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莉 著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20年12月
108.00元
李長莉
歷史學博士,現任南昌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特聘教授,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長期從事中國近代社會文化史研究,主要作品包括《先覺者的悲劇——洋務知識分子研究》《近代中國社會文化變遷錄》《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從傳統到近代》《晚清上海:風尚與觀念的變遷》《中國近代社會生活史》等。
本書運用檔案、方志、日記、筆記小說、報刊、外國人游記等豐富的歷史資料,從城鄉生活環境、消費生活、城市生活、婚姻家庭生活等方面做了考察,探討了民眾生活變化對近代社會轉型發揮的作用及其機制,揭示了民眾生活世界蘊藏的中華文明潛在的生命力和再生力,以及對中華民族生存延續與復興所起的作用。
《浮生六記》的作者沈復,字三白,生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他寫的這部生活自傳現存的四記記到嘉慶十三年(1808),此后行蹤及卒年不詳。他出生在蘇州城里居滄浪亭畔的一個“衣冠之家”,其父在官署游幕以養家口。沈復本人雖出身書香門第,自幼讀書,但并未有成,嘗自謂“少年失學,稍識之無”,并未走上科舉功名之途。他也略能詩畫,所作文字清新雅潔,傳情達意,可以說還很有些文采,但在才子如云的蘇州城,便只算得個末流的無名之輩了。他雖讀書未成,但生成一種灑脫不羈的才子性情,有著一副多情多趣的兒女心腸,18歲時娶了青梅竹馬的舅家表姐陳蕓,與這位才情洋溢的愛妻共同度過了20多年情投意合、趣味盎然的夫妻生活。他寫的這部自傳《浮生六記》中的前三記《閨房記樂》《閑情記趣》《坎坷記愁》,主要記述了他與妻子蕓娘充滿快樂和情趣的夫婦生活之樂。他飽含歡樂與淚水的真情記述,生動地再現了傳統大家庭制度下,一對性情夫妻的幸福與苦痛,反映了一種以夫婦為中心的小家庭文化傳統,在大家庭制度及其文化傳統主宰下的生存形態與命運。
沈復記述他們夫婦幸福的小家庭生活,代表著一種不同于主流大家庭文化的民間文人小夫婦家庭的文化形態,其特點略有以下數端。
一、“自由戀愛”的幸福婚姻
傳統男女婚姻被視為兩個大家庭(家族)的聯姻,即所謂“結兩姓之好”,核心是大家庭利益的互補與共享,因而談婚論嫁首重“門當戶對”,皆由家長做主議定,由媒人代為說項,即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尚有余地,才會顧及男女雙方的才貌性情等涉及當事人幸福的因素。然而明清兩代各地普遍流行幼年議婚,所謂才貌性情多無從談起,一般只委之于生辰八字的命卜而已,加之男女有別而無從交往,因而男女婚前多不相識,故常有婚后夫婦才發現性情不合而釀成家庭悲劇和人生痛苦。
沈復與蕓娘的婚姻則不屬于這種正統模式。他們二人是舅表姐弟,蕓年長10個月,沈復自幼隨母歸寧,二人便是兩小無嫌的玩伴。在少年沈復眼中,蕓很聰慧但長相并不算漂亮,她雖“眉彎目秀,顧盼神飛”,但卻“兩齒微露,似非佳相”。沈復最早對蕓萌生愛情,是由其才情所觸發。蕓雖未曾正式入塾讀書,但由家中兄弟日常背誦而自學識字,并喜作詩文。沈復13歲時又來舅家,蕓拿出所作詩句相示,沈復見其佳句而心動,“嘆其才思雋秀”,遂“心注不能釋”,即告其母:“若為兒擇婦,非淑姐(對蕓的稱呼——引者注)不娶”,母納其言,遂與之訂婚。半年后沈復又來蕓家,蕓與之談詩論句,稱沈復為“知己”,沈復則題字相贈,二人相談甚得,兩情相悅。因而沈復與蕓可說是自由戀愛,經父母認可而結為夫妻的。
二、才學相知的“閨中良友”
傳統禮俗對婦女的要求是所謂“三從四德”,強調對家長及丈夫的服從,對家人的侍奉,婦女的職責就是“主中饋”“議酒食”,孝親撫幼。不提倡婦女識字、讀書、作詩文等,認為這些既耗時無用,又易于引入淫邪,有害婦德。俗語有謂“女子無才便是德”,即是此意。
蕓卻是一位頗富文才的女子。她自少能詩會文,且文心聰穎。她的文才不僅在年少時就引起了沈復的愛慕,而且二人完婚以后,雖大家庭生活多不如意,但二人卻日常以談詩論文為樂。蕓不僅喜歡讀書(自然不是什么經史典籍,而是李杜詩、《西廂記》之類“俗文學”),而且論詩評文頗有見地,其愛好器識又與沈復十分契合,故所作佳評常令沈復心折不已。如她論李杜詩:“杜詩錘煉精純,李詩瀟灑落拓。與其學杜之森嚴,不如學李之活潑。”此類評語便頗令沈復會心贊嘆。蕓也能鑒賞丈夫的詩才,沈復常以自己所作詩句能得“蕓甚擊節”為傲。沈復與文友雅集,聯句作對,蕓亦參與其間,列為文友。在日常生活中,蕓并不看重物質財富,而注重生活情趣,與人交談才思敏捷,時發妙語,常令沈復感到意趣盎然。夫婦二人真可謂一對文才相知的“閨中良友”。故沈復在蕓去世后曾發出肺腑之嘆:“嗚呼!蕓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懷才識。歸吾門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饋缺乏,蕓能纖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辯析而已……余有負閨中良友,又何可勝道哉!”可見,沈復與蕓并不是主從尊卑型的正統夫婦,而是才學相知的文友型夫妻。
三、恩愛多情的癡情伉儷
傳統禮俗強調男女有別,已婚夫婦雖感情甚篤,但在人前即使是家人面前也必須言行有度,坐立有別,不可有過于親密的舉止,否則即會被人視為輕浮、淫蕩、不正經而受人恥笑。所謂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即是夫婦相待禮儀的典范。
但沈復與蕓自少年相戀,婚后更是恩愛如癡,歷久而彌篤,日常生活中也往往情不自禁,不拘禮俗而時露于外。如沈復所言,二人“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內,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問曰‘何處去?”他們的一些親密舉止甚至成了日常習慣,在人前也不加掩飾。如沈復常為蕓“披衣整袖”“遞巾授扇”,在與父母兄弟妯娌共居的大家庭里,常常“同行并坐,初猶避人,久則不以為意”。他們夫婦的戀情完全發自內心,出于自然,故而常以“情癡”自嘲,沈復曾刻了兩枚“愿生生世世為夫婦”的印章,二人各執一枚。甚至沈復在遠鄉游妓時,也由于某妓“身材狀貌有類余婦蕓娘”而與之交結,且專一用情,視為愛妻的化身,其愛妻之情可謂至矣。故而沈復在蕓去世后曾深切地悲嘆道:“奉勸世間夫婦,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于情篤。語云:‘恩愛夫妻不到頭,如余者,可作前車之鑒也。”可見,沈復夫婦的恩愛真可謂發乎內,形于外,而不是傳統倫理所推崇的守禮抑情的夫婦關系模式。
四、情趣相投的生活伴侶
傳統禮俗要求婦女的職責是在家庭之內治理家事、相夫教子。治理家事則要勤儉持家,生活用物不可奢侈,也不可過于追求精致奇巧;相夫教子則要勸導丈夫子侄讀書上進、求取功名利祿。能夠履行這些職責的婦女才算得上賢德。
但蕓卻不是這樣中規中矩、遵行傳統的守禮之婦,而是一位心靈手巧、充滿情趣、隨心隨性的性情女子。她日常理家雖因經濟所限而務求儉省,但卻講究精巧雅趣,使儉樸平凡的生活充滿了藝術趣味。她不僅工于女紅,“繡制精巧”,而且還善于巧制美食。其夫有言:“蕓善不費之烹庖,瓜蔬魚蝦一經蕓手,便有意外味。”她曾用小碟自制成六瓣梅花盒,裝上六色小菜以供丈夫小酌,頗富雅趣。她還曾為攜友出外賞花的丈夫一行置辦湯肴俱備的伙食擔子,使他們在野外聚餐得享對花飲酒之趣,令“游人見之莫不羨為奇想”。她用獨創的方法自制的沉香、花茶,令其夫覺得“香韻尤絕”。她還曾為喜歡插花的丈夫想出草蟲之法,將螳螂、蝴蝶系于花草間,頓令插花宛有生趣,使“見者無不稱絕”。她還在夏天用樹樁花蔬編成數扇“活花屏”,置于院內,使小院透風蔽日,綠蔭滿窗,鄉趣盎然。蕓這種種令日常生活富于藝趣的奇思巧制,無不令她也頗富雅趣的丈夫贊嘆不已,連稱“甚妙”。
由沈復的這些記述可以看到,他們這對恩愛夫妻的生活,充滿著個性舒展、意趣相投的氣息及享受生活的藝術氛圍。這種夫婦為中心、隨性任情的小家庭文化,與正統提倡的尊卑秩序型大家庭文化模式顯然不同,但卻是蘇州城里一個書香之家宅院里的真實存在。實則他們夫婦代表的這種小家庭文化,是民間實際生活中與正統大家庭文化并行存在的一種民間傳統,特別是在江南一帶經濟富庶、人文昌達的城鎮文人生活中有著廣泛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