月塵埃，好奇：上面是否還有昔日鹽工勞作時的汗水印跡？

所有的喧囂，最終必歸于寂靜。當我走進灶房，才發現燊海井仍然活著。

鹽，要起鍋了。

燈 會

五月，荷花開了。

以夜為背景，綻放瑰麗的色彩。一朵，又一朵，在水霧中亭亭。仙子呢？是否手執柳枝，踏波而來？鯉魚們正在耐心等待跳龍門的機會，抬頭見鐵拐李的酒葫半懸，那酒不知灑向了何方。

站在高處，目光穿過夢幻長廊，來到盛唐的元宵佳節。十里長街，一盞盞燈籠掛起來了，明明暗暗。藏于深閨的女子與丫鬟溜出家門，她只想觀一觀魚龍舞，賞一回夜放的花千樹。熙攘的人群，眉眼如畫的她，不經意間成為一道美麗的風景。那位寫下“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詩人從南宋走來，神情憂郁。這詩句是現實的寫照，還是心里的幻影？我在猜測。

在古代，有多少愛情故事發生在這樣的夜晚？燈下看美人，正人君子與紈绔浪子的心跳著相同的頻率。主動抑或錯過，緣的深淺。

從沒有見過如此千姿百態的燈，或虛或實或遠或近或古或今或宏大或微小，讓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感嘆，建立在悠久歷史基石和鮮明特色之上的自貢燈會，名不虛傳，無愧“南國燈城”“天下第一燈”的美譽。

這是一座多么有底氣的城市。該低調時低調，張揚時張揚，進可繁花似錦，退亦從容不迫。

有歡呼聲響起，空中出現兩顆心，丘比特神箭穿心而過。粉色的曖昧，讓我忍不住想對著人群大聲喊出你的名字，又被突如其來的風掩住了聲音。把探究的目光落在緊閉雙目的森林女神上，很想知道是不是每朵花都能結果？女神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悄然閉上。她笑我癡傻，看不透這人世間的虛妄。就像這燈的世界，一旦斷了電，所有璀璨將不復存在。

心，忽有悟。

轉身，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