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愿你慢慢長大

梅寒

民國才女林徽因的父親說過，做一個天才女兒的父親，是不容易享的福。女兒太聰慧，所以做父親的不得不放低自己的輩分，把自己放到朋友的位置。還有一句是好友說的，她說，現在的孩子越來越難教了，社會像個萬花筒，他們接觸知識的渠道太多太多。

隨著女兒淼淼一天天長大，我對那兩位的感慨，有了越來越多的感同身受，或者說，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甚至連淼淼的朋友都不是。我們的思維，要想在同一個水平線上相遇，簡直就像月亮和太陽的相遇。

淼淼其實算不上是個天才女孩兒，她是這個時代很普通的一個孩子。但她時不時就吐出幾句妙語，弄得我像那些娛樂八卦的追星記者一樣，捧著小本兒到處趕著采記。

家里的寵物狗球球自戀得不行，每次吃飯要有人陪在旁邊。可是光有人陪還不行，還得在一邊虛張聲勢作搶奪狗食狀，弄得我沒了脾氣。淼淼后來想了個辦法，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她說：“球球每次吃飯就像一次盛大的演出，吃飯之前還要大聲自己報幕，它需要觀眾呢。”于是，她把家里年年積攢下來的吉祥物全找了出來，小虎、小牛、小狗、小雞，團團把球球的飯盤兒圍住。球球來勁了，連幕也來不及報了，就把小腦袋插在食盤里，一口氣把里面的狗糧給吃光了。

有段時間，我突然愛上養花種草，淼淼漫不經心地看著我養的那些花花草草來了又去，言語之間對那些花草無限同情。一小盆富貴竹，可能是跟隨我時間最久的，大約在我的案頭待了一年，來家時一共五棵，歡歡喜喜聚在一起，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棵慢慢黃掉了，我只得忍痛割愛把它拔掉扔了，怕它影響其他四棵的情緒。很遺憾，另外四棵還是受到了影響，隔段時間黃掉一棵，隔段時間又黃掉一棵，一年后，最后一棵也駕鶴西去。我傷感地把那個空出來的方形小玻璃盆挪下書案，放到了角落里，卻在某天被淼淼發現了。

“媽媽，你的富貴竹呢？”

“都死了……”我有點兒不好意思。

“呀，可真是‘富貴在天了，人家養花都是養眼怡神的，我媽養花專門供神仙。”

把一盆綠油油的竹養沒了，本來挺沮喪的，聽到淼淼這番神評論，我立馬笑了：“得此淼言妙語，值了。”

淼淼已經睡香了的很多個深夜里，我睡不著，跟先生說起她：“我覺得淼寶可以走我的路呢，她有非凡的感悟能力與語言表達能力。”

這樣的談話每每都被不解風情的先生一句就砍斷：“拉倒吧，家里有一個‘弱智兒童就夠了。”

我的“天真幼稚”和生活能力的低下，讓他們父女兩個常常把我當成心智沒能發育完全的兒童。出門之前，淼淼會一遍又一遍地叮囑我，出門在外，不要跟陌生人講話，小心遇到狼外婆。

童年的天空應該飄滿五顏六色的童話，我的童年就是這么過來的，我希望淼淼也是。所以，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不管多忙多累，每晚的睡前童話都是少不了的。淼淼嘴巴厲害，可那時她認的字并不太多——這當然也是我的功勞，我不想她的想象力被太多的方塊字早早掠奪。她只要閉著眼睛聽，開動自己腦中的大屏，隨意在上面作畫就可以了。

可我很快就發現，我錯了。不認識漢字并不能阻止這個小姑娘冷靜地從童話世界里抽身出來。她越來越多地對那些童話里的人物與故事提出不同的聲音，讓我無言以對。

“我不喜歡白雪公主，她比壞皇后還要壞。”淼淼說。

白雪公主可是我們那一代女孩子心中永遠的圣潔女孩。那時候，誰要是被人稱為“白雪公主”，就如同得到了這個世界最高級別的勛章。

淼淼第一次聽那個故事竟然說不喜歡白雪公主。理由是，她覺得白雪公主一點兒也不善良，壞皇后害白雪公主時至少還讓她躺在水晶棺里美麗而無痛苦地睡覺，白雪公主卻讓皇后穿上鐵鞋號叫著為自己的婚禮助興。

“她簡直，嗯，惡毒。”淼淼想了半天，終于找到了這個讓她頗為得意，也讓我極度震驚的詞匯。在我腦海里美麗了幾十年的白雪公主，第一次變形扭曲，可細想一下，淼淼說得又不無道理。

淼淼這樣的質疑很讓我興奮了一陣，我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半夜里爬起來把淼淼的質疑小心翼翼地記錄下來。后來，我發現，我高興得過早了。對于我講給她的那些童話，她有了越來越多的不屑與不滿。她送給我的已遠遠不是“驚喜”二字。比如，淼淼說：“為什么要說蓋磚房子的第三只小豬是英雄，它吃了大灰狼，可大灰狼的肚子里還有它的兩個兄弟呢。”

只有那本《海的女兒》，淼淼一次又一次地讓我讀給她聽。每每我讀到那條小人魚在朝霞升起時扔掉了手中的刀子，縱身跳進大海，美麗的身軀漸漸化為泡沫，淼淼的小眼淚兒就會迅速地掛上長長的睫毛……

那時候，我才發現，我懷里那個小人兒，她終究是一個孩子。可惜，她這樣孩子氣的時候太少了，讓我說不出是喜還是憂。

在這個世間，大約沒有哪個父母不在殷切地盼望著自己的孩子早點長大，我也是。從女兒還在襁褓中嗷嗷待哺，到牽著她的小手開始蹣跚學步，再到送她入園入學，她像一只羽翼漸豐的小鳥，慢慢有了自己打量世界的獨特視角。我渴望她早日學會在藍天下飛翔，又渴望她能成長得慢一點，再慢一點，不要過早地讓她的雙翅蒙上太多世俗的塵埃。我愿她的心堅強，無論遇到怎樣的打擊挫折都不輕言放棄，我又希望她的心輕盈似羽，無論何時都不丟掉為小人魚流淚的沖動。大約，這世間最矛盾、最糾結的，就是一位母親愛孩子的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