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辰
(遼寧大學公共基礎學院,遼寧沈陽 110036)
村上春樹是日本現當代文學作家的領軍人物,他的作品極具國際化,廣為人知。從第一部小說《且聽風吟》到最新力作《刺殺騎士團長》都受到了極高的關注,一部分歸功于他的語言風格,另一重要原因是他的作品關注了集體記憶以及記憶影響下普通人的精神療愈等核心問題,從作品中可以清晰窺見。無論是《尋羊冒險記》《奇鳥行狀錄》《刺殺騎士團長》等長篇小說,還是《去中國的小船》《托尼瀑谷》等短篇小說均涉及這一主題。
失去自我所帶來的精神創傷在村上的小說中屢有體現?!秾ぱ蛎半U記》中象征著邪惡勢力的“羊”從“羊博士”的體內離開,“羊博士”自我迷失,剩下的只有軀殼,好似生活在“地獄”之中?!镀骧B行狀錄》中間宮中尉在戰后一直活在戰時記憶的陰影中,失去了全部生的信念,也只剩下了一副軀殼?!锻心崞俟取分袑τ趹馉幘镁貌荒茚寫训摹案缸印北M管經濟上富有,卻已然失去了“心”。《刺殺騎士團長》中雨田具彥對于往事閉口不提,黑暗、孤獨始終如幽靈般無法抹去。雨田繼彥因為難以承受戰爭的慘烈和血腥而選擇了自殺。
如果把小說中所描寫的精神創傷比作生病的話,那么最終與惡進行了斷,治愈內心創傷,恢復個人內心的平靜,重獲新生便是對疾病的徹底治療。在《朝日新聞》2017年4月2日的報道中,村上表示:“故事雖不具有即效力,但我相信故事將以時間為友??隙ńo人以力量。如果可能,但愿給人以好的力量”村上春樹試圖在小說中尋求歷史真相,直面真實的記憶,最終治愈心靈創傷。
《尋羊冒險記》中“我”與“羊”和黑西服秘書之間的決戰體現了這一點。小說圍繞尋羊展開,好友“鼠”寄來一張羊的照片,將“我”卷入到麻煩中,“我”開始了尋羊之旅。意外發現“羊”的邪惡屬性,“羊”試圖鉆進“鼠”體內以控制它的思想。最終“鼠”為了斬斷潛意識的控制,把自己吊死在廚房梁上?!拔摇碧嫠廊サ摹笆蟆苯雍谜ㄋ幰€,把想成為“羊”宿主的陰險的黑西服秘書炸死。與思想控制的頭目做了了結。
在這里,“羊”的設定意味深長,村上也表述了這個隱喻的無形化,給人以很多種猜測。在日本,“羊”是舶來品,日本本土是沒有“羊”的,而“羊”的引入象征了西方的思想的傳入,是日本政府推進現代化的產物,明治時期政府鼓勵養羊,力圖脫離亞洲的束縛,全面迎接西方思想,這種思想意識也隨著集體轉入到個人,于是作為領頭的“羊”,西方的思想也不顧一切地推向個人,表現了外界對于個體的束縛?!把颉睂⑵渌枷胫踩脒M“鼠”的頭腦中,象征了權力者對思想的更改。
這里提及的“鼠”是“我”的好友,原本生性懦弱,但是在面對“羊”的思想控制時,“鼠”并沒有屈服,他展現了強烈的反抗精神和戰斗姿態。寧愿付出生命,也不愿意成為傀儡,以死亡來了斷被操縱的人生,表現出了毅然決然體現了對集體束縛的超越。可以說這種對抗的本質也是對于解脫他人束縛的渴望,是對于自我意識的追求,保存了自我的完整性并治愈了內心的創傷。
而另外一個角色“羊博士”也是如此,他一直受到“羊”的思想的控制,在黑西服秘書被炸死之后,被“羊”掏空的“羊博士”對“我”說,“一切都結束了?!?,“羊博士”一直被“羊”控制并做違心的事情,對于他本人來說迷失自我所造成的心靈創傷是無比巨大的。小說最后描寫了“羊博士”趴在寫字臺上失聲慟哭的場面,這種釋放,是失去自我的感傷?!把虿┦俊痹诒活^目“羊”抽離了思想后成了空殼,連感情都沒有了。然而當一切都結束時,“羊博士”的慟哭把所有擠壓的情緒都釋放了出來,體現了精神層面的自我重構,這種重構的過程是對束縛的反抗,在整個過程中重塑了個體記憶,進而有助于認清自我,使得精神上得到了解脫。
在另外一部作品《奇鳥行狀錄》中,村上塑造了綿谷升這個人物。他財力雄厚,有大量的權勢,善于利用公眾的情緒,代表了擁有權力的政客。他將權力意志灌輸給普通民眾,控制人的思想,很多人因此而喪失自我,正是創傷的本源。那作者是如何與之對決的呢?主人公岡田亨利用污水之井鉆進非現實的世界,力圖解救被綿谷升控制的妻子久美子,他一點點接近真實的久美子,通過游戲闖關的形式將妻子久美子從綿谷升的手中奪回,最終將她從黑暗中帶回到真實的世界。主人公岡田亨在“超現實”空間中殺死了綿谷升,從根本上消除了“惡”勢力,與思想控制者作了決斷。隨著黑暗勢力被清除,黑暗通道的枯井也恢復了活力。
小說中曾經參與戰爭的間宮中尉在戰后返回日本,失去了至親,整個人成了空殼。在戰爭中他既是一個加害者,同時也是一個受害者。他卷入到這場戰爭中,參與了對于他國的侵略,另一方面,又目睹了戰爭的慘烈,遭受了重大的內心創傷。所以,當他回國時,他雖然當了社會課教師,在高中教地理和歷史,但只是一個個完成被分配的現實任務,在真正意義上并沒有活著,和別人之間也不存在感情的紐帶了。然而他還是總能想起戰爭的一些慘烈的場面,這種自我的缺失對個人的內心影響是深刻的,持久的。
村上春樹在“解題”中提道,“暴力這東西或人的活動所產生的惡性物的存在——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否定的歷史事實,在某種情況下是無可回避的?!痹凇洞迳洗簶淙ヒ姾雍霄佬邸分兴苍f過,“我花了這么多年時間最后到達的暴力性這個結論,也可以說是為了對這些模棱兩可的東西進行一場清算。所以歸根到底我們的課題其實是要把這個應該與歷史平衡的暴力性帶到哪里去。我覺得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
代表了權力意志的綿谷升被最終擊殺,笠原May、岡田亨、久美子等人找回自我。重獲自由,從心靈上得到凈化,這種思想上的決算讓人倍感輕松。村上春樹用與思想的控制做了斷的方式解決了人在現實和潛意識中的精神層面的問題,正如劉巖所述“村上在創作中不僅以寓言的方式呈現了戰后日本人的精神結構而且自覺承擔了日本戰后精神史的善后工作。”小說的結尾,笠原May帶岡田亨來看潔凈清涼的水塘。這里空氣明澈,使岡田亨感到欣喜,一切回歸了自然本色,岡田亨決心等久美子出獄后,和她一起開啟新的生活,從而修復內在的記憶創傷。
在《刺殺騎士團長》中精神治愈性也表現得尤為突出。該作品分為兩部分內容,第一部分為“顯性理念篇”,第二部分為“流變隱喻篇”。無論是“理念”還是“隱喻”都與自我和精神療愈相關。全書圍繞《刺殺騎士團長》這幅畫來描寫。雨田具彥家中的一幅《刺殺騎士團長》的畫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拔摇睘榱伺暹@幅畫的真正含義,開始探尋雨田具彥的身世,發現他參與了在維也納的納粹高官暗殺未遂事件。事件當事者除了雨田具彥都被殺害,有關事件的秘密文件全都被銷毀,其中的史實被徹底埋藏在歷史黑暗之中。雨田具彥即使在記憶確鑿的時候也守口如瓶。
除了雨田具彥本人,他的弟弟雨田繼彥也有著一段與戰爭相關的身世。他本來是東京音樂學校的學生,還很有天分,不料在大學期間被征兵參與了“南京大屠殺”戰爭。途中的血腥體驗讓雨田繼彥遭受了心靈的創傷,于一九三八年六月返回家中,切割了手腕,在老家自殺。作為鋼琴演奏家,雨田繼彥一向很在意自己的雙手。在返回家中后以必死的信念了斷了自己,暗示了弟弟繼彥對于戰爭的無比絕望。被迫卷入戰爭,也體現了弟弟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的雙重身份。在不斷地內心沖突中,弟弟繼彥失去了自我,承受了心靈的巨大創傷。
無論是雨田具彥還是弟弟繼彥都經歷了法西斯戰爭,目睹了戰爭的慘烈場面。就連雨田具彥的兒子雨田政彥也隱約中感到了這段記憶的傳承。可以說,雨田一家的悲慘經歷是令人同情的。然而一個家族在戰后無法平復內心的傷痛,只能不斷地躲避和逃離,其主要原因是政府對于戰爭的曖昧解釋。這種態度致使普通民眾無處安放自己的戰爭記憶,只能深陷痛苦的回憶。
這幅畫的作者雨田具彥親歷了法西斯戰爭,失去了心愛的人,對于戰爭不愿再回憶和提及,內心極度孤獨、封閉。大多數人無法獲得真實的歷史記憶。經歷過戰爭的雨田具彥本人始終沒有說出事件真相,把全部的秘密寄托于名為《刺殺騎士團長》的畫中,然而這幅畫沒有被公之于眾,而是被藏在隱秘處,幾乎無人知曉。而這個秘密恰好被主人公“我”發現。“我”幫助作為“理念”象征的畫中人物騎士團長從這幅畫上顯形,力圖從無聲到有聲還原記憶真相。
所謂的“理念”只有被他人認識才成立并且受種種制約,這里暗示了一種被他人灌輸的意識的控制,并不是一種正義的行為,而是一種對歷史記憶的篡改行為。在被他人束縛的過程中缺失了自我。那如何找回自我?治愈內心的創傷呢?只有將記憶重構,找回真實歷史才能實現本我的恢復,因此小說中描寫了騎士團長的顯形。騎士本是西方的東西,卻被雨田具彥畫在日本畫中,隱喻了西方思想在日本的傳播,以及戰爭帶來的殘酷性。小說將騎士團長復活,體現了作家村上春樹對于歷史的重構,力圖將丟失的記憶部分重新找回。
在伊豆高原的療養機構的房間內,雨田具彥目睹了“我”將象征著“理念”的騎士團長刺死,最終得到了自我救贖的雨田具彥安然辭世,他死的時候嘴角甚至浮出類似微笑的表情。似乎從內心上也得到了慰藉。在小說的結局處,本來打算離婚的“我”又回到了妻子的身邊,重啟幸福生活,個人的生活回歸了正軌,一切又開啟了新的篇章。無論是“我”還是雨田具彥,最終都從內心的波濤洶涌中恢復了平靜。這本身就是一種對精神的治愈,而這種精神療愈都源于對歷史記憶的重構和擺脫他人束縛的自我認同。
毋庸置疑,在村上春樹的作品中,圍繞記憶創傷進行精神療愈是一個重要主題。村上對于記憶遺留下的創傷,有著自己的體會。這可能與經歷過戰爭的父親對他的影響有關。2019年6月村上春樹在《文藝春秋》雜志上發表了《棄貓,提起父親時我要講述的往事》一文?;貞浟烁赣H參與戰爭的經歷以及戰爭給自己和父親留下的創傷。父親是京都和尚之子,獲得了“少僧都”的職位,本有機會繼承家業,但20歲時還在上學的父親被卷入到戰爭中。父親很少向“我”提及戰爭的事情,但是每天早上都要在佛前祈禱很久。父親對于處置中國戰犯的場面記憶深刻,一直懷有對中國軍人的敬意。這種殘忍的光景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創傷,而“我”覺得這個創傷是從父親那里繼承下來的。很顯然,無論是父親還是村上春樹本人都背負了沉重的歷史印記,在世代間傳遞的記憶創傷讓村上春樹每當回憶起來,內心都無法平靜。他意識到,抹去記憶并不能治愈創傷,于是村上通過故事的形式與險惡的環境進行抗爭,喚醒民眾的意識,釋放個人的內在情感,最終讓人們得到精神的救贖。
村上春樹在作品中揭開傷疤,治愈創傷體現了他的社會責任感。作品不僅關注了個人的內心體驗,解放獲取內心自由,而且更多地關注了歷史和個體的關系,力圖追回丟失的集體記憶,將碎片化的記憶重構,還原故事真相,讓個人的靈魂尊嚴浮現出來。
但是村上春樹的作品沒有歇斯底里,而是用一種溫和的方式,將現實與非現實結合,以“尋找”“挖洞”等模式帶領讀者找到了記憶的源頭,與“曖昧”做了一場對決。而“尋找”和“挖洞”似乎是以游戲的方式進行的,這種寫法是精心設計的,有利于接納更多的讀者。除此之外,小說中村上春樹巧妙地使用了隱喻、時空轉換等寫作手法,給人感覺是變化多端的,也讓人產生了很多的解讀方式。但是正如學者孟慶樞所說,雖然村上本人經常談他的寫作是信馬由韁,但是從來不存在絕對的無目的。村上從創作伊始就把他的創作與療愈結合起來了。村上小說的語言看似波瀾不驚,卻表達了不受傳統社會規則束縛,不拘泥于傳統思想的熱烈渴望,體現了強烈的歷史責任感和社會責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