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笑宇
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戰爭伊始,所有人都以為這將是又一場普法戰爭或者普奧戰爭,英國人、法國人和德國人都堅信自己將取得勝利。興高采烈的群眾前往火車站送行,士兵們高唱著《蒂珀雷里》《馬賽曲》和《在故鄉》奔赴前線,在軍列上用粉筆寫上“圣誕節回家”的涂鴉。各國軍官也躊躇滿志,按照總參謀部提前演練過無數遍的完美戰略布局與戰術方案實施進攻。
戰爭一開始,德軍就按照“施里芬計劃”從比利時地區越過邊境。同一時間,法國人也從阿爾薩斯這個著名的產酒區向德國發起進攻,決心在德國人攻取巴黎之前先到達柏林,此即所謂的“17號計劃”。由于缺乏炮兵和步兵的協同,“17號計劃”很快就失敗了。從1914年8月5日到9月5日,短短一個月時間,法軍的傷亡數字就已經達到32.9萬人,相當于普法戰爭時期所動員的全部法軍人數,鮮血灑滿了以葡萄酒聞名的土地。
“施里芬計劃”也遭遇了挫折。德軍一開始順利占領比利時,驅逐了比利時境內的法軍,百萬雄師直逼巴黎。但是,德軍總參謀長小毛奇臨時決定抽調9個師對付俄國人,而法國元帥霞飛則有計劃地進行了戰略撤退,在巴黎附近的馬恩河迎擊敵人。戰場離巴黎只有50公里。當時負責防御的法國將軍在巴黎征召了600輛出租車,從拿破侖棺槨所在地榮軍院出發,連運兩次,將6000名士兵送往前線。法國財政部為這些出租車報銷了總計7萬法郎的發票。這些士兵為阻擋德軍突擊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錢花得不冤枉。
在這場歷時一個多月的戰役中,雙方先后投入總計150萬人的兵力,總傷亡人數達30萬。在前四個月中,整個西線的傷亡人數達到164萬人,超過了1803—1812年拿破侖戰爭頭十年的總動員人數。
在鐵路系統建成的年代,國家動員上前線的部隊數量達到了千萬級,而當時的主流歐洲強國也不過數千萬人口:根據1900年的統計,不計殖民地的話,德國大概有5600萬人,英國大概有4000萬人(連同愛爾蘭計算在內),法國有3900萬人。這等于說,戰爭規模已經逼近了一個國家人口自然承受能力的極限。
1916年2月,德軍統帥法金漢發動凡爾登戰役,意圖“讓法國流盡鮮血,讓它的戰爭決心破滅”。德軍在短短8英里長的戰線上集中了1400門大炮轟擊杜奧登炮臺。法軍急忙調集部隊防守。到7月份,雙方各死傷35萬人左右,法國人和德國人的血幾乎都流盡了。7月,協約國方面則計劃在索姆河附近反擊德軍。在法國福煦將軍的統一指揮下,英法聯軍突破了德軍在法國——比利時邊境布下的防線,英軍出動1400門大炮,對德軍陣地進行了一周的猛烈炮擊。但是,炮火沒能摧毀戰壕,德軍只有些微死傷。7月1日,英軍采取密集陣型對德軍發動沖擊,遭到機槍大量殺傷,一天之內就損失了57000人。當時參與作戰的德軍機槍手這樣回憶:
“當英軍開始進攻時,我們十分焦慮,他們看起來肯定能穿越我們的戰壕。看見他們徒步進攻時,我們都驚呆了,從未見過這般景象……他們的軍官走在隊伍前面。我注意到他們其中一個走得特別冷靜,還拿著一根手杖。當我們開始射擊時,我們只管不停地裝彈,再裝彈。 他們數以百計地被擊倒。我們都不用瞄準,直接朝人群中開火就是了。”
英國人自己的記載與這位德國機槍手說的大同小異。攻打弗里庫爾村的兩個營,在3分鐘內被一挺隱藏十分狡猾的機槍悉數殲滅。而攻打斯普瓦村的兩個連隊,則被4挺機槍在幾分鐘內掃射得只剩11人。參加過一戰的詩人埃德蒙·布朗頓后來這樣回憶自己的作戰經歷:
“我們來到尚未剪破的鐵絲網前,見到其后灰色的煤斗式的頭盔涌動著……機槍吵鬧的噼啪聲此時轉變成如同一百臺引擎一起排氣時的尖嘯,立刻就再也見不著任何站立的人……整個旅,帶著它的希望與信仰,在索姆河戰場的北坡上找到了自己的墳墓。”
機槍在剛被發明出來時,并沒有得到各國軍方的重視。原因多種多樣。其中一個原因是,早期軍官們對機槍的作用認識不足,按照體型把它當作某種火炮來看待。另一個原因在于,19世紀各國陸軍還保留著相當強的貴族傳統,軍官們認為勇氣和士氣才是取勝的根本。直到1890年,軍方還認為,每個營只需配備一挺機槍用于教學即可。甚至到1914年,有下級軍官問:“長官,用機槍做什么?”得到的回答卻是:“把這該死的東西帶到側翼藏起來。”
因此也不難理解,為什么面對這樣的情境,英法高級將領就像是無法理解現實的肇事司機,盡管已經撞上了別的車輛,還是條件反射般猛踩油門。后面的數個月,指揮機構采取的唯一行動就是不斷增加投入的兵力。整個索姆河戰役持續到了11月,英法聯軍把部隊從25個師增加到86個師,而德軍亦由10.5個師增加到67個師。傷亡數字方面,英法聯軍傷亡79.4萬,德軍則損失53.8萬,合計133.2萬。然而,反映在地圖上,這133.2萬條人命只不過把英法聯軍控制的戰線推進了5—12公里。133萬人的鮮血,換來5—12公里的推進,最瘋狂的歷史小說也不敢這么寫,但這卻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
在整個一戰期間,由于各國軍官和士兵在社會階級上的差異,少有高級軍官前往一線陣地視察去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因此,英國和法國這些有濃厚貴族制傳統的國家,依舊向前線派送了大量士兵。1915年,一名東英吉利亞營的士兵抱怨說:“要是有幾堂關于如何挖戰壕、給戰壕排水、如何突襲、如何修補帶刺鐵絲網、如何治療戰壕足病、如何使用機槍、如何躲避迫擊炮彈……的課程肯定是適宜的。可是,軍事演練、行軍訓練、火槍射擊、體操、以炮兵隊形前進以及其他幾項開放式戰爭作戰訓練,就構成了所有的訓練內容。”這一年的3月,英軍于新夏佩勒按照傳統作戰方法向德軍陣地進攻,在施行了猛烈的炮擊后出動兩個營(約1500人)的步兵,被德軍的2挺機槍(約12名德軍)阻擊,無法前進寸分。而英軍高層將領對此的反應是撤換指揮官、再撤換指揮官,卻始終懶得去弄清楚事情真相。
高級指揮官甚至還在幻想讓騎兵發揮作用:1914年第一次蒙斯戰役撤退途中,英國第九槍騎兵隊和第十八輕騎兵隊嘗試從側面進攻德軍,結果被機槍全殲。隨后的兩年,英軍騎兵耗費大量糧草,仍未建寸功。英王禮貌地對陸軍元帥黑格說,這些無用的人馬已造成沉重的經濟負擔,但黑格卻回答,任何戰爭的勝利都必須依賴騎兵的機動能力。一個月后,幾個英軍騎兵團在海伍德向德軍發起英勇的沖鋒,被一挺德軍機槍全殲。直到1918年6月,一個法軍救援小隊還發現了一群被打散的重騎兵,重騎兵告訴他們,他們接到的命令是要保持騎兵作風,如果沒有戰馬,他們就要徒步持重矛向機槍陣地發起沖鋒。
后來成為英國首相的勞合·喬治是少數幾個曾到前線視察戰爭真相的高級政府官員代表。據他估計,在前線,大概有80%的英國士兵死于機槍之下。如果這個數字是真實的,那么對其他國家來說,這個比例也會相差不遠。步兵的血肉之軀面對機槍,基本是沒有任何辦法的。如果機槍處在防護很好的堡壘中,火炮很難將其端掉,所以機槍防守的防線幾乎可以說固若金湯。在戰爭史上,只有坦克這樣的裝甲戰車出現之后,陸軍才能撕開機槍的防線,施展長驅直入的攻擊。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各國生產的坦克多不過數千輛,而且都是機動力極弱或防護力極差的簡易型,并不能從根本上扭轉戰局。
第一次世界大戰僅僅持續了四年,卻造成了1600萬人的傷亡。其中,一線作戰的士兵大概有900萬人。如果這900萬人中的80%都是死于機槍之下,那么第一次世界大戰就像是上帝跟人類開了一個巨大而殘酷的玩笑:鐵路和工業化把數以千萬計的士兵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送上前線,然后機槍再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殺死他們。
(楓林晚 摘自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技術與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