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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耿的春天

2021-09-03 09:20:33季宇新
清明 2021年5期

季宇新

1

老耿不老,今年剛40歲,按時下分類屬于80后,可不知為啥別人都叫他老耿。在學校里這樣叫,到了單位還是這樣叫。和他年齡相仿的,包括某些70后,在單位都被叫作小某,只有他是例外。他也搞不清為啥,興許是長得老相。的確,老耿長得黑,皮膚粗糙,臉上皺紋多,特別是額上的抬頭紋,像刀刻似的。如果戴上草帽,活脫脫就是個地道的農民。

我和老耿認識是在五湖農大。當時我在生物系,老耿在林學系。農大有一個京劇票友會,由一些愛好京劇的師生組成,業余時間經常開展活動,我和老耿都是該會的成員。老耿是個戲迷,參加這個會理所當然,而我參加卻是因為朱麗。

朱麗是我五湖一中的同學,同級不同班。想當年,她可是一中的校花,不僅長得漂亮,學習成績也好。有人說她長得像演員舒淇,當然只是有點像而已。其實像不像舒淇倒在其次,關鍵是她看上去的確順眼。男生們提起她來都不免心旌搖蕩。有些不懷好意的,還故意糟蹋她,說她將來不知要便宜了哪個烏龜王八蛋。至于我,當然不會入她的法眼。高中三年,她連句話都沒和我說過,估計也從沒注意過我。

但凡事都有定數,該來的總要來,不該來的求也求不來。我在中學成績非常一般,主要是數理化拖了后腿。高三分科時,我想改文科,可父母不同意,理由一:文科哪有前途?畢業后連工作也不好找;理由二:在他們看來,成績不好的才上文科(我們院里成績好的學生無一例外都報了理科)。如果我上文科,他們就覺得顏面無光,接受不了,于是在他們的逼迫下,我只好趕鴨子上架,被綁上了理科戰車。

高考的結果可想而知,我差點連二本線都沒達到——如果二本線再高一分的話。我父母急得四處找人,最后找到了農大的招生辦主任,他答應幫忙。當時該院最好的系是生物系,我父母希望我能進這個系,這當然有點得寸進尺(因為生物系在全校錄取分數最高,我的成績明顯差得太遠)。不過,那個主任表示全力以赴。后來,他果然說到做到。我父母千恩萬謝,后來請他吃飯時,他安慰我父母說,其實,學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專業。有了好專業,將來可以考研嘛,找工作也好辦,前途依然光明。他的話又燃起了我爸媽的希望,一再給我打氣,讓我振作起來。

可話雖這么說,我還是好長時間打不起精神。高考后一直悶在家中,不出門,更不見同學,連電話也不愿接。后來聽說朱麗和我錄取在一所學校,而且是一個系,我心理頓時平衡了不少,心情也好了起來。因為朱麗的成績不知比我好多少,每次摸底考試成績排名總在第一序列。天曉得她怎么也考砸了。事后聽說她雖比我高出幾十分,但也未達重點線,而且倒霉的是,她的第一、第二志愿都未錄取上,最后是服從分配才弄到了農大,而且和我在一個班。比比朱麗,我真是賺大發了,還有啥想不開的?“人各有命啊,”后來我與朱麗結婚時對她說,“你曉得當年同學們都咋說你嗎?”

“咋說?”

“他們說你這樣漂亮的妹子,將來還不知便宜了哪個烏龜王八蛋。”我一臉得意地說,“可他們誰也沒猜到,這個人居然會是我!”

朱麗一聽,又氣又恨:“難道你是烏龜王八蛋?”

“那又怎樣?”我說,“他們想當還當不上哩。”

這話扯遠了,還是言歸正傳,說說京劇票友會。在我入學的第二年,省京劇院來校演出。這是有關部門組織的戲劇進校園活動的一部分。演出時間前后一周,來了不少名角,其中還有兩個梅花獎得主。學校很重視,進行了有效的動員和組織。那段時間,校園里貼滿了歡迎標語,廣播里也不斷宣傳,一時間聲勢造得很大。學生們熱情高漲,每晚大禮堂里都人滿為患(估計大多是湊熱鬧的)。媒體報道稱“反響熱烈”。有專家接受采訪時更是高度評價,認為古老的藝術魅力不減,戲曲的未來在青少年,這有利于傳統藝術的傳承發展,大有必要。可我對此并無興趣,怎奈朱麗興致很高,每晚都要拉我一起去看戲,我只好奉陪。要知道當時我們的關系已有了初步進展,為了取悅于她,別說看戲,就是上戰場我也不帶含糊的。

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這一看倒讓我漸漸喜歡上了京劇。那次演出的劇目有傳統戲,也有現代戲。演出間隙,還舉辦了一些京劇講座。慢慢地,我看出了一些門道,興趣陡增。到后來,每次看戲不是朱麗來找我,而是我去找她。最后加入京劇票友會也是我把她硬拉進去的,但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熱情并不高。相反,我倒成了京劇迷。

就這樣,我與老耿熟悉了起來。

2

老耿名叫耿強,有道是人如其名,老耿的個性又耿又強。用他老婆的話說就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這話說得有些難聽,不過老耿有時確實很“軸”,讓人難以理解。

據說小時候鄰居家的一只雞跑入他家院子,晚上鄰居來找雞時,老耿媽把雞送還人家。本來這事做得挺好,可老耿卻和他媽吵了起來。原來那是一只母雞,在他家院里逗留期間下了一個蛋,老耿認為他媽光還雞不還蛋是不對的。“這有啥呢?”老耿媽搪塞道,“不就一個蛋嗎?也不值什么錢。再說了,咱也沒虧待它,不是還喂了它好幾把米嗎?”可老耿不依不饒,非說這是不義之財,是貪小便宜,硬要把雞蛋還回去不可,搞得他媽好沒面子。

老耿家在五湖北邊一個縣城。他爸是中學教師,他媽是縣京劇團的臺柱子,唱青衣的。我曾和老耿去過他家,見過他媽,當時她正和一群大媽在跳廣場舞。老耿喚她回家開門,只見他媽滿臉是汗地走過來,身材臃腫,衣服松松垮垮的,活脫脫一個街道胖大媽,看不出半點當年臺柱子的影子。不過,從老耿家陳列的劇照看,他媽當年的風采可不一般,不論是扮王寶釧(《三擊鼓》)、李艷妃(《二進宮》)還是羅敷女(《桑園會》),都俊俏秀麗,儀態萬方。只是時過境遷,風光不再,用網絡語言說,歲月是把殺豬刀,刀刀無情不見血——生活就是如此殘酷。

不過,受他媽的影響,老耿從小就泡在劇團里,受到戲曲的熏陶,唱、念、做、打,以及手、眼、身、法、步,比劃起來都有模有樣。劇團團長是個唱老生的,說這小子是塊料,有心培養他。他媽也表示贊同,讓老耿拜團長為師,還打算送他報考戲校。但老耿爸堅決反對,說唱戲的沒文化,也沒前途,咱可不能耽誤了孩子。他媽一聽他爸說唱戲的沒文化就很生氣,認為這是貶低藝術,而藝術本身就是文化。兩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最后一貫強勢的老耿媽卻做了妥協。因為戲曲行業越來越不景氣,特別是市場改革打碎了劇團的鐵飯碗,縣劇團常常連工資都發不出來,這是不爭的事實。

就這樣,老耿考上了大學,不過對京劇的癡迷并未改變。農大戲劇氛圍濃郁,有不少戲迷,其中包括一些校領導和名教授。不知從哪年開始,學院便成立了票友會。歷屆校長都很支持,還經常撥給經費,以供開展活動。學院里的各種業余團體不少,但能夠享受這種待遇的并不多。

我和朱麗參加票友會后,第一次去就碰上了老耿。他聽說我們是報名參加票友會的便很熱情,忙不迭地拿表讓我們填,一邊介紹票友會的情況,一邊自我介紹說他是林學系某某屆的,姓啥名誰。他的友好給我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但我起先沒有把他太當回事,因為他那黑不溜秋的模樣實在不起眼,而且在他身上也看不出有多少藝術細胞,我認為他在會中充其量也就是跑腿打雜的。這種人在各種團體中都有,而且不可或缺。誰知有一天,我和朱麗去參加票友會活動,老遠便聽見屋里有人唱“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這是《空城計》中孔明的經典唱段,一般喜愛京劇的都耳熟能詳——那聲音蒼勁有力,略帶嘶啞。聽上去很好聽,也很有味道。后來我才知道這是周派的唱法,曾經風行一時。

票友會的活動地點在老圖書館的一個閱覽室內。新圖書館建成后,老圖書館改作它用,這間閱覽室便給了票友會。那天是周六,正是票友會活動時間,因為系里學習,我和朱麗來晚了。進去一看,屋里滿是人,站在中間唱的居然是老耿,給他伴奏的竟是老校長盧少鳴——他是農大恢復重建時的第一任校長。坐在他身邊的有高先生、溫先生,都是名教授,而且是票友會的元老級人物,已經八十多歲,一般活動輕易不露面。這是啥情況啊?我心里正納罕,朱麗搗搗我說:“看,瀚老也來了。”我順她的目光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瘦高個老頭,戴著眼鏡,站在老耿旁邊,右手拿著扇子輕輕地往左手上打節拍,滿頭飄逸的白發隨著旋律有節奏地搖晃著。果然是他!

瀚老名叫蘇瀚,是著名詩人,他的詩受到許多人的追捧。瀚老是老革命,在部隊時就從事文藝工作。他是老牌票友,戲曲造詣相當高,對古典劇目耳熟能詳,不僅能唱、能寫、能講,而且出過劇本集(有老戲,也有新戲),在大學開過傳統戲曲欣賞課程。有幾次義演,他還唱過《打漁殺家》《失街亭》等劇目,而且與他配戲的都是省內外著名的京劇腕兒。據說他是唱老生的,表演有馬連良的神韻。難怪他的到來受到如此重視,農大票友會的重要人物幾乎傾巢出動。

我對瀚老十分崇拜。進入農大后,我對所學的專業毫無興趣,相反倒是迷上了文學,一有時間就抱著文學書刊看。后來寫了幾首詩,居然在地市級報刊上發表了,我大受鼓舞。魯迅先生不就是由學醫改行從文的嗎?況且醫學與生物也差不太遠。這給了我很大的信心。我父母一直鼓勵我考研,希望打個翻身仗。我表面應承,實際上壓根兒沒做這打算,心想熬過這四年,混個學歷(這很重要),然后走自己的路。

老耿這時唱完了,引起一片掌聲。接下去過門又起,瀚老接著唱道:

有本督在馬上觀動靜,

諸葛亮在城樓飲酒撫琴,

左右琴童人兩個……

這是一段西皮原板,系《空城計》中司馬懿的唱段。瀚老的聲音低沉,韻味十足,果然是老票友,不是浪得虛名。我心里正想著,瀚老已唱到“打掃街道都是老弱殘兵,我本當領人馬殺進城!”周圍的人齊聲呼應:“殺!殺!殺!”接著是一片掌聲、喝彩聲和笑聲。演唱告一段落,接下去瀚老進行了講座,其間他對老耿的演唱進行評點,大加贊賞。這一來,我對老耿刮目相看了。這家伙不簡單啊,我心里想,能與瀚老配戲已屬不易,何況還能得到瀚老的褒獎,更是莫大的榮耀。

打這兒起,我對老耿佩服起來,虛心求教。老耿倒也沒什么架子,一來二往我們的關系便慢慢近了。在他的影響下,我對京劇越來越感興趣,很快成了票友會的骨干。大學四年里,我們經常在一起活動。老耿雖然耿直,但極好相處。我這人也比較憨厚,沒什么心計,與老耿一見如故。老耿基本功較好,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童子功,但我也有自己的強項,因為看的書比較多,談起戲來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這又是老耿所不及的。用老耿的話說,我的理論比他強。因此,他也對我高看一眼,盡管在演唱上他是我名副其實的老師。

老耿比我高一屆,是我的師兄,他為人豪爽,每次票友或朋友聚會,他都搶著買單。而有些人一到這時候不是裝傻,就是上衛生間,除了我之外。每次我與老耿搶著買單時,總要拉扯半天,而多數是他占先。那時我們都沒什么錢,老耿家境也不富裕,但每次他都不甘落后。有一次,我們聊天,老耿說:“做人要甘于吃虧,小事上最見為人。”他還說,你老弟可交,我早看出來了。我心里高興,嘴上卻反駁他說,管仲最小氣,卻是大才。老耿說也許吧,但這種人我肯定和他搞不來。接著便昂起頭,念了一句白:“可恨哪!可恨!”又唱道:“陳豨不該反邊界,空有韜略大將才……”我用手在桌上打著節拍,輕聲和道。唱完后,兩人相視大笑。

3

老耿畢業后,分配到五湖市農業局。這個結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因為能留在五湖已屬不易,何況還是政府機關?當然,這事多虧了農業局的沈副局長。該副局長是老耿爸的學生,在縣里工作時,分管過文教,與老耿媽也很熟。在他的幫助下,老耿順利地進了農業局,安排在經管科(全稱農村經濟體制與經營管理科),這是農業局比較重要的科室,老耿很滿意。事后老耿媽對他說,經管科很難進的,這得感謝沈副局長。事實也是如此。局里人也都知道老耿是沈副局長弄來的,一般也把他看作沈副局長的人。不久,農業局局長調走,沈副局長扶正成了一把手,大家都認為老耿前途無量。哪知老耿卻干起了傻事。有一次單位集資分房,這是房改后最后一次分房,僧多粥少,吵得不可開交。最后公布名單,沈局長和另外一個副局長都榜上有名。那個副局長剛從縣里調來,屬無房戶,符合分房條件,倒也無話可說。但沈局長不同,他在林業局工作時曾分過一個小套房,只是面積不夠。于是大家意見很大,就寫聯名信告到市紀委。老耿也在信上簽了名。

這事傷透了沈局長的心。原先每年過年,沈局長回鄉都要去拜望老耿爸媽,打這以后再也不去了。開始,老耿爸媽還有些納悶,后來得知老耿干的好事,氣得差點沒吐血。我和朱麗得知這件事后也認為老耿不該,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何況你把沈局長拉下來,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好處。而且按分房條件怎么排也排不到老耿,這不是損人不利己嗎?我這樣一說,老耿可能也覺得這事做得欠妥,但嘴上并不認賬,說沈局長確實不符合規定,而且他即使不簽名也改變不了結果。這倒是事實(因為聯名信,沈局長后來主動退出了),問題是別人這樣做沒問題,老耿這樣做從情理上就有點說不過去了。事后,老耿老婆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他是白眼狼、豬腦子。“你是不是喝錯藥了?”她說,“竟干出這種糊涂事!好好的關系弄僵了,以后還咋混?”更讓她生氣的是,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不和她吱一聲,否則她還可以勸勸他。“他眼里根本就沒有我!”老耿老婆拔出蘿卜帶出泥,把老耿不尊重她的歷史罪狀七扯八拉地全都數落了出來,樁樁件件,越說越氣,并且上綱上線,抹著眼淚,聲稱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和朱麗好一陣子勸解,她才算平息下來,但仍后悔不迭。“真是腦子進水了,沒見過這號的。”老耿老婆一邊說一邊不住地嘆氣。

老耿的老婆叫陸萍,也是農大的,比老耿低一屆,與我們同屆,是園林系的。陸萍她爸是市政府的小車司機,她媽是文化館的舞蹈老師。陸萍從小跟她媽學舞蹈,練過形體,雖然長得不漂亮(主要是臉偏大,眼泡有點腫,這點隨她爸了),但身板直挺挺的,細腰翹臀,走起路來有模有樣,特別是從身后看還挺吸睛的。陸萍也是票友會的。她本來看不上老耿,嫌他長得老氣橫秋,后來相處久了,覺得人還不錯,特別是共同的愛好使他們趣味相投,就漸漸走到了一起。陸萍媽開始還有些不同意,認為老耿是縣城的,家境也一般,配不上陸萍。后來,老耿畢業分到了農業局,她媽才勉強同意。

老耿得罪了沈局長,這事傳到陸萍媽耳里。她也埋怨起老耿,當然是當著陸萍的面,甚至為他擔心,害怕沈局長打擊報復。一度她還和陸萍爸商量,能不能給老耿換個單位。可這事哪那么容易?雖然陸萍爸在市政府開車,認識的人不少,辦點小事沒問題,但像人事調動這樣的事他還是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不久,沈局長調走了,新來了一個鄭局長。鄭局長是學中文的,過去在文化局工作,對農業一竅不通。不知上邊咋想的,竟派他來了農業局。鄭局長中等身材,面色和善,瘦削的臉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舉止儒雅,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他上任之后,便挨個辦公室轉了一圈,與每個人親切握手,一再聲稱自己是外行,今后要仰仗各位,向大家多學習。眾人也都說領導謙虛,今后請多多指教之類。只有老耿不冷不熱,事后咕噥道:“知道是外行還來干球嘛,這不是耽誤事嗎?”其實,局里不少人都有這種想法,但都擱在心里,誰也不說出來。當時老耿也不過是順嘴一說,卻說出了大家的心里話,于是大家都愛引用老耿這句話,以澆心中塊壘,當然前邊總要加句“老耿說”云云。

結果,這事七傳八傳便傳進了鄭局長的耳朵里。有一次,老耿去局長辦公室送文件,鄭局長說:“你就是耿強同志吧?”老耿說是啊,心里挺別扭的。因為不是正式場合,很少有人在名字之后加同志的。“我聽說你蠻有個性的,”鄭局長是南方人,說話軟綿綿的,他笑瞇瞇地看著老耿說,“有個性好啊,我就喜歡有個性的。”老耿聽了這話感到莫名其妙,也不知他是啥意思。

回到家里,他把這事與陸萍一說,陸萍便警覺起來,覺得新局長話中有話。她悄悄地一打聽,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氣得五內俱焚,回來后又與老耿大吵起來。“你是個死人啊?”她跳著腳喊道,“過去的教訓咋不接受?外行就外行,干你屁事啊?現在外行多著哩!五畝地就出你個能豆子,就你能看出來?你當別人都傻啊!”她又急又氣,飯也不燒了,把鍋灶敲得乒乓亂響。事后她對我和朱麗說,你們見過這種缺心眼嗎?咋一點心眼兒也不長?好不容易沈局長調走了,新局長來了正好改善關系,他又這么瞎搞,這不是找死嗎?他岳母得知這事,也跑來嘰嘰歪歪,認為領導得罪不起,人家小指頭動動就有你好看的,你的前程可都捏在人家手里,難道你甘心一輩子就當個跑腿的小職員不成?老耿被吵得頭昏腦漲,只好認 ???,表示以后一定注意。

可是好景不長,沒多久,老耿又惹事了。有一次,鄭局長帶著經管科的幾個人下去調研。五湖周邊的幾個縣都是山區,不適合機械作業,農業耕作和運輸仍以騾馬為主。在調研結束時,照例要開座談會,聽取匯報,然后領導做重要講話,這是固定的程式。事前,經管科的黃科長給鄭局長準備了一個稿子。但鄭局長是學文科的,喜歡發揮,他的口才確實也好,古詩隨口拈來,名言警句不絕于耳。聽過他報告的人都說鄭局長文化功底深厚,讀過不少書。這也是事實,可問題是鄭局長盡管博古通今,但知識畢竟有局限。視察一個畜牧站時,站長領著他們一行參觀,向他們介紹了騾子配種情況,談到驢騾個頭小,不如馬騾更經濟實惠,因此他們把配種的重心主要放在馬騾上。

騾子是當地最受歡迎的役畜,因為它兼具驢與馬的優點,既有驢的負重能力和耐力,又有馬的靈活性和奔跑能力,而且個頭大,力量也強。這個大家都知道,鄭局長也清楚。至于驢騾與馬騾的區別,稍微專業一點,黃科長便解釋說,驢騾是公馬與母驢交配產下的騾子,而馬騾是公驢與母馬交配產下的后代。鄭局長腦子很快,而且概括能力也強。他說干什么說這么繞?說白了,不就是以母的為算嗎?驢生的叫驢騾,馬生的叫馬騾。“對了,”黃科長說,“局長說得太對了,而且簡潔明了。”鄭局長受到夸獎,微微一笑,接著又說:“我看驢騾也好,馬騾也好,讓騾子直接生不是更好?”此言一出,在場的人全愣了。黃科長反應快,馬上圓場道:“鄭局長和你們開玩笑哩。”哪知鄭局長并不領情,更正道:“我可沒開玩笑。”但他滿臉和善的笑容,在場的人都以為他在說反話,愣了片刻也都笑了。事后,站長還悄悄地對黃科長說:“你們鄭局長真幽默!”

本來這事到此為止也就過去了,哪知在調研座談會上,談到創新發展時,鄭局長丟開稿子即興發揮,又談起了這件事。他說騾子育種問題,不要因循守舊,要敢于創新,既然有驢騾、馬騾,為什么不能有騾騾?讓騾子直接生產效果豈不更好?他的話音剛一落地,全場一片嘩然,接著便是一陣哄笑。起先他還很得意,以為他的話引起共鳴,后來才知道出大糗了。因為騾子是雜交畜生,公騾和大部分母騾均無生殖能力,科學解釋是染色體不成對,生殖細胞無法正常分裂。

這事很快傳開了,人們茶余飯后都當作笑話來講。有人還給鄭局長起了個外號,叫騾騾局長。這事本來與老耿關系不大,雖然那次他跟鄭局長一起下去調研,這事發生時他也在場,可鄭局長鬧笑話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知道的人也不是他一個,按理說怪不到老耿頭上。偏偏老耿多嘴,當時說了一句:“丟人真丟到姥姥家了!”這下好了,老耿的話隨著這個笑話被廣泛傳播,以至于這個笑話不是老耿傳播的也成了老耿傳播的。有一次,他和我談起這事也感到好不冤枉,說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因為那句話確實是他說的,而且是當著好幾個人的面,他無法否認。

這事發生后,他入黨被推遲了,升職也沒了希望。陸萍對他徹底失望了,夫妻關系一度緊張。后來多虧我和朱麗調解,才漸有緩和。

那段時間,老耿也有些消沉。由于得罪了局長,人們開始疏遠他,科里的許多事也把他撇在一邊。黃科長原先對他不錯,但這時為了撇清自己也故意與他拉開距離。據說,那次調研后黃科長一度也很緊張,擔心地位不保,還專門去鄭局長那里解釋,聲稱自己從沒傳謠,而且對這種歪風深惡痛絕。有人說,老耿那句話就是他向鄭局長匯報的,但他自己堅決否認。

老耿被閑置后,無所事事,便把精力放到票友會上。五湖票友會的會長是瀚老,他的創作任務很重,當時正在寫一部長詩,加上年事已高,便提議由老耿擔任秘書長,負責具體工作。老耿履任后,把票友會搞得有聲有色,隔三差五開展活動,排練劇目,舉辦學習班,開設講座,影響越搞越大,市里一些重大活動都必邀請票友會表演,媒體不斷宣傳,電視臺也來錄像。瀚老非常滿意,經常夸老耿是個人才。我把這話轉告給陸萍,要在以往陸萍肯定會很高興,但現在她聽了卻說:“旁門左道,這能當飯吃啊!”老耿聽了也不計較,一笑了之。不久,我聽說老耿被調到機關服務中心,該中心主要任務是搞三產,這意味著他完全被邊緣化了。老耿表面上滿不在乎,對我說這樣好,更清閑了。那天,票友會正好有活動,晚上餐敘時自然要輪流唱一番。老耿唱了一段《打漁殺家》,唱到“清晨起開柴扉烏鴉叫過,飛過來叫過去卻是為何”時——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其他原因,我總感到老耿的語調中別有一番滋味。

4

我畢業后沒幾年便調入省城。起先我在一家中學任教,那段時間,我的寫作有了長足的進步,連續在國家重點刊物上發表作品,還出了一部長篇。在瀚老的力薦下,我被調入了省文聯搞專業創作。又過了幾年,朱麗也調入省城,在農委下邊的一個研究所工作,家也搬到了省城,與老耿的聯系便少了。

有一天晚上,朱麗忽然接到陸萍的電話,在電話中陸萍一邊哭一邊說,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我在邊上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心里挺著急的。直到朱麗放下電話,我才得知局里決定讓老耿下去扶貧,時間是三年。本來這不算什么事,扶貧是大事,各單位都要派人下去,而且派下去的人往往是重點培養對象。可老耿情況不同,他在單位一直不受待見,派他下去便有壓制排擠之嫌,起碼在陸萍看來是如此。

更麻煩的是,老耿的家庭負擔較重。他和陸萍婚后,陸萍一直未孕。檢查結果說是老耿的精子活力不夠,于是便四處求醫問藥。幾年后,治療取得了一些效果,可陸萍懷上了又幾次流產,于是又是四處求醫保胎。這樣七折騰八折騰,到了35歲,陸萍才產下一子。誰知倒霉的事接踵而至,陸萍產后大出血,經過搶救,母子總算保住了,但兒子卻是先天智障,陸萍也得了產后風:關節酸痛,身上到處疼痛、麻木,到后來發展到關節腫脹、變形,發作時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本來形體是陸萍最大的驕傲資本,現在腰彎了,腿也直不起來,犯病時就連走路都費勁。更要命的是,這種病使人極易暴躁,動輒發火,難以控制。陸萍脾氣本來就不好,現在更是易怒,發作起來常常歇斯底里。

我和朱麗得知情況后立即趕往五湖進行勸解。陸萍一見我們便哭天搶地,說她上輩子不知作了啥孽,跟了這個喪門星,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真是倒了血霉!“我早想眼一閉就過去了,”她說,“可我走了,大毛咋辦?”大毛就是她那個傻兒子,此時已兩歲多了,正咧著小嘴巴,瞅著陸萍傻呵呵地笑,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我心里一酸,朱麗早把孩子摟在懷里,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

我把這事告訴了瀚老,瀚老很生氣,當天下午便拉我一起去了農業局,指名道姓要找鄭希平(即鄭局長)。瀚老是五湖名人,省政府參事,就連市委書記和市長都對他十分敬重,禮遇有加,鄭局長豈敢怠慢?他把我們請進辦公室,得知情況后,也認為老耿這個情況下去不合適,是他們工作欠妥。說著便抓起電話把分管副局長叫了過來。分管副局長就是當年的黃科長。他一路小跑地來到辦公室,鄭局長問:“老耿家里的情況你了解嗎?”黃副局長支支吾吾地不做正面回答。鄭局長臉上平靜,但語氣已經很不高興了。“扶貧工作固然重要,”他說,“但職工的實際困難也要考慮嘛。”

“是,是。”黃副局長連忙應承道。

“我的意見是,馬上換人。”

“這個,”黃副局長解釋說,“名單已經報上去了,也公布過了,這時候換人有點不便。”

“不便也得換!”鄭局長語調仍舊不緊不慢,但口氣已是不容置疑,“好了,馬上去辦吧,辦好了向我匯報。”

黃副局長走后,他又向我們一再表示工作沒做好,并說他不知道耿強同志家里如此困難。事后據了解,鄭局長倒也沒說謊,這事他事先確實不了解,都是黃副局長一手操辦的。

從農業局回去后第二天,我便趕回了省城,因為接到宣傳部電話,有個創作會議要我參加。朱麗在五湖又住了幾天,主要是陪陪陸萍。她倆的關系一直不錯,朱麗她媽當年在群藝館工作時就與陸萍媽是好姐妹,多年來兩家像親戚一樣走動,算得上是世交。幾天后,朱麗從省城回來了,我問老耿的情況咋樣了,朱麗說老耿下去了。我一聽十分驚訝,難道鄭局長在耍滑頭,明一套暗一套?“這倒沒有,”朱麗說,“是老耿自己要下去的。”這是咋回事啊?我有點摸不著頭腦。朱麗說,老耿得知我們去找鄭局長后,感到這種做法不符合組織程序,十分不妥。特別是瀚老和我都不是農業局的人,這有點假外部勢力干涉內政的意思,于是便去局里解釋,而且堅持要下去。

這時,黃副局長已經按鄭局長的要求把人換了,當然不能同意,因為現在問題的性質已經變了,不再是老耿要不要下去,而是鄭局長的指示要不要執行。最后,老耿只好去找鄭局長,表明態度,聲稱家中的困難可以克服。他說誰家沒有困難?他有,別人也有。如果他不去,別人就得去,而這個人是代他去的,這讓他心里不安。“他咋這樣想?”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這個老耿還真他媽的耿,想問題咋和別人都不一樣呢?”

“誰說不是呢?”朱麗道。

“那家里咋辦?”我是說陸萍她能同意嗎?

“不同意也沒法子,”朱麗說,“陸萍脾氣暴,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脾氣發過了也就算了。這十來年每次吵架都是如此。”據朱麗說,老耿找到鄭局長后,鄭局長開始也不同意,認為老耿家確有困難,換人是應該的,別人也能理解。可老耿堅持不接受,他說如果先前沒有我怎么都行,現在定下來了再換人這話不好說。鄭局長對他說,這事是我們工作不細致造成的,我們會向大家進行解釋。然而老耿認死理,說啥也不同意。最后鄭局長說:“我看這樣吧,這事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由你夫人定。她要同意,你就下去。”

第二天,鄭局長帶了慰問品親自來到老耿家,當面征求陸萍的意見。陸萍看到局長親自登門大為感動,心想領導如此重視,她還有什么話可說?當時陸萍媽也在場,她們一致表示支持老耿下去,決無二話。至于家中困難,她們自己設法克服。鄭局長也很感動,當即從身上掏出五百元錢(只帶了這么多)說:“這些慰問品是局里的,這點錢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你們給孩子買點東西吃。”老耿和陸萍當然死活不肯要,你拉我扯地搞了好半天,后來還是黃副局長接過去,乘人不注意,悄悄塞到茶盤底下,把這事解決了。

5

農業局的扶貧點在松縣石井鄉小楊嶺村。這個村位于大山之中,自古就是窮山惡水——山是禿山,村是窮村,地少且貧,交通不便。全村69戶人家,大多屬于貧困戶。農業局派下來的扶貧工作隊共三人,隊長譚斌,兼任駐村第一書記。譚斌是一名營職轉業干部,今年剛分配到局里,炮兵出身,說話高門大嗓,為人豪爽,但做事穩重,粗中有細。還有一名是去年剛考進來的大學生,名叫楚明,一米八五的個頭,喜歡打籃球,今年剛27歲。三人中老耿到局里的時間最長,資歷最老,加上他的故事譚斌和楚明早有所聞,因此對他十分敬佩,凡事都尊重他的意見。

他們到村后,立即開展調研,走訪村民,了解情況。接著又開了幾次會,研究問題。當務之急,首先要解決兩件事:一是對全村貧困戶進行摸底建檔,這是上邊的要求;二是修路。交通不便是經濟發展的一大障礙,要想富先修路,這個問題不解決其他都無從發展。說干就干,扶貧工作立即開展。村委會主任楊發奎對于修路十分支持,但在建檔上卻與工作隊發生了矛盾。主要原因是他的兩個侄子不符合建檔條件,卻被列入了貧困戶,享受扶貧資金,這一點村民們很有意見,當面不敢說,背后小聲嘀咕。工作隊接到反映后,經過核實覺得情況屬實,決定把他們拉下來。楊發奎一聽便急了,連忙找工作隊說情。譚斌耐心地給他講解政策,老耿在一邊早不耐煩了,他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楊主任啊,你就別為難我們了,你不怕犯錯誤,咱們還怕呢!”這話一出口便把楊發奎噎了個半死,但他并不死心,知道老耿難講話,便找譚斌單獨敘話。在談話中,他退了一步,提出能不能晚一年再取消,這樣他面上好看,而且把他們列入明年脫貧數字,還可算作工作隊的成績,豈不都好?譚斌回來一說,老耿便罵道:“屁大點官,也學會這套了!究竟是他面子重要,還是民心重要?你去告訴他,趁早死心,不追究他已是網開一面,我們不會同流合污。不僅如此,他們過去冒領的錢也得吐出來,一個子都不能少!”楚明表示贊成,但譚斌不想把事情做絕,便勸老耿說,過去的就算了,這事與咱無關,即便查出來也好推脫。“不行,”老耿說,“這哪成?共產黨最講認真。”順便說一句,老耿入黨的事拖了兩年,后來還是順利地加入了。

這一來,楊發奎不高興了。他說:“你們究竟是來幫我們的,還是整我們的?”老耿說當然是幫你們,否則還跟你廢啥話?直接把材料送紀委得了。楊發奎聽了這話,便捏住鼻子不吭聲了。

短短幾個月,工作隊迅速打開局面,修路計劃也進展順利。他們向上申請,又是打報告,又是多方籌措資金。農業局也全力支持。距小楊嶺村十多公里外有一家石河林場,該林場原系國營,后承包給個人,當初成立林場時就修有公路,如果把路從這里修過來,可以節約不少資金,盡管地形復雜,但技術上不難解決。經過有關方面勘探,很快立項開工。開工那一天,鄭局長和黃副局長都趕來參加儀式。之后,他們還去村里看望大家,聽取了匯報,對工作隊的成績予以充分肯定。談到下一步幫扶計劃時,鄭局長指出建檔、修路這些工作雖然有難度,但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如何確立方展方向,為鄉村發展建立造血功能。所謂受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在匯報時,老耿談了自己的想法,并就因地制宜、優化產業等問題提出了一些思路,認為當地山多,適合種樹,從經濟價值講,果樹生長快,經濟效益高,是很好的脫貧致富選擇。鄭局長表示認可,他說,耿強同志是學農業的,是這方面的專家,相信他有能力做好這件事。鄭局長還要譚斌和楚明多向老耿學習,聽取老耿的意見,并表示有困難可以找老黃,也可以找他,局里全力支持。

鄭局長的話讓工作隊的同志大為振奮。此后,工作隊做了具體分工:譚斌負責修路,楚明分管建檔和群眾工作,老耿則主攻今后發展規劃。三人雖有分工,但分工不分家,重要事情一起商量。

老耿下去半年后,有一次我去松縣采風,順道去了小楊嶺。老耿見了我十分高興。當時他制定的發展規劃已有眉目,抓住我便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從如何調研摸底,到如何外出取經,如何深入論證,不厭其煩,一一道來。他告訴我,經過詳細考察論證,結合當地的土壤、氣候等綜合條件,他已找到最適合當地栽種的果木——橙樹。他的這個看法得到了農大林研所童所長的認可。童所長是林學權威、農大老校長盧少鳴的研究生,也是老耿的老師。為了這事,老耿多次往返農大,向他請教,還專門把他請到小楊嶺來進行實地考察。他的認可使老耿信心大增。

橙子營養成分高,經濟價值高,而且廣受市場歡迎,根本不愁銷路。之后,老耿外出考察,前后跑了兩個月,走了許多臍橙產地。在四川、江西等地看到的一種血橙,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血橙是橙子的一個變種,由歐洲引進,品種有塔羅科血橙、西西里血橙等。因果肉呈血紅色,故名血橙。血橙皮薄肉厚,果大無核,脆嫩多汁,香味濃郁,而且富含維生素C和多種營養,堪稱水果中的上品。在市場走訪時,老耿還發現這個品種的橙子春節前后上市,此時其他橙子正在下市,該橙錯峰登場,獨步天下,加上顏色紅潤,十分喜慶,極受消費者的喜愛。在深圳、北京和省城的市場考察時,商場和超市的銷售人員都說這種橙子供不應求,有多少要多少,就怕搞不到。

老耿大喜過望,回來后與譚斌、楚明一商量,大家都說好。于是讓老耿做規劃,準備申請資金和貸款。我去的時候,老耿剛做好了規劃,他興致勃勃地拿出來讓我看,還說你這個大秀才幫我把把關,潤潤色。他嘴上這樣說,實則早已成竹在胸,與其說是請我修改,不如說是向我顯擺。我問他打算搞多大規模。他伸出三個指頭朝我晃了晃,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說:“先搞個三百畝吧,至少的。”我說這可不少。他說那當然,要么不搞,要搞就搞出點樣兒來。

我說:“你有把握嗎?”

“那還用說。”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忽然——運氣,抬臉,一聲念白高亢有力——“得!開船啦!”爾后嘴里噠噠地念著鼓點,做起搖槳狀,接著左腳獨立,右腿向前抬跨,做了個英武的亮相。這是《打漁殺家》里的老英雄蕭恩出場的招式。我看得出來,老耿非常振奮,仿佛美好的憧憬正在向現實走來,使他陶醉其間。

當天晚上,我們喝了一頓大酒。老耿親自下廚,搞了好幾個菜。譚斌、楚明也幫著張羅。席間老耿三句話不離血橙,大談特談他的美好愿景。他還介紹說,血橙不僅好吃,而且營養豐富,能夠促進血液循環,改善貧血,還能促進皮膚細胞再生,好處多了去了。我說八字還不見一撇哩,你老兄先別忙著打廣告。老耿哈哈大笑,說我老耿辦事你還不放心嗎?譚斌和小楚都說,老耿這回下了不少勁,做足了功課。他們向局里匯報后,鄭局長和黃局長都支持,還說要派專家來指導。老耿插話道:“啥專家?我老耿就是專家!還用他們派嗎?”說著,滿臉得意之色。

那頓飯,我們喝了兩斤五湖燒刀子,都有了幾分醉意。飯后,老耿意猶未盡,又取出二胡,自拉自唱,吸引了不少村民圍觀。其中《借東風》中諸葛亮的一段唱詞被他唱得九曲回腸。這段唱詞變化本來就多,先是“二黃導板”轉“回龍”,再接“原板”,最后是“散板”收尾。唱到“談笑間東風起,百萬雄師,煙火飛騰,紅透長江”時,老耿豪情萬丈,聲情并茂,一副指點江山,胸有丘壑的架勢,大家齊聲叫好。事后我對他說:“你老兄行啊,這段唱得真見功力啊!”老耿又是哈哈大笑,說:“你才知道啊!”

6

日子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半年過去,很快到了春節。我和朱麗回五湖過年,卻沒見著老耿。在去陸萍家拜年時,陸萍說老耿正忙著種血橙哩,吃完年夜飯就走了。“我看他比總理還忙。”接著抱怨起來,說他瞎忙一氣,能忙出啥名堂?我們勸她說,老耿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他干事就這德性,不干則已,一干就特別頂真。“可不是,”陸萍道,“這頭犟驢我真是受夠了!攤上這個貨不知折了我多少壽。”不過,說著說著她又欣慰起來,告訴我們春節前鄭局長專程來家里慰問,當她面把老耿表揚了一通,還說扶貧回來后要給他重新安排工作。說到這里,陸萍松了一口氣,為了上次老耿得罪鄭局長的事,她一直揪著心。“我真擔心鄭局長給他小鞋穿,”她說,“沒想到鄭局長這人還真不錯,一點不記仇。”說著,臉上浮起了笑容。

在陸萍家,我撥通了老耿的電話。他正在山上安排挖壟,打算乘春梢萌芽前把樹苗栽種下去。我打趣他道,你快成焦裕祿了!他說那可不敢當,樹苗過幾天就到,這事耽擱不得。老耿的這批樹苗是由江西購進的,品種為塔羅科血橙,原產地為意大利,在江西、重慶等地種植都很成功,而那里的條件與五湖極為相近。他做了大量的比較,最后才選擇了這個品種。他還對我說,塔羅科血橙掛果時間長,可至4月底結束,此時市面上已無其他橙子,只有塔羅科血橙唯我獨尊,價格也隨之翻番。“你就等著瞧吧。”他說。

老耿這話是有所指的。幾個月前,當工作隊決定種橙時,村主任楊發奎帶頭反對,他說當地從未種過果樹,以前有人種過蘋果、桃子都未成功,何況這種外國果樹?聽都沒聽說過。他還鼓動一些村民不配合。楊發奎做過多年村主任,在當地頗有勢力。老耿耐心做說服工作,說他做過科學論證,有充分把握。可楊發奎根本聽不進去,工作怎么也做不通。其實,楊發奎反對種橙只是表面,真正原因是對老耿有氣,故意刁難。因此任你說破嘴,全是白搭。譚斌雖是駐村第一書記,也不好強行實施。最后,工作隊的同志挨家動員,采取自愿的方式,好歹征集了100多畝山地。老耿開始還有些不甘心,但譚斌和小楚都認為先打開局面再說,萬事開頭難嘛。以后果子種好了,老百姓嘗到了甜頭,你還怕他們不干啊?到時只怕想攔也攔不住!老耿覺得有理,決定先干起來再說。

清明節過后,天氣漸漸暖和起來。這天我從外地回來,一進家門,朱麗就對我說,老耿又不安分了。我說咋啦,朱麗說他到縣里放炮,把縣領導都得罪了。我問究竟咋回事,朱麗便說,新來的縣長急于出政績,要求各村拆舊房蓋新房。新房統一格式,一律為兩層小樓,白墻灰瓦。他還要求把新房集中建于道路兩旁,以便參觀。這明擺著是搞形式主義,大家都很有意見。老耿氣不過,便跑去縣里提意見,搞得領導很下不來臺。后來有人說老耿大鬧縣政府。其實,他只是提出要見縣長,辦公室的人攔著不讓見,他便發了一通火。于是便被渲染成了大鬧縣政府。“你說這是何必呢?”朱麗對我說,陸萍打電話和她說這事,氣得不得了,說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關你屁事啊!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你一個外來戶,干好自己的事不就得了,何必惹是生非?朱麗讓我勸勸老耿,這也是陸萍的意思。

于是,我便給老耿打電話。剛提及這事,他便氣不打一處來,余怒未消地數落起這種錯誤做法,指責縣里這幫家伙光搞花拳繡腿,搞面子工程,這是投機取巧,沽名釣譽,名為扶貧實為往自己臉上貼金,如此種種說了一大通。我勸他說這和你有啥關系,你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駐村干部嗎?“咋沒關系?”老耿反駁道,“關系大了去了。他們把修路的錢削減了,還有修排水溝的錢也挪用了,這能說和我沒關系嗎?看著他們瞎糟蹋扶貧款,你不心痛啊?小小的駐村干部咋了?路見不平有人鏟,他們這樣亂來,就是不行!”我說不行又能咋樣?你管得了嗎?“管不了也得管!”老耿說,“哪能任由他們胡來?還沒王法了哩!他們要是再胡搞,我就去市里、省里告他們!”

“好了,好了,”我說,“你就省省吧,別太較真了。人家蓋房子,改善老百姓居住條件,也不是壞事嘛。”

“這是兩回事,”老耿不接受這個說法,“他們動機不純,光搞花架子。我跟你說吧,上邊撥款鋪設地下管道,這是為了排放污水,真正為老百姓著想,可那個領導硬是不同意。”

“為啥?”

“他說把錢埋地下,豈不白瞎了?你讓上級檢查看什么?你聽聽,這還叫人話嗎?心里哪還有一點人民?最氣人的是,他把這錢挪去刷墻,建廣場。你說這事干得損不損?”說到這里,老耿又氣又恨,連聲罵道。

“還有,”他接著又說,“還有那個楊發奎,你還記得吧?我和你說過的,就是專門和我搗亂的村主任。他的兩個親戚到現在還在拿貧困救濟款。我找到縣里,他們卻敷衍我,明里一套,背里一套,成何體統?像這樣下去,扶貧咋能搞好?別人能忍,我可不能忍。我老耿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無言以對。應該說老耿說得都對,按理我也應該支持他,可松縣的人事關系比較復雜,我下去采訪時也聽說過一些。老耿沒必要攪和進去,否則關系搞僵了,工作還咋開展?于是便勸他不要多事,更要注意方式方法。

說了一陣,老耿的態度慢慢緩和下來。之后,我又給譚斌打電話,讓他也勸勸老耿。譚斌說我和小楚都勸了,可他不聽,我們也拿他沒辦法。還說縣里已派人去局里告狀了,至于啥情況還不清楚,只是聽局里人這樣說。

得知這一情況,我和朱麗都為老耿擔心起來。我連忙給五湖的朋友打電話,讓他們了解情況。不久,傳來消息,說是縣里派了一個什么主任去了農業局,指責老耿無理取鬧,并說縣里扶貧工作有全盤考慮,老耿則站在個人角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使縣里的工作受到了干擾,縣領導的威信也受到影響,這樣不利于工作。他們還建議把老耿調開,但鄭局長卻沒有同意,指示黃副局長協調此事。于是黃副局長專門去縣里調解,同時要求工作隊尊重地方,搞好團結,尤其不要摻和地方事務。如有問題可向局里反映,再由局里通過一定的程序送交有關部門,避免直接發生沖突。老耿也接受了這個意見,事情已經平息下去。

聽了這話,我便放心了,并讓朱麗打電話轉告陸萍。陸萍說:“天王老子,真是謝天謝地!只要他不惹事,我就燒高香了!”

然而,世事難料,老耿不惹事了,麻煩卻找到他頭上來了。

7

轉眼到了7月,進入了梅雨季節。一連二十多天,天天下雨,天都下爛了。天氣預報稱,今年的梅雨季節時間特別長,雨量也格外大,有的地方還暴雨成災。隨著汛期的到來,各地都傳來險情,防洪抗災也進入了關鍵時期。這時,我接到任務撰寫一篇反映我省軍民抗洪救災的報告文學,擬第二天出發,忽然接到老耿電話,問我是否認識律師。我說啥事,他說他被騙了。我嚇了一跳,說誰騙你了?老耿顧不上回答,說這事一兩句話說不清,他正在去省城的路上,詳情面談。

當天晚上,老耿趕到我家。與他一起來的還有譚斌。外邊下著大雨,他們渾身都淋濕了。朱麗趕緊拿毛巾給他們擦拭,又泡了茶端上來。幾個月沒見了,老耿顯得疲憊、憔悴,譚斌也情緒低落。他們坐定后,老耿一開口便罵了起來,說這幫王八蛋龜孫子真把老子坑慘了,老子饒不了他們。我連忙問起事情原委,方知是橙苗出了問題。

春節后,橙苗如期運到,并順利栽下。小楊嶺附近的山上過去種果樹總是長不好,主要因為土地肥力不夠,科學管理不到位。老耿根據這些情況,有的放矢,一是針對土壤條件,采取科學配方,合理搭配有機肥和無機肥,以增強土壤肥力;二是從種植開始便實行嚴格的科學管理。血橙需要充足水分,同時又害怕水澇。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老耿提前修了蓄水池和排水溝。凡是能想到的問題都想到了。在管理上,老耿也付出了極大的心血。樹苗初期長勢良好,5月里,我和老耿通電話時問及果樹,他還說都很好,怎么突然就出了問題?

據老耿說,他發現問題是在5月下旬,先是樹苗生長漸緩。當時正值春季,是樹苗生長最快的時期,這種情況引起了老耿的注意。他把當地的技術員請來,他們認為可能是施肥不夠,抑或是水分不足所致,應適當增加施肥和澆水。老耿采納了他們的意見,但情況并未好轉,反倒進一步加重了。到了6月初,樹苗出現了枯萎現象。開始是局部的,后逐步擴大。當地技術員也找不到原因所在。老耿開始還懷疑是不是施肥不當,或澆水過量,但技術員均予以否定,因為從樹苗的狀況來看并非如此。

老耿急了,連夜去母校搬救兵。農大的專家來了,他們一來便找到了原因,是樹苗出了問題。“假苗!”童所長說,口氣十分肯定。

“這咋可能!”老耿說,買苗是他親自去的,前后跑了好幾趟。那是一家規模不小的臍橙種植基地,怎么可能作假?“這我就說不清了,”童所長說,“我只能說這個苗確實有問題。當然,準確地說,應該是壞苗。”為了證明他的判斷,他還把樹苗帶回去進行了化驗。

幾天后,結果出來了,完全證實了童所長的判斷。這一下,老耿氣得跳了起來。他立馬打電話給基地的銷售經理,可對方手機先是忙音,再打,里邊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手機是空號。”老耿急忙從抽屜里翻找,找出一張名片,上邊有基地辦公室的電話。這一次,電話很快撥通了。對方是一個男子,說他們早就不干了。

老耿心里一驚,第一反應便是:糟了!這里邊肯定有問題!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半天說不出話來。譚斌和小楚都圍上來問情況,然后又商量了一陣,決定暫不向局里匯報,先去江西跑一趟。

第二天,老耿便動身了。譚斌不放心,派小楚跟著一起去,特別叮囑不論遇到啥事千萬要冷靜。一路上老耿都在盤算如何與對方交涉。他本以為這事并不復雜,很容易講清楚,交涉的重點主要是如何賠償和補救,關于賠償的額度他也想好了幾種方案。可到了那邊之后,他才發現他想得太簡單了。對方看了他們帶來的樣苗后,首先否認這是他們家的貨。“這咋可能?”老耿拿出發票和轉款憑據,“這難道有假?”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中年女同志,圓臉,矮胖,像是一個負責人。她承認發票和轉款憑據都是真的,但又解釋說,雖然發票不假,轉款憑據也不假,但橙苗卻不是他們的。他們批出的都是好苗,有出貨單為證。說著還領老耿他們到苗圃對兩者進行比較,細看之下,果然有很大的不同。老耿說這是咋回事?我可是從你們徐經理手上買的。對方說這就不清楚了,至于那位徐小林經理,她強調說他只是代銷,并非基地員工。所謂代銷,就是從他們那兒拿樹苗再轉賣出去,從中賺取差價和提成。“反正我們批出的是好苗。”那個女同志說,言下之意,剩下的事就與他們無關了。

“這叫啥話?”老耿接受不了了,“我買苗是沖著你們公司來的,發票是你們給開的,錢也是轉給你們的,你們想不認賬嗎?”

那個女同志耐心地解釋說,徐小林作為代銷,他的行為屬于個人行為,與基地無關。至于代開發票、代收款這種情況在行業里很常見。那個女同志態度一直尚好,但始終在推卸責任。于是雙方開始扯皮,一個說東西是他們賣的,他們就得負責;一個說不是他們家的貨,他們負責不了。說著說著,雙方漸漸都有了火氣,言語也沖撞起來。老耿火急火燎,早已失去了冷靜,大聲嚷道:“別他媽的跟我扯犢子!我管你啥的代銷不代銷,姓徐的跑了,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只管找你們負責!這事講下大天來也是這個理!”爭吵聲引來了不少人圍觀,其中有旅游參觀的,也有來談生意的,紛紛打聽出了啥事。老耿說:“他們狗日的賣假苗,還不認賬!”此言一出,眾皆嘩然。這時一個男子走了進來,他剃著平頭,約莫三十來歲,身上肌肉鼓鼓的,把一件藍色T恤撐得緊繃繃的。“你想干嗎?”他氣勢洶洶地說,“想鬧事嗎?”

老耿說:“誰鬧事了?是你們不講理!”

“出去!”那人喝道。

“憑啥呢?”老耿說,“今天不把這事講明白,我哪兒也不去!”那人火了,上前要扯老耿,兩人推搡起來。小楚擔心事情鬧大,趕緊上前勸開他們。那個中年女人這時也采取了息事寧人的態度,一邊制止那男子,一邊把老耿拉到外邊,說你這樣鬧又有何用,我不是都和你說了嗎?這苗真不是我們家的。

兩人說著說著,又扯起皮來。這么無休止地扯來扯去,毫無結果。老耿覺得自己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肚里的火氣直往上躥。“你們還講理不講理?”他大聲嚷嚷道,“我要見你們老板!”可對方說老板不在家,在外地,有話可由他們轉告。這明擺著是推脫。這時,那個平頭男子又喚來幾個男人,小楚擔心吃虧,連忙把老耿拉走了。回到旅店,他們給譚斌打電話,譚斌讓他們先回來,既然他們不講理,咱就告他們!于是老耿他們連夜往回趕,決定走法律程序。

聽說這個情況后,我連忙四處打電話找人,最后輾轉找到了省城一所大學的法學院院長吳毅,他是著名的民法和經濟法專家。第二天上午,我們趕到吳院長辦公室。吳院長了解案情后,又聽說事涉扶貧,二話未說,便接受下來。而且他還簡單地分析了一下案情,認為這個案子事實清楚,他有充分的把握。

我們聽了都很高興,老耿更是千謝萬謝。當天下午,我便奔赴抗洪前線。幾天后,我正在大龍河采訪時,忽然接到譚斌的電話,說是出事了,老耿讓縣檢察院帶走了。我吃了一驚:“為啥呢?”譚斌說,檢察院接到舉報信,說老耿勾結他人侵吞購苗款。“這不是胡扯淡嗎?”我說。“可不是!”譚斌道。我問是誰干的,譚斌說不清楚。我便明白是咋回事了。“這是打擊報復啊!”我說。“有可能。”譚斌表示贊同。我埋怨道,我早告訴過他事情復雜,他就是不聽。譚斌說現在說這些還有啥用?我問他打算咋辦,譚斌說他和小楚正在回五湖的路上,準備向局里匯報。我說好,你別急,我打電話給瀚老,請他出面向市領導反映,我相信老耿是清白的。

放下電話,我便給瀚老打電話,瀚老一聽感到難以置信,說居然有這種事?老耿受騙的事,他前段時間已經聽說。就在前幾天,老耿還去找過瀚老,打算先向一個企業家借款。這個企業家也是票友會的,姓姜,與瀚老關系熟稔。老耿的意思是,想等秋季再進一批橙苗,進行補種,以彌補損失,等官司打贏了再還款。姜老板是做房地產生意的,瀚老與他一說,他問多少錢,老耿說連購苗費、肥料費和人工費等估計要15萬。他說沒問題。老耿說要不要先立個合同,姜老板說用不著。估計這點小錢也不在他眼里。

就在老耿拿到款,準備東山再起時,部分村民先鬧了起來。他們聽說橙苗出了問題,便要求賠償損失。還紛紛傳說老耿的橙林完蛋了,他正準備抽身跑路哩。一些村民便來到工作隊討說法。譚斌感到又好氣又好笑,解釋說橙苗出了問題,正在解決之中,決不會讓村民利益受到損失。況且種橙是工作隊的決定,不是老耿個人的事,你們要相信黨,相信組織,不要聽信謠傳。老耿也當眾拍胸脯保證,請大家放心,我老耿是共產黨員,決不會言而無信。只要橙子一天不種出來,我就一天不走人。

經過好一番勸說,風波總算平息了下去。哪知就在這當口,檢察院上門把老耿帶走了。那天下午,一輛吉普車開進村里,一直開到村委會門前。兩個身穿制服的人進屋后,不一會兒便把正在開會的老耿帶上了吉普車。這一來,村里轟動了,剛剛穩定的人心又浮動起來。譚斌眼看情況不妙,急忙拉上小楚往局里趕,并在車上給我打了電話。

我把這些情況原原本本都和瀚老說了,一再強調這是有人誣告陷害,老耿是冤枉的,他不可能侵吞購苗款。我還告訴瀚老,每次外出考察費用都是老耿自掏腰包,他咋可能干那黑心事?瀚老也很氣憤,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豈容他們胡來?

8

第二天老耿從檢察院回來了。這么快放人,有人分析,可能是瀚老找了人,起了作用;也有人說是市農業局把人保出來的;還有人說,檢察院找老耿只是了解情況,沒有發現問題只好放人了。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幾方面因素共同起了作用,也未可知。

據譚斌說,在這件事上鄭局長表現得很給力。他們去局里匯報時,黃副局長起先很生氣,說你們咋到現在才匯報?譚斌解釋說他們想自己先解決,沒想到問題鬧大了。黃副局長更不高興了。你們太自以為是了!還有那個耿強,簡直是個刺兒頭,到哪都不安分!這下好了,進了檢察院,我看他還炸毛不炸毛!譚斌說老耿脾氣不好,但他絕對是清白的,我們敢保證。“你保證有啥用?”黃副局長說,“這事得由檢察機關說了算。”譚斌說:“那我們也不能不管不問。”

“咋問?”

“我們寫了一個情況說明,想請局里送給檢察院。”

“胡鬧!”黃副局長說,“這是干擾辦案,你懂不懂?”

譚斌看到黃副局長不同意,便又提出:“局里不方便,那我們以工作隊的名義送。”

“不行!”

“那可咋辦?”譚斌說,“老耿是為工作,咱總不能見死不救!”

“救什么?你救得了嗎?”

臨走時,黃副局長又一再警告說不準胡來。譚斌十分不滿,心里罵道這幫當官的,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真讓人心寒!他走出局機關,給小楚打電話,小楚也十分憤慨。“什么玩意?”他說,“賣命的時候想到咱了,出了事就當縮頭烏龜。他們怕,咱不怕。咱以個人名義送,老耿是咱的患難兄弟,在這節骨眼上咱可不能裝孬種!”譚斌說好,我馬上趕回去,咱們再商量。說話間,他已來到公共汽車站。剛收了線,手機又響起來,是一個熟悉的號碼,像是局辦公室的。譚斌一接果然是,打電話的是辦公室梁主任。他說:“譚斌嗎,你在哪里?”譚斌說在車站。梁主任說你趕緊回來,鄭局長找你。譚斌問啥事,梁主任說還能有啥事。

譚斌一聽便明白了,心想肯定是黃副局長向鄭局長匯報了老耿的事,看來免不了又要挨上一頓批。他馬上轉身,來到鄭局長的辦公室,看到黃副局長和梁主任都在。鄭局長說:“譚斌啊,你說說情況。”譚斌便把事情又講了一遍,鄭局長認真聽著,又把譚斌寫的情況說明仔細看完,然后說:“這是你們工作隊的意見?”

“是。”

鄭局長沉吟了一下說:“耿強同志身上有不少缺點,也有不少優點。他最大的優點就是耿直。這次下去扶貧,他克服了家中的困難,為了脫貧付出了許多心血,外出考察都自掏腰包,這樣的同志我們應該保護,不能讓他受冤枉。有句話說得好,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鄭局長說話慢條斯理,不緊不慢,但顯然經過深思熟慮。說到這里,他瞅了一眼黃副局長,又說:“如果耿強同志有問題,我們堅決支持檢察院辦案,但如果我們了解情況,不加以說明,這也是對黨、對同志不負責任。”他當即決定以局黨組名義給市檢察院和縣檢察院寫報告,并要黃副局長親自辦理。黃副局長連連點頭,表示馬上執行。

這個結果讓譚斌大感意外。事后,聽梁主任說,他走后黃副局長去向鄭局長匯報,鄭局長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意,馬上叫回譚斌,還狠狠批評了黃副局長。這件事后來傳開后,不僅老耿十分感動,局里人也交口稱贊,都說人不能看表面,過去還真錯看了鄭局長。事實上,鄭局長來了一段時間,大家才漸漸發現,他這人挺有水平,而且有胸懷,能包容。

老耿出來后,我和他通過一次電話。老耿說檢察院倒沒把他怎樣,對他態度還不錯。“咱問心無愧,怕個老屌?”老耿說,“我對他們說你們查嘛,咋查都行,只要查到問題就槍斃我!”接著又罵,這幫烏龜王八蛋,奸佞小人,專門在背后使絆,搞陰謀,不得好死。“不過我現在也沒閑心跟他們斗氣。再有幾個月,又到了栽種季節,我得趕緊把橙苗種下去。春季這一茬耽擱了,秋季不能再誤了。”

從電話中看,老耿的情緒很好,似乎沒受到什么影響,我也松了一口氣。又過了一個月,我的報告文學寫完了,這天正在雜志社商談修改之事,手機響了,是譚斌打來的。他說老耿情緒壞透了,你能否來一趟。我說又出了啥事,譚斌說這下麻煩大了。我以為是檢察院又來找老耿了,可譚斌說不是。我說難道是官司打輸了?譚斌說也不是。

“那究竟為啥?”

“還是橙苗的事。”

“橙苗又咋了?不會又受騙了吧?”

“這倒沒有,”譚斌說,“要是受騙還好辦,現在比受騙麻煩大多了!”

我說到底咋了,你能不能快點說,真急死人了。譚斌這才說出了原委。老耿決定秋季重栽橙苗,已與重慶的一家果木基地談妥了。這一次,老耿接受了教訓,要求直銷,由基地直接運送橙苗,款先付一半,驗收合格后再付全款,合同由吳院長親自把關,務必做到萬無一失。在新苗運到之前,老耿打算把舊苗鏟除。這時他發現橙樹的葉片上出現塊塊斑點,這些斑點呈圓形疤痕狀,指甲蓋大小,周圍木栓化隆起,構成黃綠色暈圈,圈內凹陷,顏色為灰白色和灰褐色,模樣似細紋——這是明顯的病斑。幾乎每株樹上都有,有時一個葉片上有兩三個之多。“潰瘍病?”老耿心里一驚。他的疑惑很快得到了技術員的確認。“天吶!這不是要人命嗎?”老耿差點叫了起來。

潰瘍病被稱作果樹殺手,極為可怕。老耿是學林學的,知道這種病的厲害。事后回想起來,一個月前,葉子背面就出現了一些黃色或暗黃色的斑點,如針頭般大小,這已是早期癥狀,但并未引起注意,后來老耿陷入假苗糾紛,被弄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沒曾想才二十多天,這些病斑便仿佛一夜之間暴發,席卷而來。他連忙把樣本送往農大化驗,心里還抱著一絲僥幸,希望是技術員看錯了,但結果非常無情。更絕望的是,童所長認為,這是一種原生性潰瘍,也就是說是從橙苗中帶來的,后天防治基本無效。

老耿幾乎崩潰了。他娘的,這批假苗真把他害慘了!最要命的是,這個結果使他東山再起的希望破滅了。因為行業內都知道,一塊地如果發生潰瘍,三年之內不可能再種同類果樹。這就意味著老耿的重振計劃成了一步死棋。

“能不能重找一塊地?”我在電話里說,“比如用置換的方式,用這塊山地換其他山地,進行改種。”

“估計難啊,”譚斌說,“村民們都失去信心了。”

“那可咋辦?”

譚斌說,眼下工作隊壓力也很大,局里的意見想讓老耿回去,另派人來,這也是為了緩解矛盾,保護他。可老耿堅決不干,他說他不能當逃兵。如今事情僵在那里,他的情緒壞透了!

我非常理解老耿的心情,這個打擊太大了。他又是個死心眼的人,我真怕他承受不了。當天晚上,我改完稿連夜駕車趕往松縣。到達小楊嶺時已是伸手不見五指,天上下著小雨,四周蛙鳴陣陣,天氣濕熱,傳來陣陣的狗吠聲。我把車停在村委會前的空地上,打開手機上的手電,摸黑進了村。由于來過多次,也算熟門熟路。轉過幾個巷道,前邊就是工作隊的住處了,忽聞一陣唱腔傳來:

老娘親請上受兒拜,

千拜萬拜也是折不過兒的罪來……

這是老耿的聲音。我不禁停住了腳步,只聽那聲音凄切悲壯,如秋風凄楚,又如寒風凜冽。這是《四郎探母》中的唱段,楊四郎被俘后久困敵營,有家難回,見到老母后,想起楊家將或死或傷,自己落到這步田地,其悲傷、懺悔和思念之情痛徹心扉。唱腔開始是“西皮散板”,而后轉“二六”,最后是“快板”,節奏越來越快,聲調也愈加激越,唱到最后一句“愿老娘福壽康寧永……”竟唱不下去了,聲音中夾雜著似有若無的哽咽。我心中一陣悵然,呆立片刻,才敲門進屋。屋里的桌上擺著兩碟簡單的小菜,譚斌和小楚正在陪著老耿借酒澆愁。見我來了,譚斌和小楚連忙把我拉到桌旁。老耿有些意外。

“你老弟咋來了?”

“想你了,來看看。”

老耿苦笑了一下,看了看譚斌和小楚:“他們都告訴你了?”

我點點頭,走過去,在桌邊坐下來。“好了,”我拍拍他的胳膊,故作輕松狀道,“別想那么多了,你老兄問心無愧,何必和自己過不去?”

老耿說:“我倒沒啥,就是對不起鄉親們。”停了停又說:“你說我咋那么倒霉?啥事都叫我攤上了。”我勸他說人生不可能事事如意,該做的咱都做了,也沒啥好自責的。我還告訴他,剛得到消息,徐小林被抓住了。他伙同不法分子進行詐騙,騙了不少人,這個案子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的。老耿聽了,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唉,”他嘆了一口氣,“現在說這些還有啥用?”說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將大半杯酒一飲而盡。然后抹抹嘴巴又說:“我跟你們說,我是不會回去的,誰勸也沒用。我說過不種出橙子決不走人,我不能說話不算數。”我們都勸他這事不急,以后慢慢再商量。

那晚,老耿喝了不少酒,我們怎么攔都攔不住。最后他喝高了,我和小楚把他架到床上,他嘴里還在一個勁地咕噥:“我是不會走的……決不會……我咋能說話不算數……”一邊咕噥著,一邊倒在床上不動彈了。

9

我在小楊嶺住了幾天便回省城了。此后我聽說老耿謝絕了局領導的好意,堅持不回去。他還親自找了鄭局長,鄭局長看他態度堅決,便說如果你想好了,我們尊重你的意見,并說服老耿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脫貧之路多的是,咱們可以另想辦法。但老耿卻認死理,非種橙不可,對別的不感興趣,局里也拿他沒辦法。

不過,要想重新開始卻困難重重,特別是找不到栽種地。自從老耿栽了跟頭,村民都心有余悸,加上這事本來就有阻力,更是難上加難。工作隊做了許多工作都無濟于事,忙了一陣毫無頭緒,令老耿的心情十分苦悶。那段時間,他常給我打電話訴苦,抱怨地方復雜,村民思想太落后。“你說我苦口婆心為了啥?”他說,“咋就沒人理解呢?”有一天深夜,他打來電話,情緒頗為沮喪,說這事沒指望了,他真灰心了。“我他媽的圖個啥啊?”他說,“算球了,老子不干了。”

其實不干了也好,我心里想,這件事難度不小,既然看不到希望,何必執著下去?我談了自己的想法,老耿半晌無語,接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此后好一段時間,老耿的電話漸漸少了。秋去冬來,元旦過后很快又到了春節。我和朱麗照例回五湖過年,去看老耿時,哪知他又不在家。陸萍說他又忙他的橙園去了。這事我曾聽瀚老說過,老耿正與姜總(那個房地產老板)張羅合作開橙園哩。我當時正忙著寫一部長篇,也沒細問,難道這事弄成了?“誰知道呢?”陸萍說,“他成天瞎忙活,家也不顧,年也不過了,我們娘倆真是前世欠了他的。”說著又埋怨起來。

我抽身來到陽臺上,撥通了老耿的電話,問他在哪呢?他說正在石河林場,準備栽橙苗哩。石河林場離小楊嶺十多公里路,去年10月,承包該林場的老板資金鏈斷裂,有意轉讓。老耿得知消息,便去找姜總,因為姜總早有打算向綠色產業發展,他與老耿閑聊時曾說起這事。兩人一拍即合,姜總決定搞一個生態旅游度假村,拿出其中的500畝地搞橙園。老耿提出拿出100畝地作為山地置換,讓小楊嶺村的村民以山地折算入股。至于原先的那塊山地因發現病災三年內不宜再種橙樹,老耿打算先改種蘋果,同樣可以獲取收益,這樣一舉兩得,村民們都大為滿意。“這也是老天有眼啊,”老耿說,“天不滅曹啊!合該我老耿絕處逢生。”他在電話里顯得十分興奮,一口氣說了將近半個小時。我當然為他高興,一邊向他祝賀,一邊勸他悠著點,有空多回家看看陸萍和孩子。老耿說我會的,我欠她娘倆的,以后再慢慢地補償吧。

春分過后,天氣漸漸轉暖。有一天老耿突然來電話,讓我去石河參加開園儀式。他在電話里說,你可一定要來,瀚老要來,盧校長也來,還有某某、某某某,他說了一大堆熟人的名字,其中有不少票友會的。“對了,”最后他又提醒說,“別忘了喊上朱麗,陸萍也來。”他聲音沙啞,略顯疲憊,但精神極為亢奮。

幾天后,我帶著朱麗如約而至。果然見到了不少熟人。開園儀式于上午10時舉行,出席儀式的除了公司員工、當地村民數百人外,農大老校長盧少鳴、著名詩人蘇瀚、農科所童所長、市農業局鄭局長、黃副局長以及縣里有關方面領導也應邀出席。儀式簡短而熱烈。老耿發表了講話,他表示在哪跌倒就要在哪爬起來,我老耿說話算數,只要一天不種出橙子就一天不離開。他的話引起陣陣掌聲。

當天晚上,為了慶祝開園,票友會演了一出《群英會》。盧少鳴、瀚老和姜總都親自登場,一個扮周瑜,一個扮魯肅,還有一個扮蔣干,老耿則扮諸葛孔明。當唱到“談笑間東風起,百萬雄師,煙火飛騰,紅透長江”時,老耿的聲音穿云裂帛,氣蓋山河,引來陣陣掌聲。陸萍抱著孩子坐在臺下也叫起好來,朱麗笑著說:“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放心啥?”陸萍一撇嘴笑道,“我都快給他慪死了!”

責任編輯 ??許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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