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乃娟,王羽濤,陶寶瑞,朱利群①
(1.南京農業大學人文與社會發展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5;2.南京農業大學公共管理博士后流動站,江蘇 南京 210095;3.揚中市農業技術推廣中心,江蘇 揚中 212200)
20世紀80年代以來,為緩解“石油農業”快速發展帶來的耕地質量下降、農產品品質降低、農業面源污染嚴峻等一系列資源環境問題,生態農業模式受到學者們的廣泛關注[1]。生態農業模式是以系統、協調、循環和再生為原則,能夠滿足農業從數量擴張型增長向質量效益型增長的現實需要,從而破解我國農業可持續發展的難題[2]。在稻作區,稻田綜合種養模式作為一種典型的生物互利共生型生態農業模式[3],不僅能夠使稻田生態系統產生良性循環、提高資源利用率,而且能在保證水稻產量不降低的前提下減少化肥和農藥的施用,并增加養殖產出,提高農戶的經濟收益[4-5],因而受到政府部門的大力推廣和農戶的廣泛采納。
隨著小龍蝦在國內市場的消費需求量猛增,養殖效益較好,水稻-小龍蝦(稻蝦)共作模式在我國的推廣力度和農戶采納效果尤為顯著。2018年稻蝦共作模式的推廣面積超過6.67×105hm-2[6],并且面積還在不斷擴大。目前,有關稻蝦共作模式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3個方面:一是稻蝦共作模式的生產技術/模式優化研究[7];二是稻蝦共作模式的生態和經濟效益分析[8];三是稻蝦共作模式的農戶采納意愿及采納行為研究[9-10]。然而,由于稻蝦共作模式技術的復雜性,以及稻米和小龍蝦較高利潤差,農戶能否充分利用水稻和小龍蝦的互利共生關系進行合理的農資投入直接影響了稻蝦共作模式的綠色、可持續發展。
盡管有學者從理論和實證等方面分析了農業生產中農戶農資投入減量化行為及其影響因素,但僅局限在大田作物的化肥施用方面[11-12],而對整個農業生態系統中多種農資投入減量化行為研究較少。此外,楊彩艷等[13]雖然通過實證分析明確了稻蝦共作模式中農戶化肥投入減量化程度及其影響因素,但對農藥和飼料投入情況未進行分析。農戶行為選擇理論是基于心理、社會和經濟行為,以家庭利潤最大化為目標,探究農戶如何在既定的市場條件下獨立地進行生產經營、消費等決策和采取行動的理論,目前已經被廣泛應用于生產、技術選擇等多種行為研究領域[14-15]。農戶作為農業生產的主體,對稻蝦共作模式中農資投入行為具有很大的決策權。在實際生產中,以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農戶會在保證收益基礎上盡可能地減少成本投入,其個人及其家庭特征對其行為選擇具有重要影響。同時,農戶的行為選擇又受到內因和外因的共同作用,農戶在稻蝦共作模式中的農資投入品行為與對該模式的認知和外部環境有較大關系。基于此,筆者利用江蘇省采納稻蝦共作模式農戶的調查數據,運用結構方程模型,從農戶及其家庭特征、對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及外部環境3個方面分析農戶在稻蝦共作模式中化肥、農藥和飼料投入減量化行為及其影響因素,從而為引導農戶進行合理農資投入、激勵農戶進行生態農業生產提供政策參考。
近年來,稻蝦共作模式在江蘇省發展較快,2018年江蘇省小龍蝦稻田養殖面積達6.67×104hm-2,產量約為16.68萬t,排名全國第4。研究所用數據來源于課題組2019年3—8月在江蘇省泰州、淮安、宿遷3市開展的農戶問卷調查。樣本的獲取按照分層抽樣法,在綜合考慮江蘇省稻蝦種養模式的分布、地理位置、種養技術差異等因素的基礎上,調研選取了興化市海南鎮、泰興市濱江鎮,盱眙縣淮河鎮、河橋鎮、管鎮鎮、馬壩鎮,金湖縣金南鎮及泗洪縣界集鎮、石集鄉、龍集鎮共10個鄉鎮。調查采用一對一的訪談形式,共發放問卷600份,剔除數據殘缺、不完整及不合理的問卷,最終得到有效問卷589份,有效問卷率達98.17%,其中淮安市310份,宿遷市151份,泰州市128份。
如表1所示,樣本農戶主要為男性,占67.74%;農戶年齡普遍偏大,平均年齡為50.8歲;農戶的文化水平較低,小學及以下的農戶占比52.29%;農戶的兼業化程度較高,占比52.97%;有44.48%農戶從事稻蝦共作生產年限為3~5 a;且主要為種養大戶(種養面積>2 hm2),占66.38%,平均種養面積為9.10 hm2;農戶家庭勞動力數量主要為2人及以下,占52.97%。有76.23%的農戶認為稻蝦共作模式能提高預期收益;73.68%的農戶知道稻蝦共作模式可以減少化肥、農藥施用,而26.32%不贊同;69.27%的農戶認識到過量農資投入會污染環境。在樣本農戶中,相較于稻蝦種養的前一年,次年減少農藥投入的農戶占59.59%,減少化肥投入的農戶占69.78%,減少飼料投入的農戶占56.37%。總體來說,在稻蝦共作模式中,趨于增加農資投入的現象仍較普遍。

表1 樣本基本情況
基于上述理論分析,結合實地調查,從農戶及其家庭特征、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和外部環境3個方面篩選出影響農戶農資投入減量化的主要因素。模型變量的定義和賦值如表2所示,其中,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等變量是農戶及其家庭特征的可測變量;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預期收益的認知、對稻蝦共作模式能夠減少化肥和農藥等農資投入的認知以及過量農資投入造成環境污染的認知是稻蝦共作模式認知的可測變量;農技部門指導、農業補貼、鄰里效應等變量是外部環境的可測變量;農戶是否會減少農藥、化肥和飼料的投入是農資投入行為的可測變量。

表2 變量定義和賦值
結構方程模型(SEM)主要用于分析難以觀測的變量,探討潛變量間的因果效應。目前,SEM模型已被廣泛應用于農戶行為研究[24-25]。在借鑒前人研究基礎上,該研究采用SEM對稻蝦共作模式農戶農資投入減量化行為進行實證分析,既解決了誤差及測量問題,同時可以直觀地展示潛變量間的路徑關系。
SEM模型的一般方程式為
Μ=αΡ+σ,
(1)
Ν=βΧ+ε,
(2)
P=ΑΡ+ΒΧ+γ。
(3)
式(1)~(2)為測量方程,其中P為內生潛變量;M為P的可觀測變量;σ為其誤差項;X為外源潛變量;N為X的可觀測變量;ε為其誤差項;α和β表示變量間的關系系數。式(3)為結構方程,通過方程系數A和B及誤差γ來反映P與X、P與P之間的關系,其中P為農資投入行為;X為農戶及其家庭特征、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及外部環境。
農戶的個體特征主要包括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是否兼業等,家庭特征主要包括家庭農業勞動力人數、稻蝦共作面積、種養年限等。從性別來看,與男性相比,女性往往更擅長于精打細算,可能更傾向于農資品的減量化投入[16];隨著年齡的增長,農戶規避風險意識增強、接受信息的能力減弱,可能會更加依賴農資品的投入來獲取效益,故不會減少農資投入;受教育程度越高的農戶,了解和掌握新技術的能力及生態環保的意識也越強,更趨于減量化農資投入;兼業化農戶由于時間和精力有限,趨向于增加農資投入[17]。家庭勞動力人數越多,越趨向于精細化農業生產管理,越有可能傾向農資投入的減量化;隨著稻蝦共作面積的增加,規模化生產會促進農業生產減量化,但隨著種養面積過度擴大,人工要素又會使過量農資投入現象出現,因此,種養面積與農資投入可能呈倒“U”型關系[11];種養年限越長,農戶在稻蝦共作模式上投入的時間和精力越多,信息的獲取能力和種養技術越好,可能會趨向于減量化農資投入[18]。
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包括對預期收益的認知、對能夠減少化肥和農藥等農資投入的認知、以及過量農資投入造成環境污染的認知[19]。稻蝦共作模式中農戶可以通過增加小龍蝦的產出來提高經濟收益,因此,農戶可能會為了增加收入而傾向于減少化肥、農藥的投入,增加飼料的投入。但如果農戶認識到稻蝦共作模式中水稻和小龍蝦互利共生的關系,則會趨向于減少化肥、農藥和飼料的投入量。過量的農資投入會引起農業面源污染等問題,尤其是小龍蝦飼料的過量投入,會導致種植業污染向水產養殖業污染的轉移,從而加重環境污染。如果農戶認識到稻蝦共作模式中過量農資投入會帶來環境污染,則會傾向于不增加農資投入。
外部環境反映農戶農資投入行為受到社會資源、機會等不可控因素的約束,是農戶是否增加農資投入行為的衡量因素。外部環境主要包括農技部門指導、農業補貼、鄰里效應和農業保險。農技部門指導會提高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從而促進農戶進行合理、減量化的農資投入。農業補貼能激勵農戶對稻蝦生態種養模式的選擇,使農戶自覺進行農資投入減量化生產[20]。與鄰居交流越多,鄰里效應越強,農戶獲取的信息越多,對農資投入量的把握也越精確,越趨向于農資投入的減量化[21]。農業保險能夠為農戶規避風險提供一定的保障,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過量化學品投入行為的發生。
自身條件優越,家庭資源稟賦越高的農戶,接受新知識和技能的能力也越強,因而不僅生態保護意識較強,而且對農業補貼、農業保險等扶持政策的關注度和接納度也明顯較高[22]。作為理性經濟主體,當農戶感知到新模式較高經濟效益時,學習新技術的意愿會隨之增強。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的生態價值認知度越高,進行生態生產的意愿也越強烈。同時,稻蝦雙收的利益機制可以提高農民收入,激勵農戶擴大種養規模,進而提高農戶的自身及家庭稟賦存量[23]。技術培訓、經濟刺激及鄰里效應等可以加強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的生態認知,促進農戶進行合理的農資投入[21],此外,購買保險和享受政策補貼的農戶,在技術人員的指導下,其生產實力、自身及家庭資本稟賦明顯增強[20]。因此,以上3個因素之間可能存在合理的相關性。基于上述理論分析,構建如圖1所示的假說模型。
H1: 農戶及其家庭特征與農資投入減量化行為間存在顯著關系,但方向不確定。
H2: 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與農資投入減量化行為呈正相關關系。
H3: 外部環境與農資投入減量化行為呈正相關關系。
H4: 農戶及其家庭特征、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和外部環境之間存在兩兩相互作用。
研究選取Cronbach′sα作為數據驗證的可信性指標,利用SPSS 19.0軟件進行信度和效度分析。結果顯示,性別、年齡、是否兼業、受教育程度的相關性(CITC)值過低,未通過信度檢驗;農戶及其家庭特征、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和外部環境3個潛變量的Cronbach′sα系數均>0.7,表明數據可以接受,信度較佳。統計量檢驗(KMO)值>0.8,滿足因子分析的要求。采用探索性因子分析法(EFA)對問卷數據進行效度驗證,性別、年齡、是否兼業和家庭勞動力數量4項所對應的共同度值均<0.4,說明研究內容與潛變量關系弱,無法被潛變量有效提取,因而需刪除至指標達標為止。通過驗證性因子分析法(CFA)對數據進一步驗證,受教育程度、對收益預期的認知等2項變量的標準載荷系數值<0.4,說明該項與潛變量關系較弱,因而需要刪除至指標達標為止。
針對4個潛變量和12個可觀測變量進行進一步分析,結果顯示樣本量適中(樣本量超過可觀測變量的10倍),適合SEM模型。如表3所示,4個變量的AVE平方根值分別為0.853、0.704、0.825、0.763,均大于相關系數的最大值0.536,組合信度CR值均>0.7,說明區分效度及收斂均較好。

表3 區分效度表
理論上,SEM模型的3個潛變量間存在特殊的相關關系。采用正態性檢驗法分析可測變量的數據分布,其峰度、偏度絕對值<3,說明趨近的潛變量數據服從多元正態分布,滿足SEM模型的假設要求。運用AMOS軟件建立農戶農資投入行為的原始模型,結果顯示,擬合指數不達標,個別路徑關系的MI值較大(10),需要進一步調整。
運用AMOS軟件,通過路徑調整和MI指數修正,對變量間的路徑關系進行調試,增加了1條可測變量路徑,使模型通過擬合指標檢驗,如表4所示,最終模型擬合較佳,適配合理。最終修正模型及路徑分析結果如圖2所示。

表4 擬合指標檢驗
3.2.1增加路徑分析

表5 變量間路徑結果分析
3.2.2模型估計結果
由表6可知,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外部環境對農戶農資投入減量化行為的影響均在1%水平通過顯著性檢驗,H2和H3假設成立。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對增加農資投入行為有顯著負影響,且最顯著的變量為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能否減少農資投入的認知,標準路徑系數為0.85。如果農戶認知到水稻與小龍蝦之間互利共生關系,在降低成本且能生產出更優質、收益更高的農產品情況下,農戶減少農資投入的意愿也就越強烈[26]。其次是對過量農資投入污染環境的認知變量,標準路徑系數為0.58。過量的農資投入不僅不會增產增收,而且會嚴重污染農村周圍的環境,影響農村居民的健康,因此,農戶如果意識到過量農資投入品帶來的危害,那么就會趨于減少農資投入。外部環境對增加農資投入行為有負向影響,其中最顯著的影響因素是農技部門指導。稻蝦共作模式作為一種較為復雜的生態農業模式,農戶參與農業技術培訓和技術指導的次數越多,對稻蝦共作模式中農資投入量、投入時間、投入比例越了解,越能進行合理地農資投入。其次是農業保險、鄰里效應、農業補貼3個變量,農業保險和農業補貼能夠提高農戶抗風險能力,從而激勵農戶進行農資投入減量化的探索和嘗試。研究表明,經濟激勵型政策有助于農戶進行綠色農業生產[27]。

表6 結構方程模型(SEM)及測量方程路徑結果分析
在內生變量中,農戶是否會減少飼料的投入變量對農資投入行為變量的影響最大,且通過1%的顯著性檢驗。在3種農資投入品中農戶對飼料投入依賴較大。盡管我國發布的《稻漁綜合種養技術規范(第1部分:通則)》中明確規定了稻漁綜合種養中溝坑占比不超過10%,但調研發現由于水稻和小龍蝦較大的經濟收益差,加之農戶不能為自己生產的綠色稻米提供有效的證明,為了獲得較高的經濟收益,農戶往往“重蝦輕稻”[8],擴大稻田小龍蝦養殖面積和養殖密度,雖然減少了化肥和農藥的施用,但卻大大增加了飼料的施用,偏離了稻田綜合種養生態、環保的目標。
農戶及其家庭特征對農資投入行為的影響未通過顯著性檢驗,種養面積及生產年限等因素對農資投入行為的直接影響不確定。大部分種養大戶對飼料、農藥及化肥的投入較謹慎,而少部分規模較大的農戶因雇傭勞動力的原因,會傾向于增加農資投入,以保證大戶的預期收益,因此種養面積對農戶農資投入行為的影響不顯著,這與鐘穎琦等[28]、張露等[11]研究結論一致:共作年限對于農戶農資投入行為影響不確定。部分農戶從事稻蝦種養的年限越長,越有可能傾向于經驗種養;也有部分農戶隨著從事稻蝦種養年限的增加,加入的協會、農民專業合作社等組織較多,接觸的新技術、新產品、新信息也越多,也就越可能傾向于進行合理的農資投入行為[29]。
研究基于江蘇省淮安、宿遷、泰州3市589個稻蝦共作農戶的樣本數據,采用農戶行為選擇理論和結構方程模型,對農戶在稻蝦共作模式中農資(化肥、農藥和飼料)投入減量化行為及其影響因素進行分析,結果表明:(1)稻蝦共作模式中農戶不合理的農資投入行為仍占較大比例,趨于增加農藥、化肥和飼料的農戶占比分別為40.41%、30.22%和43.63%;(2)農戶及其家庭特征、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及外部環境對農戶農資投入減量化行為具有相互作用,其中,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外部環境對農戶農資投入減量化行為均有顯著正影響,且影響程度為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的認知>外部環境;(3)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能否減少農資投入的認知、對過量農資投入會污染環境的認知、農技部門指導、農業保險、鄰里效應及農業補貼等變量在一定程度上也顯著影響農戶農資投入減量化行為。
根據上述結論,提出以下建議:
(1)加強技術培訓力度和效果,提高農戶的綜合資本稟賦存量。完善稻蝦共作生產中水、電、路、網等基礎設施建設,并通過宣傳展示欄、微信公眾號、技術培訓、觀摩考察等方式加強農戶對稻蝦共作模式的技術學習和生態認知。同時,積極探索“企業/合作社/協會+農戶”等合作共贏模式,帶動經驗不足、資本稟賦較差的農戶進行標準化、規模化、生態生產。
(2)加大政策扶持力度,建立差異化獎懲機制。一方面,政府應積極探索農業補貼、財政信貸及農業保險等扶持政策,對達到一定種養規模的農戶給予適當補貼,穩定和保障稻蝦生產。另一方面,建立差異化獎懲機制和獎懲標準,對積極從事稻蝦生態生產的農戶給予經濟補償,對于違規挖溝、占用稻田養殖、破壞生態環境等行為給予一定的處罰,引導和規范農戶稻蝦生產行為。
(3)做強稻蝦公用品牌,提高綠色稻米效益。因地制宜,探索并制定標準化稻蝦共作操作手冊,健全稻蝦生態種養生產體系和質量安全追溯體系,引導農戶進行綠色化、標準化生產,并對農戶生產達標的綠色稻米給予認證。同時,加強稻蝦產品的品牌創建和營銷推廣,通過小龍蝦開捕節、豐收節、農耕文化節等活動和大型農產品展銷會,擴大產品的知名度,做大做強稻蝦公用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