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陽



一個文明和進步的社會,需要持續地探索培訓全體駕駛人和道路使用者的最佳方式,這也是一種文化建設,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肩負著零愿景的使命,推動社會健康與高質量的發展,所要克服的不僅僅是自然條件的各種挑戰,還有人性的弱點和技術的持續更新……我們需要勇氣面對曾經的疏漏,并不斷修正。
駕駛機動車是一種高速運動,這種速度會挑戰人的處理能力,所以需要對駕駛人進行專業技能的訓練和規則意識培養。但這些就夠了嗎?顯然不夠。駕駛機動車是一種挑戰人的能力的運動,每個人的能力千差萬別,精神狀態是否穩定,任何人都會有犯錯誤的時候,加上環境的因素,犯錯誤的機率會增加很多,所以不僅需要訓練人操控機械進行高速運動的技能,還需要培養駕駛人心存顧慮,意識到自己和他人都可能因能力不足而犯錯誤并威脅生命,這種顧慮,就是風險意識。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人性之一:深悉危險,才會懂得避讓。但改變人性,何其難也,需要時間和機會的磨練。我們面臨一個兩難的挑戰:培養駕駛人的速度,事關汽車工業和社會經濟發展,是生存問題,而培養駕駛人的質量,事關道路交通安全和國計民生,是生命問題,兩個方向都非常重要!
為了加快汽車工業的發展,在過去20年時間里,我國對駕駛人資格培訓和考核進行了大膽的嘗試,快速培養出超過4億的駕駛人,成就舉世無雙。俗話說,蘿卜快了不洗泥,過分追求駕駛人培訓的速度,質量就很難控制,這個結果可以從這些年來我國的道路交通安全狀況看出一些端倪。
我國的駕駛人從學習到拿到實習駕照(可以獨自駕駛機動車而不需要有經驗的駕駛人陪伴)一般需要64個學時(小汽車的駕照,C1),從報名到拿證最快的不到2個月,通常的是2~4個月。這個速度,在任何發達國家和地區都不多見了,而且據業內人士介紹,影響獲得考取駕照速度的主要瓶頸在于選擇駕校是否具備足夠的實力和職業操守,駕校能否及時提供教練和車輛,如果駕校的教練團隊業務素質高,師資力量充沛,訓練車輛足夠,訓練場地寬敞,能夠盡快安排練車、協助報考,中間等待時間會大大縮短;如果駕校能力不足,學員在排隊等待考試的這段時間里,練車的機會很少。所以我們的駕駛人培訓基本就在學習、備考、約考、考試的循環中填鴨式地進行,缺少理論和實踐的反復相互校驗和加深印象的機會,更缺少需要長時間才能實現的意識強化訓練機制。
從時間和流程的角度來說,這種駕培的應試色彩和速成特征還是很明顯的,而且可以說充分配合了汽車工業快速發展的需求。但是,我國的駕培流程設計中,最大的問題是沒有獨立設置風險意識培養的環節,也沒有考慮風險和規則意識建立所需要的實踐積累過程,這對于駕駛人的安全意識和規則意識的培養與強化是明顯不足的。
我們借鑒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以下簡稱澳洲)的駕照考試和訓練流程中的風險意識考核的環節,對比進行介紹。
在澳洲獲得正式駕駛執照,需要經歷四個階段,分別是:學習駕照(L,Learner Licence)、一級臨時駕照(Pl,Provisional P1 licences)、二級臨時駕照(P2,Provisional P2 licences)、正式駕照,整個過程耗時最少36個月。對于澳洲本地25歲以下的人,所需時間周期更長。這種進階式的訓練和資格的區分設計,有著非常強烈的目的,就是通過實踐經驗的積累和制度建立,向駕駛人傳遞非常明確的信息,人的能力、意識和經驗是存在差異的,讓駕照持有者和計劃持有者可以清晰地知道自己在駕駛人群體里的位置和欠缺,權利和責任。(見圖1)
澳洲獲得駕照的流程和我國駕駛人培訓流程類似,貌似只是時間長了些,考試內容和步驟有些區別。但如果仔細觀察獲得這四個級別的駕駛執照的前提和它們之間的遞進關系,會發現澳洲駕照的級別進階考查和時間進度里,最關鍵的并不是駕駛技能而是風險意識的測試。參加這個風險測試必須有12個月的陪伴駕駛和120小時(含20小時夜間駕駛)的駕駛經驗積累(25歲以下學車人需要這些規定,成年人不需要,是因為成年人即使不開車,坐車出行的經歷也很多了),再加上12個月的有限速條件的獨自駕駛,如果這期間沒有交通違法行為才可以參加風險意識測試,申請晉級。如果有,還要增加時間、處罰和學習等。這個環節的設置,等于把風險意識的培養,放在了最關鍵的位置,是整個駕駛培訓中最難通過的部分。僅這一流程設計,就告訴了所有學車人,駕車上路,技能和場地測試都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風險意識!
澳洲如何進行風險意識測試?隨著計算機技術的進步,測試步驟主要是在電腦上進行(詳見圖3~8)。主要方法是播放一段段從車前窗駕駛人位置觀察到的路況場景,然后讓“準駕駛人”根據車輛行進中的發現,在駕駛人認為應該引起注意和做出反應的時候點擊“現在反應”按鍵;如果是模擬駕駛艙,這個操作應該是腳踩剎車降低車速到合理值等謹慎操作。比如,錄像顯示的車輛在行進中,發現要進入居住區時就要點擊“現在反應”按鍵,示意系統你已經提高了警惕,開始降低車速。如果在路口有車輛要轉彎,你也要立刻點“反應”按鍵,示意系統你已經觀察到了風險。總之,發現所有的潛在危險就要有反應和記錄,也就是要記錄下駕駛人的眼睛觀察到風險并且腳要去踩剎車降低車速的點,這個考試并不容易,有些像電子游戲的通關過程,其訓練考核的是一種視覺觀察能力和操作上的反應能力。
改革開放以后,我國的發展速度決定了運輸需求和汽車工業是爆炸式發展,很難等36個月才培養出一位駕駛人,所以我們用了速成法,這是可以理解的。在人類發展史上,為了生存下來,沒有經驗和風險意識的專門培養,也可以有條件駕車的例子并不少,澳洲的PI臨時駕照,美國一些地方專門為困難家庭的學生核準的專門線路上使用的有條件駕照(單人駕駛,專線專時使用,禁止夜間開車等等,以解決無人接送上下學和打工的問題),都是相對的妥協,但這種安全妥協的前提是嚴格受限并且限期結束。今天,隨著社會發展速度逐步平緩下來,在我國已經培養了4億駕駛人時,我們應該有余力重新審視來時路了。我們應該思考如何解決駕駛人的風險意識和規則意識問題了。
我們要解決的,不僅僅是如何讓新增駕駛人群能夠建立風險意識和規則意識,更應該考慮已有駕駛人群的風險意識和規則意識如何改善提高,在現階段后者更為重要。這種補課,不僅僅是時間和金錢的問題,而是生命安全和環境質量的代價,我們不能總是依靠處罰和醫療救助來亡羊補牢,畢竟生命是最寶貴的。
從技術手段的角度來說,我們需要的不是死記硬背的應試教育方式,而是互動和操作的訓練,在實操演練中加深印象。現在已經有很多辦法可以實現“風險意識”和“規則意識”的培養和測試,隨著VR駕駛培訓和模擬駕駛艙技術的出現,電腦乃至手機APP考試與閱讀環境的建立,這類測試在硬件上的阻力越來越少,成本也在下降,而且可以做得更好,難點主要是建立與持續更新題庫和考試制度設計以及如何普及這種考試平臺的問題。
根據國情,我們應該在新駕駛人培訓的進階環節,駕駛人交通違法行為處罰和滿分教育環節,常態駕駛人的駕照更新和申領環節,購買保險等環節,都單獨設置“風險意識測試”和過關制度,并用更多的互動場景技術手段優化“規則意識”考試環節;在各種類型的運輸公司、出租車公司、快遞公司,在學校和社會各種單位,在街道和社區,甚至在鄉村,都制度性地大范圍地建立“風險測試”和“規則意識”訓練環境與課程,還應該考慮鼓勵開發有游戲性質的風險意識和規則意識的測試APP,面向全社會普及路上的“風險意識”和“規則意識”。要完成這樣的工作,駕駛執照的管理制度創新,教育和培訓激勵機制創新,對應課件內容的專業開發,全民交通風險意識培養戰略的設計,都是迫在眉睫和必須要完成的任務。
一個文明和進步的社會,需要持續地探索培訓全體駕駛人和道路使用者的最佳方式,這也是一種文化建設,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肩負著零愿景使命,推動社會的健康與高質量發展,所要克服的,不僅僅是自然條件的各種挑戰,還有人性的弱點和技術的持續更新……我們需要勇氣找出和面對曾經的疏漏,并不斷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