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響鄉野詩意的短笛

倘若以音樂作比，莊深先生的詩沒有西洋小號的恢弘激越，沒有高原嗩吶的悲涼高亢，卻有著鄉野短笛的清新婉轉。他就像一位充滿活力的牧童，騎在牛背上，讓牛兒隨意地嚙草，他卻以一支短笛，愜意悠然地吹，長長短短地吹，在其吹奏出的曲調里，有著親情、愛情、鄉情，也繚繞著人生的追求與回眸、世事的觀照與思考，有溫馨，也有傷感;有夢想，也有惆悵;有沉思，也有向往，他“夢見了故鄉那是牽魂的地方”，他期望“在一起生死相依永不分離”，他“要給世界留下金色的印記”，他感嘆“祖輩的安身之所荒草瘋長”，他讓文學的夢想填滿心中的溝壑。莊深先生的詩，如婉轉的短笛聲，樸實真摯，有著泥土的鄉野氣;直白明朗，有著草根的民間味。

莊深書寫濃濃的親情：遺憾“當我什么都擁有的時候/父親，我失去了你”（《回到從前》）;在記憶中“爐膛里的火柴燃燒著/照亮外婆的臉龐”（《記憶》）;在車站告別奶奶，“遠方，有爸爸媽媽在等待”，“只是，從此后/再沒見到我的奶奶”（《車站》）。他描述情侶村口的送別，她對他說：“你盡管放心走/我會照顧好未來的公婆”（《送別》）;他勾勒鐵匠的掄錘打鐵，“一錘彈出一個硬幣/千錘換來女兒一身新衣裳”（《打鐵匠》）;他描繪生命的拋物線，“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岳父岳母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嘰嘰喳喳一派繁忙爭寵圖”（《原點 終點》）。

謳歌真摯的愛情有：他吟唱人生的偶遇，“我的傘碰到了你撐開的花傘”（《記憶中的花傘》）;他抒發愛情的表白，“我喜歡你，喜歡你的寂靜”，“我的靈魂里有你”（《寧靜》）。他為愛而追隨，“那孔雀開屏究竟為誰？/錯過了將會永遠后悔”（《你愛的人》）;他為愛而相擁，“只有我倆，輕聲訴說相擁在這寧靜的世界”（《相擁》）。他們攜手去踏秋，“觀賞最好的秋色，把靈魂溶入秋中”（《親愛的，我們去踏秋》）;他們表達愛的誓言，“我和你不分開/像星星永遠伴著月亮”（《九兒》）。

在莊深這部詩集中還有抒發拳拳的鄉情：他抒發離鄉的苦痛，“我就要離開你的家鄉/想起你我會痛徹心腸”（《離開》）;他書寫回鄉的熱切，“逃離了城市的喧囂/踏上家鄉的土路”“目光隨小路延伸/擁抱著這片故土”（《土路》）。故鄉是他夢縈魂繞的地方，“我夢見了故鄉那是牽魂的地方”“不由得雙眼淚滿眶”（《夢想的地方》）;故土是他紅色記憶的李巷，“我來看你，李巷/英烈們太多/我的心/跳出了胸膛”（《李巷》）。他勾勒故鄉的擺渡人，“擺渡人的笑聲和抽煙的叭叭聲/伴隨著悠悠的櫓聲在我的心里回響”（《擺渡人》）;他描繪村里的賣貨郎，“賣貨郎挑起扁擔悠悠蕩/快樂地敲著銅鑼，鐺！鐺！鐺！”（《賣貨郎》）。

在詩集中，莊深吟唱人生的追求與回眸：他“讓文學的夢想填滿心中的溝壑”“讓胸中的激情去燃燒”（《夢想》）;他面對人生這張白紙“要畫出驚世駭俗的畫”（《白紙》）。他體悟出“做什么事情都要有耐心”“干什么事情都要有恒心”（《等待》）;他感受著“只管走，莫回頭/摔倒了，爬起來/把傷痛輕輕揉一揉”（《往前走》）。他在半夜時分“思一路走來遇見過的風景”“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半夜時分》）;他總結人生“累呵，是人生永遠的主題/苦呵，五味中永恒的東西/樂呵，就要看你怎么尋思”（《雜悟》）。

對于錄寫世事的觀照與思考，他為故鄉空空的村莊遺憾。“空空的村莊寧靜凄涼”“祖輩的安身之所荒草瘋長”（《空空的村莊》）;他為家鄉干涸的河流焦慮，“前不久山谷里筑了大壩”，河流“裸露出滄桑的輪廓”（《干涸的河流》）。他感嘆瘦弱蘆葦的不屈精神，“這隨風起舞的蘆葦蕩/用短暫的生命/守護著這片汪洋”（《蘆葦蕩》）;他贊嘆劃破長空的流星，“生命如同流星/既然劃過天際/也要給世界留下金色的印記”（《流淚的星星》）。他禮贊煤炭，“在天崩地裂的那一刻/我被深埋在地底下”“我猛烈地燃燒自己”“我發著耀眼的光芒”（《光明》）;他贊賞落葉，“依戀中葉片在風中吹響/生命的最后一刻粘著枝條不放”“向大地展示著四季的過往/生命就是這樣/落葉就是榜樣”（《過往》）。

莊深以白話為詩、以自由體為形，他認為“詩歌本是勞動號/詩人應在泥水里泡”，他的詩歌沒有貴族氣、世俗味，卻有著鄉野氣、草根味。讀莊深的詩，聯想到司空圖描繪的“自然”風格：“俯拾即是，不取諸鄰，與道俱往，著手成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他的詩不刻意雕琢、鮮用典擬古，寫得灑脫隨意，一片秋葉、一陣細雨，都能夠引起他的詩緒;他的詩不典雅綺麗、不插科打諢，寫得率真自然，一首民歌、一次離別，都衍化成詩的意境。雖然，莊深的詩有時缺乏更為細致的推敲，有時缺少更為精心的營構，但是他吹響鄉野詩意的短笛，仍然洋溢著真情、蘊蓄著真意，樸實真摯，直白明朗，清新婉轉，余韻裊裊。

附：莊深的詩二首

記 憶

灶臺上的燭光忽閃著

光影在室內飄忽

爐膛里的火柴燃燒著

照亮外婆的臉龐

一二下咳嗽聲

隨著青煙飄向屋外

塞幾根枯枝入灶膛

嗶哩叭啦直響

吱呀的開門聲未停

狗兒從門縫竄出

蹣跚的步履

踩碎了一地的霜

過 往

落葉飄零在風中

帶走了春夏秋冬的過往

給大地留下些許痕跡

回想，來過。回望，成長。

早春的冰雪尚未融化

枝頭迫切地透出新芽

夏日的陽光炙烤著葉片

滿樹的葉子從外到里漸漸枯黃

當秋風乍起枝條兒晃蕩

依戀中葉片在風中吹響

生命的最后一刻粘著枝條不放

一片，一片，片片落葉哀傷

緩緩地旋轉飄舞

向大地展示著四季的過往

生命就是這樣

落葉就是榜樣

楊劍龍，1952年出生，上海人，博導、二級教授，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都市文化研究中心創始主任，當代上海文學研究中心主任，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著有《“五四”新文化運動與基督教文化思潮》著作二十余部，主編或合著二十余部，發表學術論文數百篇，論文多次被《新華文摘》、人大復印資料復印轉載。出版詩集《瞻雨書懷》。多次獲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上海市人民政府決策咨詢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