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我們獻給時光的和聲（十三首）

小書

夜晚的櫻花

夜晚加深多數事物的困意

只有外環東路與新華路交叉口的

幾株櫻花醒著

路燈的光像某種智慧

照耀著它們

某種想傳達給人的意義懸浮在樹頂

簡化為櫻花之美

一陣風吹過

淡淡的香氣像小火焰翕動起來

像有一陣善意

在所有花朵的默契中涌起

“沒有祈求的恩惠

臨到我。”

使我相信

遠方的親人在想念著我

遇見一只鳥的死

在它永恒的荒原上

它接受了它的死

生是囚禁

死讓它有了更高的自由

“讓鳥碎成沙子。”你說

所有死最后都碎成了沙子

在傳染的時代

死的踉蹌的火焰越來越高

必須重建一種精致的平靜

必須熄滅死這粗糙的恐怖

必須接受它

這生的荒原的彼岸

“我是你等的那只鳥。”

它說

疲 憊

我們的生靜默地根植于沉寂中

我們，用重疊很多次的沉默

對抗同樣疊加的生的疲憊

比如我一直沉緬于不動聲色地翻閱你們

多變的面孔

我們總覺得自己的疲憊高于群體的疲憊

其實平淡的日子本來就是嚴峻的

日漸衰敗的人

我其實和他們沒什么不同

我們本來就是盲目的泡沫

被不均勻地擠出來

窮盡一生去努力維持豐滿圓潤的樣子

努力上升的同時拼命節制自己隨時

爆破的可能

棲 息

這低處的居所

敞開的身體

由誰在統治

誰清理埋葬我們過去的一天

我們曾猩紅如炭火

誰贊頌這被施洗過的黎明

猶如虛構的一天向我們襲來

我們不是在紀念昨天的灰燼

就是即將破碎如云朵

在有風的傍晚

我們即將迎來詩人紀念日

地球的另一端卻已進入冬季

像我們彼此的夢境

是誰教會我們感受

洞穿這一切像我們親手進行過的窖藏

時令篩濾著我們

我們漏掉忌諱的融化的一部分

留下難以逃避的凝固的一部分

傾 斜

我臨時占據了這里

攜帶著北方深冬里受凍的深情

某些復雜的力量讓我保持著收縮和傾斜

在人世

有多少人大于枯萎小于死

他們卻不懈地變換著姿勢

悖逆和掠奪

他們是茂盛和密布的大多數

即便這樣

我也不曾詛咒過你們的對峙

時間遼闊

將我們統統籠罩、收割

雪 人

——致新年

雪人，你有樸素之美，清冷又潔白

雪人，江南少雪

你來的那個夜晚

江南在盛宴

雪人，你并非為我而顯現

我不完美

雪人，在江南的冬天

我們用奇怪的邏輯御寒

雪人，在江南，你是意外的水的織物

雪人，你繁衍雪花，復制自己

在深時這同樣發生

雪人，你是唯一的神還是無數的自己

雪人，人間軒敞，去路狹窄

你介入并中和我們

雪人，你使我們偶爾清醒

擅長上升或滑翔

雪人，我是新的了

你被無形的手從罪惡的密度中取走

你被無形的手從罪惡的密度中取走

從你的面孔上，無數個魔鬼的面孔飛離

你一生的善良最后一次亮了

你太真實了

真實地死了

你會繼續活下去？

在平行宇宙的光中？

現在，你是一把寂靜的灰

死亡照耀你的屋頂

你消失于你居住過的村莊

你向它的貧瘠奉獻了你的軀體

這是你的使命

“為了活下去，你必須跨越死。”

你是真的得救了

用死的方式復活？

關于你的一切將慢慢從這里消失

將在哪里重新聚合？

你新的生活在哪里展開？

提線木偶

不是寒露如期而至

是我們墜入了這廣闊的

寒冷

如同墜入夜晚

沿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我們反復被降下去

又提上來，就像我們知道的

提線木偶

節氣和晝夜

是不斷切換的背景

我們生活

努力完成一場表演

我們不斷被給予和剝奪生活物資

那些表演道具

我們盲目地成熟

如同植物的果實

直到被摘下來

“在世界痛苦的枝條上結束了它的日子。”

我們是沒有邊界的雛形

天空就這樣變幻著暗下來

云被驅逐成虛幻的國度

就這樣在高處完成對人間的仿制

好像人間是如此容易的

非物質的

好像我們所有的認知和意識

在我們頭頂盤旋

一場又一場，又散成空無

籠罩我們的是自己的陰影？

“上帝創造的只是世界的雛形，

他留下的只是廢墟。”

我們是沒有邊界的雛形

閃爍在虛空中？

訪洞頭島

——致XY

七月的大海翻滾著曾經沉默的泥沙

彷徨的人類正努力縮減它

以擴大自己的邊界

沿著一片溢脂的灘涂

我們尾隨水鳥的側影抵達這座

在海島上豎起的城市

我們要去向大海獻上

詩歌的喉嚨

海風像塞壬的歌聲

誘惑我們交出心底的孤島

百島卻在濃霧中隱身

像隱喻詩人多數時候的沉默

我們

更期待認出一座與自己相似的島

但深海不吝給予饋贈

比如貝殼博物館里一件前朝的

螺鈿藝術家具

泛著慰藉的幽光

在它鑲嵌著的一面鏡子前

我再一次確認

那個從過去連續不斷地穿越而來的自己

作為一個詩人的忠誠

失 眠

夜晚在雨中緩慢拱起

有人如愿滑入睡眠

輕松進入夢境

像魚返回深海

有人失眠

裹著破損的時間的袈裟

消耗肉體這艘具形的船

“但是沒有一只船要求靠岸。”

夜晚在雨中緩慢拱起

以逐漸完成一個夜晚

我們睡著是魚

醒著是船

亞光速飛船

——致Y&S

下雨

路燈的光使路面虛渺地上漲

新舊歷正在眾生的繁復里交替

我們也剛剛結束一場活動從南潯返回

你們都喝了酒，我駕Y的車

你們不得不選擇相信我

車外寒冷，我們開著空調

以保持持續的溫和

突然就下雪了

雪迎著我們，旋轉著

像無數個閃光的“-”倏倏地往后飛

在我們面前和兩旁形成一條時光隧道

時光的浪潮載著我們

我們仿佛乘坐著一艘亞光速飛船

滑進這長長的時光隧道

飛向未知的空曠和遙遠

我們嗖嗖地飛過

追趕著時光

耳邊是我們和時光的摩擦聲

我們都停止了閑聊

此刻我們需要安靜

沉默是我們獻給時光的和聲

訪千金濕地

這里有比城市簡樸的清涼

濕地是一條施洗的河流

祈福的魚蓄滿河谷

幾座古橋加深我們對時間的理解

白鷺與灰鷺接力著飛出樹島

為自然構圖不同的風景

河岸邊一位老人仿佛被時光釘在

他的房檐下，我羨慕他

他門前的香樟樹持續地燃燒著它的綠蔭

分享著永恒的寧靜

貼切的風

吹過我們的思想

“你帶來的鮮明的透徹是安寧。”

屬于這一天的灰塵依然閃爍著向下沉積

像我們展現出來的愉悅

自然地消退下去

直到我們完全地與它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