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元巨債

張琦

我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了，愁得腦瓜疼。起因是那筆八元“巨債”。關鍵不在于金額，那只是公司飯堂一葷一素的飯錢，可問題在于——債主是劉經理。

前幾天午飯時間，剛入職三個月的我照常來到公司飯堂，窗口前正好排著劉經理，他是我頂頭上司張科長的頂頭上司。我剛大學畢業，對上級還有些誠惶誠恐，忙喊了聲“經理好”，劉經理回過頭，對我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不說話就好，就怕領導突然的關心，我松了口氣站在后面。劉經理說了聲“米飯”，又指了指魚香肉絲和蒜蓉油麥菜，打飯的老張會意，往放好米飯的餐盤里舀菜。這時，我鬼使神差般開口來了一句：“俺也一樣！”

劉經理又是一回頭：“你是新來的大學生吧？你也愛吃這個啊？”

我真想給自己兩巴掌，剛才多嘴干嗎呢？現在經理問了，不能不答，我趕緊回道：“是啊，在學校就愛吃這個。”

劉經理還是噙著那個平易近人的微笑，對我點了點頭。老張麻利地打好菜放在窗口，說了聲：“一葷一素，八塊。”

只聽劉經理對老張說：“刷十六塊！”

老張一愣，隨后說：“行，十六塊。”他邊說邊按刷卡機，“嘀嘀嘀”幾聲，顯示十六元，劉經理點點頭，“嗯”了一聲，刷了卡，又沖我一笑，挺著啤酒肚端著餐盤走了。

這下我愣住了，劉經理為啥請我吃飯？這老張怎么不問我一聲就給算一塊兒？這不是坑我嗎！我一愣神，老張轉身往后廚去了。旁邊的李大媽接過勺子，對我說了句：“老張后面拿饅頭去了，你要啥？我舀給你。”

我愣愣地指了指魚香肉絲和蒜蓉油麥菜，李大媽麻利地舀了兩勺，在刷卡機上輸入八元，我說：“剛才老張給刷過啦！”李大媽便直接開始招呼下一個。

直到吃完這頓飯，我也沒想通，劉經理好端端的干嗎請我吃飯？還有個最麻煩的問題：這八塊錢的人情我怎么還？

接下來兩天，我跟欠了八百萬似的走路都低著頭。不怪我膽小，我剛剛大學畢業，對職場門道一竅不通，現在連科長們都沒認全，突然遇到大領導請吃飯，實在是不知如何應對。犯愁幾天，也不知這么點事兒該問誰，只知道這錢不還，我睡不好覺。最后我心一橫，干脆，也請劉經理吃一頓食堂好了。

又是一天午飯時，我早早站在飯堂門邊，看見劉經理進來，就硬著頭皮跟在后面，巧了，劉經理又點了一葷一素八元錢的菜，這次我眼疾手快，“嘀”一聲刷了卡。

“你這是干什么？”劉經理一回頭，臉色變了。

“我、我也請您吃個飯嘛！”面對著劉經理有些發紅的大圓臉，我有點慌。

“我不需要你請吃飯，你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才剛來，怎么就學這些毛病？”劉經理生氣地訓了一句，又沖著老張說：“再刷八塊！”劉經理拿自己的飯卡一刷，又瞪了我一眼，扭頭走了。

這下我臊得真想搬家去月球！精神恍惚中吃完飯，沖著電腦發呆，上班時間到，張科長過來了，張嘴就是一句：“劉經理剛說起你了。”

“劉經理說我啥？我啥都沒干啊！”我一臉惶恐地站起來否認。

“哈哈，瞧把你嚇的，你這小伙子，不愛說話，偏偏又急躁。這次是有大好事！”張科長喜氣洋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擦了擦腦門兒上的汗，趕緊追問：“啥好事兒？”

張科長說：“咱們公司的網站一直亂七八糟，很多客戶不滿意，但之前沒有這方面的人才，這不你來了么，維護個網站沒問題吧？”

這確實是我的長處，而且這正好是在劉經理面前好好表現的機會，所以我趕緊回答：“沒問題，張科，我保證讓您眼前一亮！”

張科長滿意地點點頭，又接了一句：“網站好看不好看是很主觀的，最后還得看領導的考核，你可要好好領會劉經理的意思！”

這下又把我難住了，滿腦子都是科長著重交代的那句話：“領會劉經理的意思。”這正好是我當下最頭疼的事。

又是一番搜腸刮肚，我覺得劉經理大概是這個意思：先是找機會“借”給我一點小錢，再給我安排了重要的活，最后的考核，主要還得領導認可。這不是擺明了要我去找他“還錢”，再多付點兒“利息”嗎？不行，我還是得請劉經理吃頓好的。

我硬著頭皮，深吸一口氣，決定去請劉經理吃頓大餐，我擺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朝食堂走去，誰知迎面來了個人，和我撞了個滿懷，摔在了地上。定睛一看，食堂的老張！

我趕緊扶他起來，還沒張嘴道歉，他倒是先說了：“好小子，還懂點禮貌，看不出來是偷我八塊飯錢的人吶！”

這下我愣住了：“我啥時候偷你八塊錢？”

老張頭看我愣住，便說：“還裝不知道？白吃我一頓飯，還給我老婆說刷過卡了，要不是我們每晚核對飯錢，差點就被你小子糊弄過去了！”

我徹底迷糊了，老張也不管我一臉迷茫，繼續噴唾沫星子：“別不承認，我對不上賬就和我老婆回憶，我拿饅頭那會兒，被你賴賬的可能性最大，一查監控，果然是你沒刷卡。你一個剛畢業的高才生，咋還干這種事？你看看人家劉經理，前一天忘帶飯卡，我要請他吃飯，他非要第二天補上，我要是不給他刷十六塊，人家都不答應。再看看你！要不是覺得你們年輕人不容易，我早就反映上去了。”

老張一陣竹筒倒豆子，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不知該思考點兒什么，他見我跟傻了一樣，就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下清醒了過來，急忙對老張說：“大爺，您批評得對，我那天也是忘帶飯卡了，打算第二天補上來著，后來給忘了，明天我一定補上，今天實在太謝謝您了！”說完，也不管他一臉莫名其妙，直接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沒等老張反應過來，又有一個人過來了，可不正是劉經理嘛！劉經理看我和老張抱在一起，愣住了：“你倆——”

這下我不等老張先開口了，搶著回答：“張大爺剛剛給我教人生道理，我一高興就把他抱住了。”

劉經理興趣也上來了：“什么道理，說來聽聽。”

我說：“年輕人最不能干的就是瞎想！一定要腳踏實地干實事，干好事！”

“對嘍！”劉經理沖著老張豎了豎大拇指，往食堂里面去了。我也往辦公室走去，要趕緊定一個最好的方案出來給劉經理看。

只剩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的老張，一頭霧水地自言自語：“這都是些啥事兒啊？”

（發稿編輯：陶云韞）

（題圖、插圖：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