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太太：我嫁的是一個假詩人

一

公元741年，三十歲那年，杜甫脫單了。

他的岳父姓楊，叫作楊怡，是一名朝廷干部，職務叫作司農少卿。

是什么級別的干部呢？有人說，是縣財政局的副局長，那就是科級。

那是不對的。這個職務是屬于“九寺”里的司農寺，級別是從四品上，相當于副部長，或者部務委員。

婚前，楊部長看著杜甫，問他：

“你們京兆杜氏，可是了不起的人家呀。家里現在還有些什么人啊？”

杜甫挺了挺胸膛，說：

“祖父必簡公，過世已久了……”

楊部長點點頭：“知道，知道。前朝的杜司長，‘文章四友之一，大詩人哪。”

杜甫接著說：“先父在山東工作，現在做兗州司馬。”

楊部長又點點頭：“有印象，有印象，杜巡視員，為人不錯的。”

他忽然問：“子美啊，你自己現在在做什么工作啊？”

杜甫不禁有點慚愧：“主要是寫寫詩。”

但他隨即又鼓起勇氣：“我會努力再準備考試的。而且，我會對小姐好的！”

楊部長望著他的眼睛，認真又溫和地說：

“這兩件事，以后都要記得啊。祝你們幸福吧。”

二

就這樣，杜甫把楊小姐娶回家了。

他比她大十一歲，還有人研究說，他比她大二十一歲。

要是今天，像這種年齡差距，杜甫應該叫人家小甜甜才對。可是杜甫不懂，嘴巴特別不甜。

他稱呼楊小姐，統統是一個特別沒有美感的詞-老妻。

“老妻書數紙”“老妻憂坐痹”“老妻寄異縣”……好像根本不知道明明自己更老一樣。

楊氏夫人有時都有些懷疑：這么不會說話，我嫁的是不是一個假詩人？

就算他偶爾不叫老妻了，也要換一個同樣很難聽的詞“山妻”。比如：“理生那免俗，方法報山妻。”

那口吻，活像《西游記》里的牛魔王：“扇子在我山妻處收著哩。”

偶爾地，楊氏夫人也問他：“朋友都說你的才華高得不得了，就不能給我寫幾句情詩什么的？”

杜甫撓著頭“詩，我寫是會寫，可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些放在你身上也不合適啊……”

不過，楊氏夫人也發現，假詩人也不一定就不好-他對別的女人也不會油嘴滑舌。

李白寫詩，動不動寫女人，寫吃喝嫖賭，什么“千金駿馬換小妾”啊，“載妓隨波任去留”啊。后來連王安石都看不下去了，說他：“十句里有九句不是女人就是酒。”

這也不怪李白。唐代那些才子們都是這樣的。

只有杜甫例外。翻遍他的一千四百多首詩，里面極少有風流的東西，除了極個別應酬之外，不搞吃喝嫖賭，一句撩妹子的話都沒有。幾乎唯一的一句，就是：“越女天下白。”

楊氏夫人說：“瞧，就說笨有笨的好處吧。”

三

按計劃，他努力準備著考試，爭取進步。

結婚前，他就曾考過一次，結果碰上了一個考官叫李昂。這個人沒水平，還出了名的心眼小、脾氣壞，“性剛急，不容物”。

杜甫同學落榜了。他沒有氣餒，認真復習，等待著機會。

天寶六年，朝廷發通知，宣布要搞一次特別高考，號召大家都來參加，量才授職，決不食言，騙人是小狗。

杜甫精神一振：我的機會終于來了！他告別了夫人，踏上了征途。這一年他三十六歲，寫作文的造詣已經爐火純青，放眼天下，幾無對手。

考試的場面十分隆重，氣氛十分莊嚴，程序十分完善，尚書省長官親自主考，御史中丞監督，煞有介事。

杜甫同學認真答完了詩歌、辭賦、策論等所有題目，覺得發揮得不錯，交了卷，靜靜等待著成績。

和他一起等成績的，還包括唐朝的另一位大詩人元結同學。

許多個日夜的翹首以盼后，榜單終于公布了，杜甫等人一擁而上去看，發現結果是：一個都不錄取！是的，這不是陰謀，是陽謀。所有的考生，恭喜你們被玩了。

這一次，杜甫同學碰上的不是最差考官，而是大唐最差宰相。

“陛下，大喜呀！”宰相李林甫拿著這份錄取結果，跑去找玄宗皇帝，說，“一個人都沒錄取，這說明什么？說明野無遺賢啊！您瞧咱們的組織人才工作搞得多出色！”

“是嗎？那好啊！”玄宗皇帝正在打馬球，心不在焉地答道，然后一縱馬，“得兒……駕！”再次投入比賽。

夜晚，長安的小旅館里，杜甫拿著手機，看著楊氏夫人的頭像，輾轉反側，不知道該怎么和她說好。

先發個李安多年默默無聞、最后一舉成名的雞湯故事給她？還是給她唱一首《闖碼頭》，告訴她我總有一天會出頭？

正踟躕著，結果楊氏夫人發來信息了，很短，只有一句話：

都聽說了，別難過。早點回來。下一次加油。

四

然而，沒有下一次了。幾年后，“安史之亂”爆發。

前天新聞里還在說，大唐繁榮穩定，昨天就洛陽丟了，今天又潼關丟了，明天眼看長安又要丟。從陜北到關中，到處都是逃難的人。

杜甫帶著一家人逃跑，先坐火車，結果火車停運了;又坐汽車，結果司機也跑路了。最后他們改坐驢車，逃到陜西鄜州一個小山村里。

鄜州，今天已經有了一個很喜慶的名字，叫富縣。但是杜甫當時住的那個村子，一點都不富。

土房子，泥巴墻，還有滿屋子凌亂的行李，看著這一切，杜甫很慚愧：夫人啊，結婚十幾年，還是讓你過這樣的日子。

安頓好了妻子，他出去尋找組織，想看看有什么出路，結果迎面碰上叛軍，被抓回長安。

這簡直是一幕唐朝版的《英國病人》。他和妻子、孩子隔著六百里路，從此不能見面。

要知道，那可是個人命如草的大亂世。可能他明天就會死在亂軍的馬蹄下，那也不過是增加了一個失蹤人口而已，楊小姐怕是永遠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一個孤寂的晚上，他抬頭看著月亮，想起了她，不禁淚眼模糊：

今晚的月亮，她在鄜州只能獨自一個人看了吧？

這一句話，在他心里瞬間變成了一句詩：“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他回到窄仄的屋里，拿起了筆，在膝頭寫下了八句詩，題目就叫作《月夜》：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如果翻譯成現代文，大意就是：

今晚上的月亮啊，她只能一個人看。

那沒長大的娃娃啊，還不能把憂愁替她分擔。

涼夜的霧啊，濕了她的秀發;

冷冷的月光，映得她玉臂也生寒。

什么時候我們能再相見，依偎在簾下，不再淚水潸潸。

小時候讀《月夜》，不相信這是杜甫的作品。一個滿臉胃疼相的老家伙，怎么會寫這樣纏綿的詩呢。

可是這千真萬確又是他寫的。“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

他以為自己不會寫情詩，她也以為他不會寫情詩。但是亂世之中，他揮筆一寫，一不小心，就寫出了整個唐朝最動人的一首情詩出來。

它讓我們想到韋莊的“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想到盧照鄰的“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云”。但那些不過是講逛夜店、喝花酒的，詩句再漂亮，又怎么能和離亂中的思念相比呢。

話說，在那個陜北的小村子里，楊氏夫人等了很久，很久。

終于，一天傍晚，那個熟悉的瘦削身影出現在村口，是杜甫，風塵仆仆，但滿臉喜悅。他活著回來了。

“我回來了，我找到組織了，有了職務了……”他上氣不接下氣。

楊小姐哭了起來。墻頭上圍滿了鄰居，也在為他們感嘆唏噓。

晚上，是屬于倆人的時光。他們互相看著，亂世里的重逢，都覺得像是做夢。

這些情景，后來被杜甫寫成了四句詩：

鄰人滿墻頭，感嘆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五

后來，他們一直過著奔波的日子。

杜甫總是就業了又失業。人才市場里，總是出現他投簡歷、找工作的身影。就像那首流行歌曲唱的，當年他吹過的牛，已隨青春一笑了之。眼下，只能默默為生存而奮斗。

她跟著他，顛沛流離，鶉居鷇食，一個人操持著家庭。杜甫的詩，像是一本家庭日記，寫滿了這些點滴。

這一天，他沉重地寫下：我回到家里，看到她又用碎布給自己和孩子做衣服穿“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

有時候，他又寫道：我和她又兩地分居，真的好牽掛“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

他還寫道：她又為我的身體操心了“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

他還描寫了倆人住的房子，小產權的自建茅草房，經常漏雨“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不過，有一說一，他們的生活也不全是苦難的，也有不少快樂的日子。

比如她化妝的時候。

杜甫雖然窮，但有一次還是想辦法給她搞來了化妝品，弄到了一些好衣服，讓她重新打扮起來。

于是“瘦妻面復光”，青春又稍稍回到了她臉上。

比如聽到好消息，官軍收復河南河北了，和平有希望了。

他“卻看妻子愁何在”，全家一起狂喜，打算立刻動身去收復的故鄉，開始新生活。

比如晚年的時候，他帶著她劃著小船，在江上徜徉，享受他們的二人世界。有時候她畫個棋盤，他就陪她下棋。

他去世的時候，是在一條漂泊的小船里，她守在身旁。

對不起，他說，還是沒混出名堂。

杜甫一生，總覺得自己愧對她。他為人處事，對朝廷是無愧的，對朋友是無愧的，但是總覺得愧對太太，動不動就念叨：“何日干戈盡，飄飄愧老妻。”杜甫的一生，也始終依戀她，頻繁地把她寫進詩里：“卻看妻子愁何在”“偶攜老妻去，慘澹凌風煙”“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

唐朝所有大詩人的妻子里，我們對楊小姐的生活了解得最多，對她的形象也最熟悉，原因很簡單-因為杜甫寫得最多。

很多詩人，你覺得女人在他們面前和好酒、名馬是一樣的，是玩具。但杜甫不是。老妻對他是伴侶，是知音。

最后，她活了四十九歲，走在杜甫的后面。

你可以說杜甫對不住她。他沒能混出名堂來，年輕的時候吹牛不上稅，說自己要建功立業“凌絕頂”，要做大官“致君堯舜”，要財務自由“白鷗浩蕩”，結果一生窮困潦倒，讓女人孩子跟著吃苦。

但你也可以說，他沒有辜負她。

他們在一起短則二十七年、長則三十多年，是唐代詩人里最伉儷情深的一對。杜甫沒有蓄妓，沒有納妾，沒有包二奶，沒有過任何花邊新聞。之前說了，翻遍他一千四百多首詩，奇跡般地幾乎一句撩妹的都沒有。

不能說全是因為窮。唐朝詩人，又窮又花的也多。盧照鄰也窮，也在四川留下一個郭小姐。只能說，杜甫，就是這么個人。

在杜甫面前，會感到無助、絕望。他才華比你高，學問比你大，你認了，那沒辦法。但是他人品也比你好，做人做到完美，你就會覺得絕望。同樣是人，怎么差距這么大呢？

所以，每當讀到他寫一些幸福的詩，比如“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的時候，我翻書頁都會不自覺地輕一些，唯恐打擾了他們短暫的幸福。

（本文選自 《六神磊磊讀唐詩》/新精典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7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