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

王思宇

大中五年春二月 ，日暮初現(xiàn)的長安城，朱雀大街兩旁的百姓們正在議論紛紛，他們討論的是被大唐邊塞軍緊緊護擁在路中間的一隊特殊使者，這是一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隊伍。這支由軍人、商人和僧人組成的隊伍，正在馬不停蹄地直奔皇宮而去。隊伍里的和尚叫悟真，和同行者一樣，是沙洲首領(lǐng)張議潮的使者，也是第一次來到長安。

沙洲也稱敦煌，敦，大也;煌，盛也。早在漢朝敦煌便以富裕聞名于河西走廊，后又經(jīng)過唐朝多年的悉心發(fā)展。《資治通鑒》記載：“是時中國強盛，自安遠門西盡唐境萬二千里，閭閻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

公元784年，剛從安史之亂中劫后余生的唐廷根本無心也無力顧及河西之地。而此時的吐蕃國勢大增，河西繁榮之地已盡數(shù)掌握，只剩中間沙洲一城，茫茫大漠之中，一脈唐民孤城無奈開城出降。“一自蕭關(guān)起戰(zhàn)塵，河湟隔斷異鄉(xiāng)春”，自此河西之地便開啟了長達七十年的淪陷。據(jù)史料記載，吐蕃“每得華人，其無所能者，使充所在役使，輒黔其面;粗有文藝者，則涅其右臂，以候贊普之命”。

河西遺民心懷故國，百年從未改變。經(jīng)過唐武宗多年慘淡經(jīng)營，大唐已有中興之像，而此時的吐蕃陷入內(nèi)亂，國勢大頹。大中二年，漢人張議潮抓住時機于沙洲順勢振臂一呼，漢人聞之百應(yīng)，一夜間便將沙洲光復(fù)，沉陷多年的敦煌終于再次回歸大唐。為了能及時獲得唐廷的支援，張議潮拿下沙洲后便立即“以部校十輩皆操挺，內(nèi)表其中”向唐都長安進發(fā)。

河西走廊南接祁連山脈，北臨黃沙大漠，東近被吐蕃封鎖的唐朝邊境，荒原廢土，茫茫大漠，兇殘吐蕃，可知其中萬分艱險。十隊信使唯獨由敦煌高僧悟真率領(lǐng)的一隊，自東北方向穿過茫茫大漠，到達天德軍鎮(zhèn)所，部校十輩，一隊之人，僅剩六七。大為驚嘆的防御使李丕，派兵庇護這一隊使者遠赴長安。大中五年，悟真一行成功到達長安，這時，離張議潮沙洲起義已經(jīng)過去整整兩年了。

而后的長安城，萬人空巷，百姓們擠在朱雀大街上，歡迎這位從河西遠道而來的和尚。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想起，長安上一次為一個和尚空城還是在兩百年前，那個和尚叫玄奘，今天這個和尚叫悟真。

《新唐書》里這樣記載著這次覲見：“沙州首領(lǐng)張義潮奉瓜、沙、伊、肅，甘等十一州地圖以獻。始義潮陰結(jié)豪英歸唐，一日，眾還甲課州門，漢人皆助之，虜守者驚走，遂攝州事。繕甲兵，耕且戰(zhàn)，悉復(fù)余州。以部校十輩皆操挺，內(nèi)表其中，東北走天德城，防御使李丕以間。帝嘉其忠，命使者裔詔收慰，擢義潮沙州防御使，俄號歸義軍，遂為節(jié)度使。”

史書上短短幾行，讀來卻熱淚盈眶，其中最讓人動容的，是這一隊第一次從沙洲前往長安的信使，一位又一位微不足道、在史書上連名字都不可能留下的小人物。但就是這些生命消逝也許在歷史長河里激不起半點浪花的、默默無名的小人物，組成了我們這個民族的血脈與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