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札記（十六首）

阿波

春 雨

外面下起了雨，我走到陽臺

小白花一動不動

欄桿上掛著的水壺傾斜著

天色還清淡

能看見模糊的初月

屋里傳來孩子們的聲音

未到達(dá)的停留在近處

一起向我展開

春雨落在身上

人什么時候感到愛意

就什么時候感到羞恥

白晝已盡，鳥未止鳴

相對坐著

看到你的容顏

懷戀都在群峰之外

它們像雨滴打在窗檐

正月廿四

昨西湖飄雪

推開窗戶

風(fēng)又寒，父母不在身邊

蜷縮著昏昏欲睡

默默，默默

過了立春，雨水也快到來

群峰孤寂

望著樓里幾個工作的人

春分前幾日，西溪

陽臺下來去水邊

沒有多遠(yuǎn)，杉樹林二月花

荊棘分開小道

天目山路以北白鷺徐徐飛

我折了一根箬竹枝條

揮舞幾下藏入懷中

和你看垂絲海棠

小朵紅花從幾片嫩葉里出來

中心好之，月掛樹梢

淡灰白圓圓的昏色稀稀

四處都安靜下來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幾枚果實長在高處

一棵孤零零的梨樹

我們從下面走過去

停下來，回頭張望

七月初四，南京

窗戶望出去

一排一排大船停在江里

江水浸沒了橋墩

漫過樹根，落葉漂浮

處暑，我們住江蘇路3號

白天黑夜和友人相見

它靜靜趴在青石板上

槭樹一動不動的陰影

河 邊

你知曉，水面并不這般翠綠

枯枝，倒影，蕩漾

都停滯在那里，誰依然心動

木瓜垂絲，桂花紫薇，碧海珊瑚

雪落，鳥雀落，暖陽徐徐

房屋也落下，我見你站在河邊

樂盈，禮減，共銷萬古愁

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又松開

記下來關(guān)于勸勉關(guān)于返還

忘 情

又是那個少年，白馬銀槍

山谷后升起青煙

楊柳和茅草搖動在左邊

她聳拉著腦袋像個秀氣阿爾法

匪夷所思，匪我昊天

“什么都不曾發(fā)生，什么都不再發(fā)生”

重洋遠(yuǎn)渡， 我盯著她看

小火盆上的紫筍云氣蒸騰

抿嘴起身，伸手講了新批評

讀 禮

羽者嫗伏，田野低鳴

反反復(fù)復(fù)讀得不寧

嶄新的文字，越磨蹭越軟弱

荒涼雪一樣落下

春山枯水歡愛

古老的，遺棄的，四海無人

一個平靜的夜晚，燈火熄滅

寒風(fēng)吹過樹間

人世的夢境破曉飛去

曾子問

人年長了如何是好

春水彌漫失色

崇山峻嶺也模糊

在戚而有嘉容，如樂何

日食止哭，渺渺星夜

我獨自站在路邊不言

親迎而反，美好的事在途

如之何？她忙于梳妝

深衣戰(zhàn)甲，駛向銀河

正月廿三，窗外落雨

不吃晚飯

挖掘機(jī)在橘樹下盤旋

萬千迷霧，可以放棄

多么想輕輕抱住你

公子安之，公子不可，公子懼

公子降， 拜，稽首

河水漲起來，漫過門檻，這里在做夢

春去秋來請待子

二月初十，百花熟，再生緣

身體微風(fēng)中蕩漾

柳色新，想象不出蠻荒

女兒持筆待君閱

欲葬于溪澗林地

不吊昊天，亂靡有定

南方徐徐升起

一歲七奔，忙碌如蟻

老眼昏花翻書

江 南

雪后，日照杭城

覆蓋其上的開始融化

天空迷蒙，抒情消逝了

一個城從幻境里走回來

寒冷給予人教育

在雪的山坡上我抱住你

它的痕跡此時正在收縮

一點一點抹去

四處萎頓下來

露出庸常無意的真相

我們確定茫然地看見

不可遏制的時刻

這里的冬天，像自由和暴動

雜物散落在殘雪邊

不遠(yuǎn)處的湖泊群山

雪和雪后都在靜默

春分海棠

“水很多，但是水，沿著眼淚

卻不能流進(jìn)你的故事。”

不再能看到雪

只是有點興奮

眼前的樹不再長出葉子

陰影不動，停在大街上

它飄下的樣子不會重現(xiàn)了

我們不安分地站在一邊

不思想，不愛戀

像夜空中的星星

沒有秘密，我和你的普通生活

立 秋

什么都不做，呼嘯和蟲鳴

繼續(xù)聽下去，妄圖遠(yuǎn)山

平常的沒有顯現(xiàn)

落葉也起愛憐

我們見過了

陷在喜悅里

黑夜從屋頂掃過

好的和壞的都像沒有發(fā)生

它們在空中蕩漾

一點點飄下來，不能分辨

苦痛，怯弱，憤怒

無盡，一個一個少年低頭

秋風(fēng)秋雨降臨

再一次懷抱你

天上空空，什么也沒有

亦步亦趨，你念念不忘

東明寺

無所思念者啊，一日青山

纏繞者啊，攜手羈絆

澹然者啊，芭蕉滴雨

靜默者啊，眼前過去了

思念者啊，從苕溪向北

有所依倚者啊，暗中坐下

未能健行者啊，蜈蚣跌落

有光耀者啊，戚戚沉沉入眠

而了文字，文字啊

桂樹搖擺在庭院中

楹聯(lián)末端見觀音

山下燈火海一樣漫來

淋雨中的大殿啊，荷花開

兩棵銀杏緩緩倒下

側(cè)旁客堂里點上了蠟燭

他們低頭抄寫

（戊戌七月初二，余杭東明寺，與可潛，界濤二法師

初三晨起臺風(fēng)大作，銀杏傾倒。）

保塔

抬頭看見保俶塔

樹枝和屋頂后面站著

冬天還沒有寒冷

已近正午，我愣了神

它變得巨大靜默

朝湖面低首，世間漣漪不能抒情

我們住在山腳下

登高能有什么

一層一層寶塔

看不到過往，看不到雙親

看不到蒼老消瘦

一動也動不了，塔身緊閉

搖搖欲墜一路走回去

北山鳳起省府彌陀寺

像在云朵，我碰到他

美好艱難，它那么新，和妳一樣

龍女牧羊

春露其一

雨自樹梢的云端滑落

幾只公羊石間徘徊

這里是海外仙山

你是龍女，拉我出門

十月秋風(fēng)里跑到水邊

對面是被照見的巖壁

我冷得漂浮

記原來的事

道左相遇

平原野草搖搖

我說：他日歸洞庭，慎勿相避

你盈盈一拜，轉(zhuǎn)身消逝有哀傷

沿著大西洋中的一座山峰

密雨打上窗戶

八角寶塔江邊滾滾

顯現(xiàn)的臉龐如春露

風(fēng)箏其二

早餐的時候，透過玻璃

我看到一只風(fēng)箏

兩座山的峰頂被籠罩著

對面的巖壁退得很遠(yuǎn)

肉欲慢慢消散

依然之容已無所恨

雨珠順著柵欄滴下

閃起微光復(fù)又熄滅

念斷橋摩肩接踵

被你牽引，心無所慮也

這里陌生的雨霧

越壓越低浸沒了屋頂

我們從懸崖下來

回到客棧，喘著粗氣

玉鳥還要在海邊飛動

山坡上停留稀疏的羊群

明月其三

要寫下什么，屋外開始大雨

我愿意退回到原地

觀看他手中的蠟燭

一步一步，小心地護(hù)住火焰

停頓是天意

若喜若悲，零淚如絲

轉(zhuǎn)輾于金陵，臨安，吳興

廟宇內(nèi)敲鐘聲含混

明月忽然出現(xiàn)

見你奔向它，我手足無措

一個終身的時刻沒能奪取

一棵枯萎的樹在海邊搖晃

這并不盈滿

美猶似置身黑暗里

妄想可以懷抱

為君生出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