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影 愷蒂
倫敦的四月,最后的殘忍,被兩個酷愛文學女子的見面驅散而盡,到處是鮮花,到處是燦爛的陽光。那天在倫敦西南的寓所,虹影和愷蒂調了好久的鏡頭,才對坐下來。二樓窗外是各家紅磚老屋的房頂,鴿子在煙囪上棲息。俯視能看到鄰里的花園,樹影婆娑,綠翠欲滴,滿樹海棠紅艷奪人,黑貓白貓在柵欄上徘徊。虹影的新長篇《月光武士》把她們從這維多利亞的老屋拉回到山城重慶,時光倒流數十年。
那個年代,那個山城
愷蒂:我們倆認識將近三十年,我們在一起吃飯聊天,談過各種話題,但從來沒有討論過你的作品。因為你最近完成的這部長篇小說《月光武士》,所以我們破例來談談文學,談談你的寫作。
虹影:是很奇怪,我們倆這么多年的好友,幾乎無話不談。我們談做飯、養孩子、買家具、修房子。我們談愛情、談男人、八卦朋友,但從沒談過文學,這是我們第一次。
愷蒂:你去年二月來到倫敦,沒想到會因疫情在倫敦滯留這么久,一晃都一年多了。你在國內的許多計劃和活動都不得不取消,但對于我們這些在倫敦的朋友來說,能經常在戶外見面,還能吃你燒的菜,真的很幸運。疫情的封鎖讓許多人停下繁忙的腳步,但是你這一年也真沒閑著。除了家務雜事外,你還寫了中篇小說,修改了美食散文集,編了詩集《像風一樣活》,寫了部《虹影詞典》。當然,還有這部二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月光武士》,這部書主要是在倫敦寫的嗎?
虹影:這部書在北京時就開始寫了。二月到倫敦,接著寫,一年多時間才完成。構思這部小說經過了漫長的時間,這個故事像一個很尖利的刺,扎在我的心里,我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它拔出來,讓它自己長成一棵大樹,這棵大樹就是我呈現給讀者的《月光武士》這部小說。重慶,我最熟悉的地方。感覺1976年就像一座山一樣矗立在我面前。我不是把一座山給你,我是把這座山上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朵花、經過的一些人通過文字表現出來,讓你來辨認這個世界的好壞。我是把重慶當作一個人來寫。
愷蒂:能否在不劇透的前提下,介紹一下這本書的內容?
虹影:也許我可以這樣說:一個美麗溫柔的女子,她無法從男性的控制中掙脫出來。少年因為住院,愛上一個關愛他的護士姐姐,他發現她被家暴,他要保護她,跟家暴者,一個混混頭子進行抗爭,為她報仇,前后花了二十年。他沒有一個快樂的童年,也沒有青春四濺的青年時期,身心疲憊,心里都是失去。二十年來他跟另外一個強者的斗爭,其實也是跟他自己斗爭;也許我可以這樣說,這是個跟《饑餓的女兒》并列的寫重慶兩江三岸山坡上普通老百姓的故事,從1976年到1996年,“文革”結束后到改革開放時期普通人在時代的變遷中,人性的多面和精神的苦悶,我看見一個少年的艱難成長,他沸騰的血、對未來的向往,他心中存在一種可以燒毀他也可以拯救他的情感。我寫了這種刻骨銘心的愛情,一種不可能的愛情。這愛情,前后跨越了二十年。人的一生中,這種愛情難再相遇,不可復制,對我們今天的人來說,那種愛情,那種激情飛濺的時代,彌足珍貴,我懷念那種時代。
這部書一直在我心里,好多好多年,我都想寫這么一個故事,寫一種情感,就是那種愛一個人而得不到一個人,想念一個人而這個人永遠都無法在你面前,寫這種絕望又纏綿的情感。
愷蒂:這部小說的年代背景是從1976年到1996年,跨度二十年。上半部的故事都發生在1976年,能否談談你為什么選擇那個年代?
虹影:1976年我14歲,那一年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1976年對我來說,一會兒每個人都在哭,一會兒街上在游行,敲鑼打鼓放煙火。1976年的世界總處于天翻地覆之中,特別不真實,非常戲劇性。1976年對少女的我,充滿張力,勾住我的魂,于是我把這部小說放在了1976年。
好像1976年是一個歷史長河的切面,出現在我的面前,每次走到它面前,我觀望,發現這兒發生了那么多國家大事,都跟我們普通人產生緊密的關系,自然也有很多我特別喜歡的人在這兒。但是1976年對我來說太遙遠了,仿佛“1976”這四個大字眨眼間會把我淹沒掉,我是慢慢地,慢慢地退開,退得很遠很遠,退了四十五年,近半個世紀,我再來回憶,再來描寫,再來看這歷史的切面上還留存了什么東西。
愷蒂:所以我們閱讀這部小說時,覺得時代感特別強,不僅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還有下部中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我覺得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會有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你是如何在文字上表達這種時代感的?
虹影:前幾天我去使館辦簽證,在地鐵里,看到一首波蘭詩人朱莉亞·費多奇克的詩:我打開那個窗戶讓你進。
本來我不知能否得到簽證,讀到這首詩我心安了。果然我得到了簽證,我可以返回中國。
這首詩無疑是命運的一種聲音。今天我來你家,在地鐵里又讀到雪萊的一首詩,又是關于窗子的,說如果你把這窗打開,可以呼吸窗外海的氣味,你可以看見云、樹和鳥,而且你在夜里可以看見,你看見我制造了你,用面包用土地,好像從很深的地方來的,帶著一種愛,也有夜晚的氣息。
我在十幾歲時喜歡雪萊的詩,之后轉為喜歡艾米莉·狄金森的詩和更為先鋒一些的美國、俄國的詩人。今天讀到雪萊,有種久違的快樂,像一個熟知的老友,發現他一直在默默地陪伴著自己。1976年,不是別的年代,是長在我心里,我復制1976年1986年1996年,我眼睛看到的世界,重組這個世界,讓它們以小說的形式表現出來。重慶對我來說,我不是寫它,它在我的心里和我這個人一起生長,我只需要把它拿出來就可以了,我寫它時,我會有一種激情一種控制,一種潛意識把這個故事講給讀者,我進行了很多的取舍,進行了很多的研究。
愷蒂:這部小說中還有一個相當重要的主角,就是重慶。你寫重慶的書,還有《饑餓的女兒》和《好兒女花》,能否談談這三本書的關系?
虹影:我寫重慶的小說其實不多,《饑餓的女兒》不算重慶小說,因為跟我自己的生活有關,它的續集《好兒女花》也是寫我尋找自我和追擊那些時間中的黑暗,是一個純粹的自傳體例,其他寫重慶的長篇,只有一個寫三峽移民的,倒也沒正面寫重慶城中心。《月光武士》這部小說是跟《饑餓的女兒》《好兒女花》并列共行的虛構作品。每次我回重慶,我那兒的房子在長江邊上,正對著朝天門碼頭,我聽見江水流淌,我聽見輪船鳴叫,我看見每一個經過的重慶人,聽到鄉音。或者我走到朝天門碼頭的石階上,我走到了解放碑,聽著報時鐘響,走到了一號橋一帶,全是水泥高樓大廈,一個比一個奇觀,仿佛進入未來世界,那些舊目的吊腳樓毫無影蹤,我眼淚會流下來,過去,這里所有的場景都是我熟悉的,校場口、五一路、朝天門碼頭、干廝門碼頭等。那兒的醫院,那些吊腳樓在我記憶中頑固地存在下來,那些沉睡的故事,紛紛在對我講述,洶涌澎湃,我看到那些人的生活!像竇小明這個男孩,從12歲開始愛上一個人,潛意識的,心中所有的欲望、恐懼、勇敢、希望、熱情,那種純真,涌現在我面前,像面前那江水一樣閃耀。我在這部書里寫江水,白天你是看不見天上的星辰在那里閃爍,可是,當我寫下這樣的句子后,回到重慶,我站在我的陽臺,它對著長江和嘉陵江匯合地,一片江水在靜靜地流淌,的確有星辰在閃耀,不僅是在夜里,也在白天!我想這是一種奇跡。當你完成這部小說,你會發現這是一種福分。
被疫情阻隔在倫敦一年,給了我時間,我寫完這個小說。
愷蒂:你曾寫了很多其他地方,例如上海,你寫過《上海王》《上海之死》《上海魔術師》三部曲。還有武漢、印度、倫敦、布拉格、羅馬等等。為什么重慶這么長的時間才走進你的小說里?
虹影:我寫印度,或者是寫英國,寫紐約,或者是寫上海,寫武漢,那都是在寫,作為一個作家在寫。這個《月光武士》我認為我不是在寫,我就是把我心里長的一棵樹、長的一根刺,那種弄痛我的美和那種豐富,直接從我心里取出來,我虛構它,其實不必虛構,它實實在在地融入我的生命,跟我一起呼吸著。之前我也沒想過要寫一部長篇關于重慶用這種激情的方式寫,不時開玩笑,用幽默的方式表現,寫了那么多的歌,大概30多首歌,都是小時候喜歡的歌,這部書,跟我以前的書都不一樣。
愷蒂:這是不是也與你自己的成熟有關?十八歲時你是毅然決然離開重慶,決不回頭。現在你已經走遍了萬水千山,看盡了大江大河,經歷了許多世態變遷,是不是有足夠的自信和經驗來回望重慶這個城市。就像你自己說的那樣,你回轉身去,重慶還在那里,等著你。你是不是也聽到重慶對你說:“虹影,你什么時候來寫我呀?”你沒有一部小說有這么多人物。
虹影:寫這一部書是因為,每天夜里都夢見重慶的那些人在對我說,虹影,趕快寫我,趕快寫我。
參照倫敦,這三四月份時,有時陽光滿天,頃刻狂風暴雨,你會想到重慶,這兩座城市有些相似,愛下雨,以前都愛起霧,都陰冷。寫印度時,那條恒河,參照長江,寫泰晤士河和塞納河,也會參照長江,好像把我特別舍不得的一個東西,現在放在掌心上,我要仔細地呈現最好的它,如果我三十歲時,可以寫好竇小明這男孩,但無法確信可以寫好秦佳惠這個中日混血的美女子,尤其是兩者復雜的情感關系。鋼哥這種混混頭子及其手下,倒是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小時所在的那條中學街,跟小說中的中心街差不多,所有人都在那里走來走去,中心街是他們每天生活的中心,他們在這個大舞臺演出,也觀看別人的演出。
愷蒂:重慶對你這么重要,所以讀者能感覺到重慶是你非常寶貝的一樣東西,現在終于通過這部小說,放在手心上,呈現給讀者。你的這部小說,大部分是在倫敦完成的,這種空間上的距離是否對你的寫作有影響?
虹影:如果要寫一個伊朗或是孟買的小說,沒有事先做研究,對我會有很大的影響。我熟悉重慶,寫到的每一個地方我的腳印都曾經踩在上面,不需要做任何背景研究。對小說里寫到的日本京都,之前也去過多次,不陌生。寫這部小說,我經常會想到我的表姨,上小學前我被母親送到她的老家農村。當時表姨叫我下樹來,我經常爬上她家門前的樹上。我跟她的話那么多,這么一個跟我完全沒有血緣關系對我那么好的表姨,還有母親的一些親戚,他們善良正直,對我這個棄兒也非常好。這些人的存在影響到我的成長。我跟母親去舅舅家做客,走一號橋,為了節省五分錢車票,走那么久的路,每一點每一滴都在我的面前閃耀。在倫敦想重慶,想曾經與母親與那些親戚們度過的時光,我常常感到傷心,這種傷心,對一個藝術家來說特別重要,因為心里存在這種傷心,懷有這種愛,來寫那些曾經愛我的人,非常有力量。很久以前沒有想到生命會那么短暫,而且那么脆弱,這次疫情,對每個人都是考驗,你碰到一個有問題的人,可能你就得了這個病,也許你頂不過,你就死了。今年我在網上參加了好幾次追悼會,生命跟樹葉差不多,飄落了就化成泥土。作家的幸運,通過寫《月光武士》的故事,是可以把里面的人物形象保留下來。這部小說是我一生當中最長的一個,太長了,我只得跟出版社說我要做減法,就是做了減法,也是最長的一部書。在倫敦這段時間,其實我不只干這一件事,我干了好多好多事,寫了同名小說的電影劇本,寫了一個跟童年有關的小說《西區動物園》,尤其是我重新認識倫敦這座城市,我開始喜歡它,還沒離開,我已.在想念它。
眾鄉的人物和無聲的交流
愷蒂:你筆下的重慶特別鮮活,這種鮮活不僅來自于重慶的街面市面場面,更是因為書中有那么多市井人物:小學生、醫院護士、面館掌柜、修鞋匠,還有混混頭子、黑幫人物等,感覺就像一個聚寶盆。可不可以說是這些人物在你的心頭積蓄了多年,現在一下子“進發”了出來,召喚你去寫他們?
虹影:這個故事先有男主女主,他們的主線故事很強烈,別的人物自己跑出來找我,大概在一號橋居住的一百多個人在這部書里,他們都像流動的江水,流到我的面前。
我小時的記憶是聚寶盆。故事里的每一個人跟我交談,不管是夜晚還是白天,就是告訴我他們的故事。我一直拒絕寫重慶,但這是第一次專門寫重慶,解放碑、朝天門、一號橋,那些江水統統都在我的面前流過。
我都沒想到。記得有一次,我倆在微信里交談,我說我從來沒在一部小說里寫那么多人物。這部小說里的人物很多,而且完成得非常流暢自然,就把他們的命運交代出來了。之前我的書,最多也只是局限于家庭成員、一些鄰居。像《K-英國情人》只有很少的幾個人物。對一個作家來說人少好寫。但我寫這書并沒覺得特別難寫,要是對不熟悉重慶的人來說,不熟悉那個年代的人來說,就比較難寫。我寫這部小說,每個人物都催著擠進來,說,該我了,該我演出了。我寫初稿時,沒有想寫的人,比如鋼哥的手下,那些混混們沒想細寫他們。經過二十年變化,那些人要我交代他們是怎么過來的,有的遇到挫折,跳一號橋自殺,沒死,人瘋了,進到精神病醫院。有的當強盜搶船,都過得不好,有的去販毒,進了監牢。
這些人物都迫不及待地要出來,對我說,虹影,我在這里呢?你得注意到我,把我朝這個方向表現出來。可能這就是你說的,跟這么多年的積淀有關系。
每次到重慶做簽名售書,那些讀者鐵粉們都說,你應寫我,我的故事是怎樣怎樣,如果你需要,我寄日記給你。我不用去聽他們的故事,因為他們都在我的心里。重慶就是一個人,我永遠在跟他對話。對別的作家來說,他有寫作障礙,我幾乎從來沒有過,除非我想偷懶,但我是一個不能偷懶的人。我的思想永遠活躍,只要我面對重慶,故事就會天翻地覆地洶涌而來,隨便抓一兩個故事就寫出來了,寫完《月光武士》,我開始寫《西區動物園》,我把那些涌來的一片故事摘了一個我小時候經歷的事,一周不到,就寫完了。
愷蒂:當然,在這么多的人物中,最重要的當然是竇小明、秦佳惠和鋼哥。這些人物都有原型嗎?
虹影:當年我跟母親一起,經過一號橋,母親說:“白素瑤,你的表姨,她以前就住在這個一號橋,她長得很好看,當年我跟她特別好,我把你送到農村去的時候,她也對你特別地好,是不是?”
想起這些,我心里好痛,因為這些人都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記得我媽媽還帶我去幺舅那里,也在一號橋邊上。幺舅住的那個地方在《月光武士》里寫得很多,從馬路上,從很彎很窄的石階下去。再往嘉陵江走去,那里有一個小石橋,那些人都喜歡站在那個小石橋看嘉陵江。那些房子差不多全是吊腳樓,過一個河灘,可以到對面山坡去,否則要繞好遠的路才能到達。這個地方的人互相都知道,哪家有什么事來了什么親戚,哪家的孩子上山下鄉,哪家鄰居吵了架,或者有人偷了東西,有了外遇,幾條街都知道。
我母親對我的寫作太重要了,很多故事的靈感來源來自我母親,我母親跟我講住在一號橋的表姨和舅舅的故事。我母親跟我講日本混血美女子蔣姑娘。她說,蔣姑娘的母親長得特別美,是一個日本人,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按當時政策被遣送回國,那一天,很多人都在中學街送她,她的三個女兒在后面追她,孩子的父親也在其中。她穿著很漂亮的和服。這個穿著和服,走在遍布吊腳樓爛矮房的中學街上的形象,一直在我的腦海里。多少年過去,我母親在臨去世前的一個月,我最后一次到重慶去看她時,她躺在床上,望著中學街方向,還在跟我說這個很久之前發生的故事。蔣家姑娘一家是一個傳奇,說這個傳奇的人,就是我母親,而今天我把這個口述的傳奇,用文字表現出來。
愷蒂:在你所描寫的人物里,你最喜歡的人物是哪一個或哪幾個?
虹影:小說里的人物都很喜歡。特別喜歡的有程三程四,他們是鋼哥的跟班。這兩個人,性格完全不一樣,寫程四這個人很江湖,為了教訓另一個幫派頭子,因此人舉報了鋼哥,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去殺他,自己去自首。這種人很有城府,他本來可以走比較好的路,因為殺了人,他丟了工作,只能在商業大潮開始時,背井離鄉去海南發展,最后走投無路時,被這個龍哥他當年殺的人救了,龍哥培養他。我一直看不起的是他的哥哥程三,他在書里是那種很亂七八糟的,沒什么大志向,心中想著老大的女人,趁鋼哥在看守所,去占點便宜,寫著寫著,罩在他頭上的兩個實力比他強的人都不在重慶,他竟然出頭了,帶著一幫混混胡作非為,最后,也幫竇小明的火鍋店打抱不平,這個人的塑造比他的弟弟還要好,因為他的性格多面,心思也多面。他一直忠心守候著昔日老大鋼哥,最后鋼哥迷失,對前路不知所措,他跟鋼哥說,當年,我在馬路上準備讓車子軋死,當時我失戀了。你對我說,只要是活下來,就特別好,不管活著以什么樣的方式。我寫到這里的時候,這個人物就定住了。
愷蒂:我比較喜歡的是蘇滟,我覺得如果佳惠是“月光”,那么蘇滟是“陽光”。但我覺得你還是更為偏愛佳惠的,是這樣嗎?
虹影:蘇滟最先只是陪襯竇小明的一個人物,但是她自己豐富自己,有很強的個性,有好多她的故事,尤其是在三峽那一章,她讓我心動不已。相比秦佳惠,她是很現代時尚的,敢想敢做很火辣,是典型的重慶女子,沒人敢欺負她一點兒,她眼睛里含不了沙子,你可以想,如果她遇上的男人是鋼哥,也把他收拾得清清楚楚。秦佳惠是在一個特殊背景下長大的姑娘,她很柔,為別人著想,她也有母親的日本血液,很異樣,并不完全是這片山水滋養了她,何況她有那樣一個忍辱負重的父親,她是一直為別人而活的女性,我偏重她一些,她當然是此書的女主角。
愷蒂:這部小說的標題是《月光武士》,你能不能給我們解釋一下這個標題的來由?此外,誰是誰的“月光武士”?小明是佳惠的?鋼哥是佳惠的?蘇滟是小明的?佳惠是小明的?佳惠爸爸是佳惠媽媽的?小明媽媽是小明的?是不是一定是男性保護女性?是不是也可以女性來保護男性?
虹影:在我寫這部小說時,佳惠的父親,是她母親的月光武士,鋼哥表面上好多年都是佳惠的月光武士。他們最初見面,他救她,以保護者自居。竇小明對蘇滟來說也是這樣的,但蘇滟是最早覺醒的一個人,她不需要任何人保護,她能保護她自己!竇小明的母親其實也是這樣一個角色,她一直在保護她兒子,為她兒子和流氓頭子對打。女性需要那種自我的覺醒,別人給予你的東西都是有代價的。你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你也要付出代價。你是要選擇怎樣一種生活。我們從開始降生到這個世界上,有時哪怕過了大半輩子,也不知道這個生活的真面目。要讀小說,看文學,其在于這樣的一個道理,我們可以看見別人的生活、別人的命運,啟迪我們自己,選擇最重要。
我所寫的《月光武士》里這則民謠故事,在書里它來自日本,由秦佳惠的日本母親千惠子講:一個小小武士,一身紅衣,騎著一匹棗紅馬,替天行道,喜歡打抱不平,有一次救了一個落難的小女孩,她還是不想活,于是他就帶她看月光下的江水,月光下的花,讓她見識人間的美景,她恢復了活下去的勇氣。
秦佳惠的母親走了之后,她跟她父親只能通過筆聊到這個故事。她之后告訴鋼哥這故事,也告訴竇小明這故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秦佳惠的月光武士,是她的保護神。在此,我不劇透。我喜歡這個月光武士的形象。曾經喜歡過黑澤明的那些武士的形象都出現在我面前,我在幼年時是多么需要一個月光武士。
愷蒂:佳惠和她父親的關系,這是最有趣的情節。他們許多年不講話,只靠紙條交流,你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安排?
虹影:他們父女的關系都是為對方著想的,從不給對方添麻煩。秦源這個父親,把控自己,因為他失去了他最愛的妻子,根本就是一天都活不下去,但是他必須活下去,把這個女兒帶大。他為了堅守自己心中的信念,不與日本妻子在法律上辦離婚手續,而沒了工作。他只能做一個鞋匠,這是一個隱忍恥辱的工作,對一個大學教授來講。如果繼續跟這個女兒說話,女兒問及母親與他的一切,他沒力量固守,會把他最后的防線,就是他的理性打破,他決定跟女兒不說話,通過寫紙條交流。在我構思這部小說的時候,就在想,這兩個人真是好難,比如說他明明知道女兒被家暴,但是他不能夠干涉,如果去干涉了,會使這事情弄得更麻煩。女兒也是這樣想的,不能夠告訴父親,因為她的父親會去找她的丈夫,那會使這三個人的關系走向一個結局,互相毀滅,而父親或女兒肯定是弱者、犧牲者。維持現狀,他們可以活下去,活到有一天他可以把女兒交給日本的妻子。
愷蒂:這種沉默的交流方式,一切盡在不言中。秦父曾去日本留學,曾有個日本妻子,在大學里教日本文學,他們這種極簡的交流方式,是不是有些禪宗的味道?
虹影:父親的沉默,以不變應萬變,鋼哥對他有些害怕,心里抓毛,這比直接去找鋼哥論理,你怎么會欺負我女兒家暴她更有效果。鋼哥最怕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他的岳父,另一個是他的父親,其他什么人都不怕。最主要是這兩個人他服氣,帶有一種情感在里面。秦佳惠在知道父親走掉之后,把所有自己與父親通話的紙條拿起來的時候,你可以看到這種沉甸甸的感情。父親對女兒這種情感,一目了然,我寫得自己淚流滿面。
愷蒂:在《月光武士》里面,你把兩個最重要的人物,秦佳惠和她的父親,他們沒有辦法直接用話語交流,通過一些小紙片或者拿一個本子,兩個人用筆交流。這是不是也反映了你和你父親的關系?可能你自己覺得父親在世的時候,很多話都沒有說出來,所以,你也是依靠文字,依靠你現在的小說和你父親進行交流。
虹影:秦佳惠跟她父親的這種用文字交流方式,就像我跟我父親母親,尤其跟我父親的關系一樣,在一個地方就悶坐在那里,吃飯做事,悶坐,什么都沒有說,幾乎沒有交流,就是沒有言語上的交流,但只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心里的事。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每天早上拿一份“重慶日報”,在堂屋對著天井有亮光的地方看。因為老房子,很破了,過春節時,要在舊墻上糊上報紙,家里才有種年味。這種習俗我寫到小說里面了。院子里的鄰居看見了,來找父親要報紙,尤其是那些欺負我,對我家人不好的鄰居,也厚著臉來要報紙,我父親都給他們。話說回來,我和父親有時候會坐在江邊,他原來是船上的一個舵手,他會帶我在江邊坐下來看江上的船。他特別想回到浙江,他是浙江人,但是他不說話,我與父親用沉默交流。
我父親是1999年去世的,我母親是2006年去世的,就跟我兩部書寫的時間是一模一樣的。在他去世之后,我到他墳前把一本《饑餓的女兒》燒給他,這些文字好像就是為了給我父親一個交代,父親你養育了我,雖然沒告訴你,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偷偷去見了我的生父,知道我不是你親生的,反而你在我心中更重要了。多年后,我跟母親談論到生父,還有好多家里的秘密,我都沒法告訴你,現在都可以用我的文字告訴你,我愛你,永遠想念你。
傳奇的作家,傳奇的寫作習慣
愷蒂:我們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在倫敦認識的,當時大家就一直覺得虹影是個非常傳奇的人物。
虹影:肯定的,他們沒說這么好聽。關于我的種種說詞,我都沒有感覺,他們說八卦是沒底線的。喜歡我的,視我為知己。人生過半,只相處同路人。
愷蒂:我覺得“傳奇”這兩個字用在你身上特別合適。平時和你聊天時,聽你說起家人、鄰居、熟人,我總感覺你像一個磁場一樣,很會吸引一些異樣的人物,可以說是傳奇,也可以說是奇怪,包括你的租客,你生活里總是會有奇奇怪怪的事兒。你覺得是不是上天賜給了你寫作的才華,同時也賜給了你傳奇或奇怪的人物和故事?還是說,因為你是作家,所以你更能夠注意到這些奇人怪事?
虹影:謝謝上天賞我寫字一口飯吃。我認為生活它本來就是傳奇,生活的本質有的人眼睛可以看見,有的人眼睛看不見。一個很浪漫的愛情,處于浪漫的愛情當中的一對人,他們可能沒發現,那誰發現了呢?那就是我們這些書寫的人。所有的這種傳奇,是由我們作家來定義的。當你發現我很傳奇,其實你已經把我定義了。定義成一個很傳奇的人,就是你已經在寫我,其實生活本來就是這樣的。
愷蒂:那么,這個被定義為“傳奇”的虹影是不是有很多非寫不可的故事,你必須訴諸筆端,才能安靜安心。那么是你選擇了寫作,還是這些奇人異事選擇了你?
虹影:有一次你也問了這個問題,當時我回答:為什么寫作?是因為我要吃飯,我要養活我身邊的人,那是一種最大的理由。當然寫作對我來說,它是一種需要,是我生命的一個出口,我積攢了好多好多能量,要轉化,不然我的身體要被撐破。若是我不寫作,也許我可以做別的職業,但不會打心眼里喜愛,我喜歡講述故事,喜歡跟熟悉或陌生的物體交談,甚至在夜里。經常我會把夢到的事情,直接寫下來,它就是一篇小說。別人寫作要分時間的,我是二十四小時都在寫作。有一次,你問我怎么分配寫作時間?我算一下,我早上起來就開始寫作到中午,給家人做中飯,花二十分鐘,然后結束,我又坐下繼續寫,有時候寫到晚上該做飯的時候,我又去做飯,做完飯,他們在看電影,我又接著寫。有時寫到夜里十二點鐘,有時,還要寫到凌晨三點鐘。我早晨九點前必起來,其實我休息的時間,加上我做飯的時間不太多,我做飯做得快,是因為我要節約時間來寫作。
愷蒂:但這是因為你有功底的,才能輕松地把故事寫出來,就像長江的水一樣,非常自然地流淌著。至少讀起來覺得你寫的很順手,不費力。你這些功夫是怎么練成的?
虹影:需要觀察生活,像顯微鏡一樣,放大細節看,記在心里。一旦寫時,就會用得上。需要讀很多的書,研究過我的評者,會發現我根本沒受過正規教育,也沒有得到過一個作家的訓練,我是野蠻生長,亂看書亂做筆記,看到什么,喜歡什么都往本子上記。我看茅盾的《子夜》,里面有一段寫交際花徐曼麗跳到桌子上跳舞,我特別喜歡那段,把那段專門抄下來了,想這段要是我寫的多好。我看雨果《九三年》:
當侯爵下到底下,當他下完最后一級,將腳踩到地上時,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領。他轉過頭。“我逮捕你。”西穆爾登說。
“我準許你逮捕我。”朗德納克說。
這段真好,我抄寫在本子上。之前我們說到雪萊的詩,其實雪萊太浪漫主義了,他不是屬于我特別喜歡的那類詩人,但幼年時我能找到的書很少,能讀到雪萊,如獲至寶,把整本詩集抄了。我本質上是一個詩人,語言上有兩個訓練,就是一個從西方的文學名著,另一個是中國的文學名著,《紅樓夢》看了N遍,最喜歡《老殘游記》,找不到書,連人體解剖學我也會看。我是一個興趣特別廣泛的人,愛音樂要命,我對吃如此,我對旅行也是。我沒有什么不喜歡的。
愷蒂:我采訪過很多作家,我常會問他們寫作習慣。他們會說上午寫作,下午晚上閱讀會友;或者會說他們是夜貓子,晚上寫作。但你的寫作時間是沒有規律的,你前面也說過,你是二十四小時寫作。我記得你還告訴我你寫作的時候,微信也是開著的,邊寫還邊能進群聊天。這種隨時隨地都能“進入寫作狀態”的本領,是天生的,還是培養出來的?
虹影: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寫作,在飛機上寫作,在旅館里寫作,如果我現在要去隔離十四天,我可以再寫一個小說出來,因為我不寫作,我就覺得整個生活沒有意思了。看到一篇文章,說到寫《暗算》的麥家,有一次他在巴黎的一個旅館,另外幾個作家敲開麥家的房門,發現麥家在盯著窗子往外看,問他你在看什么呢?他說我只能看外面,我又不知道這個地方,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走。當麥家到一個新地方時,他覺得這個地方很適合寫小說,因為好安靜,馬上就在那里寫小說了。我其實也有點這種瘋狂,我對虛擬的世界更感興趣,雖然我對這世界已經很感興趣了。當我寫作時,任何時候家人都可以來打擾我,他們說完事,我繼續寫。微信總是掛在電腦上,我回答微信,然后繼續寫小說。沒有辦法,家人的需要比寫作更重要。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流浪在路上時,多么希望有一張自己的桌子,我這一生中不是尋找一個房間寫作,而是尋找一張桌子寫作。寫《月光武士》,我是在一個燙衣板上寫出來的,因為我把桌子給了我的女兒和丈夫。有一個東西可以讓我寫作就很慶幸,不挑剔了,無所謂了,我經常跟家人說,能不能讓我安靜,給我更多的時間,我會寫得更多。對那些作家找各種理由不寫,比如有的作家說我要去喝一杯咖啡,我要喝一杯酒或者說要見一個什么人,或者我要找一本書等,都是找理由不寫。寫作就是能讓你坐下來,就是一個苦力活。我養成這種寫作習慣,隨時進入我創造的世界,而且我有音樂,我總是重復聽同一首音樂,這樣可即刻進入虛構世界。
愷蒂:我知道這一年來,你們住在朋友家里,你的雜事特別多,日常生活非常繁忙,伺候家人朋友吃喝,還幫朋友做這做那,并不是像許多作家那樣“我要開始寫書了,別來打擾我”。是不是這些繁雜的外界能給你能量?
虹影:這一年被命運定在倫敦,我也沒有想到會待這么長,我從北京到倫敦時,就拿了一只可以上飛機的旅行箱,只有幾件衣服。現在我穿的大都是女兒的衣服。在倫敦,最先住酒店,后來才有了好朋友給我借住的房子,自然感恩不已,幫助照料房子,也順便照料周圍的朋友。寫作是一個人的事,需要安靜的環境,但是現世不安靜,就不寫作?我不是這么嬌氣的寫作者,我在過往的歲月中練就了隨時隨地見縫插針的寫作方式,隨時可以接上我要創造的世界,連上那些人物的心里,鉆入他們的靈魂。我看江山,江山也看我,它是如何多面復雜,我也就如何多面復雜地書寫。
愷蒂:前面你提起把桌子讓給家人用,自己選擇了燙衣板做你的書桌,所以,《月光武士》可能是第一本燙衣板小說。說說這塊燙衣板怎么會被你看中的。
虹影:因為疫情,商店不開,我準備在亞馬遜購書架時,發現我正在燙衣服的板上,可以放下我的筆記本電腦。就做“戰時”準備,精簡東西,在燙衣板上鋪一張舒服的桌布寫作。在家里,我洗衣服燙衣服,什么都做,我就是一個阿姨,一個廚師,一個清潔工,一個修理工。只要你能想到的東西,我都在做,比如裝修房子,幫朋友裝飾房子,手縫窗簾。生活中的雜事瑣事,我都做,邊做邊寫小說。
愷蒂:在這個燙衣板上,你還寫了頗為詭異的中篇小說,第一篇的標題叫《西區動物園》,請你談談這些作品。
虹影:我其實沒想寫它,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寫《月光武士》時,我媽媽有幾個特別好的姐妹,小時偶爾會遇見她們。我回想到她在我小時候做了些什么,其中有一天,我想起她把我送到了這個西區動物園一個沒有什么親戚關系的一個人家里。為了確認,我去問了我的兩個姐姐,她們說對。我在那個地方,感到一種人生最大的恐懼是每天晚上聽到院墻那邊老虎的叫聲。
小說里很多情節都跟我寫到的遇到的差不多,我大概一個星期就寫完了。
我屬虎,應該寫三個與這個老虎相關的小說,現在我寫了一個,緊跟著我要寫另外兩個,連起來就是一個長篇。
女性,男性與流性
愷蒂:說起如何給你定義,許多人會說虹影是一個“女性作家”,或是“女權作家”,更多人會說你是個“很有爭議的作家”。爭議的原因是因為有人認為你是“以身體寫作”,批評你的人會說你抖落家里的“臟衣服”,包括你是私生女,你的婚變,你的隱私。其實我覺得這里涉及了一個很重要的話題,就是如何針對許多“禁忌話題”。最近在英國,有很多關于針對女性暴力的討論,其實幾乎所有的女性都經歷過暴力,但是因為是“禁忌話題”,被人強暴反而成了女性的屈辱,所以以前沒人出來講,被暴力了只能自認倒霉,怪自己可能裙子穿得太短,可能喝醉酒了,好像是因為我們自己不檢點,才會被暴力。我覺得你的作品,包括《饑餓的女兒》《好兒女花》,都寫到了這些“禁忌話題”,也就是所謂“臟衣服”,寫到女性的被控制,精神上的家暴。這本《月光武士》也寫到女性的恐懼,寫了對女性肉體上的暴力,精神上的控制。我覺得把這些東西寫出來,把家底抖出來,讓其他女性有認同感,這是很重要,也是很勇敢的。可以說是你對文學對女性的很大貢獻。
虹影:我認為對每一個女性而言,她必須面對自己,但并不是那么簡單,就是說有的人她可以,有的人她不可以。就像有些女子照鏡子,拍照片用美顏,因為她喜歡看到最美的一面,不能看見最悲慘的一面。一個好作家和二流作家的區別,在于你是否反省,你是否敢把你的傷口亮給別人看。
小時候,我在上學的路上就會碰見有人被欺凌。像《月光武士》開始那一段,小女孩蘇滟被欺凌。在上學的路上,男孩子們會伏擊單個女孩,打你罵你,讓你做動物叫,那一帶的女孩子基本上都被這樣欺負過。長江沿岸,抗戰時挖了很多防空洞,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期到七十年代初,又挖了一批,廢棄已久,里面陰森可怕,長滿野草,會有男人強奸女孩子,然后把她殺了,尸體要么留在此爛掉,要么扔進長江里。在貧困家庭,我們女性成長,會面臨比男人要多得多的生存困境。女孩子長大應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弗洛伊德認為人的意識是三個層面,一個是有意識的,一個是潛意識的,一個是無意識的,前兩個意識當中都比較容易理解,就無意識較難了解。女孩子被男性的欺凌所產生的恐懼,是無意識的。比如這個小說里秦佳惠對丈夫是無意識的恐懼,只要他在場,只要他生氣,她整個人都會發抖,她沒有辦法不受他控制,她還必須去愛他。
愷蒂:許多人說城市是有性別的,例如北京是男性的,上海是女性的,約堡是男性的,開普敦是女性的。你覺得重慶有沒有一個性別?
虹影:我認為重慶有性別,上海是陰性的,重慶也應該是陰性的。女性似水,柔媚到骨頭,以柔克剛。當我寫這《月光武士》時,認為重慶好陽性,重慶男人喜歡雄起!重慶男人喜歡踢足球看足球,重慶女人也像男人,而重慶男人有時候更像女人,所以,重慶很雙性。在這座城市中交融,它的歷史豐富,遠的有巴文化,近有抗戰作為陪都。1949年時,國民黨留下了很多特務,以配合有一天反攻。我們小時候,看每一個偷偷摸摸的人都是特務,尤其是那種上了年紀,手上在寫字的人,就懷疑他們在記情報寫變天賬。很多孩子去檢舉,弄得這個人被抓起來。有的人一生就在牢里,有的人幸運被放出來。很多導演喜歡到重慶拍電影,它的夜晚和白天完全不一樣,依山傍水高低起伏的地勢,穿樓房而過的火車軌道,你在樓下一層,卻是另一幢樓的頂層,不可思議,像荷蘭版畫家埃舍爾的無盡的樓梯,進入他的迷宮一樣,很神秘,重慶是一個旋轉城。
愷蒂:你關于重慶的看法非常有意思,重慶既是山城也是水城。
虹影:水代表陰性,山代表陽性。重慶有種勾人的力量,你見了它,你就會愛上它。
愷蒂:這是現在最流行的一種說法,叫流性,性別是可以轉換的,非二元性別,所以,我們可不可以說重慶就是一個流性城市。
虹影:它很超越性別。在我的記憶里,重慶是一座記憶城,也是一個魔城,我一靠近它,它原有的氣息環繞我,是我存在唯一真實的地方,那兒的鄉音,使我特別篡改不了,只能忠實于它,使得我的語言豐富多彩,要知道這兒說什么事,都帶臟字生動,這讓我受到啟示,我改變它,創造一種新語境,吸取童年和少女時期的方言,在我寫重慶時,這些語言既詩性又熱烈,如火山爆發。
愷蒂:最后,你還想對女性讀者說些什么?
虹影:女性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可以面對全球的各種問題,不管經濟、氣候,或者大的困境和危機。但我們仍然要問,女性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是為了誰而存在?
一個女人,我們非要嫁一個男人才能夠證明自己嗎?不需要。男人也是這樣,我們不一定非要娶一個妻子,才真正的成為一個男人。
在現今的中國,我認為女性已經走到了這一個時刻,我們要靠我們的實力來證明我們自己。
我們也許可以只活這一刻,不用那么長,在這一刻里面保持我們自己,對我們來說,可能一生當中有這么一個瞬間就足夠了。
在以往中國文學里面,描寫女性的生活都是大氣魄的,不論是丁玲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還是蕭紅的那個《生死場》,甚至張愛玲后期寫的女性題材,都是這樣的。
我認為中國最好的作家還是在“文革”這一代成長起來的這一批作家,他們從小沒有受過好的教育,在那樣的大政治氣候下面,見識到人間的各種悲歡離合,所以才會產生出那么好的作品,至今沒有人超過他們。
我講究瞬間,女性的瞬間。我們生小孩的那一瞬間;我們第一次把初吻獻給一個最愛的人的瞬間;還有我們第一次走上床跟一個愛的人,感覺到性和愛合二為一的瞬間;我們看見很美的一朵花,把它放在手上,這種很柔軟,散發出香味的瞬間;當然也是我們受傷的瞬間,感受到痛苦屈辱,眼淚奔涌而出的那種瞬間。
我認為這種瞬間把一個女人放到了一個空間,本來這個空間那么小,但是女人用自己的瞬間把它擴大、擴散,然后讓她的整個生命從一個瞬間進入另外一個瞬間。
女人的每一個片段都在展現著,作為真正的女性,她面對這個世界時,她會遇到不同的瞬間,而一些瞬間才會真正通過記憶保留了下來,通過特殊的方式,比如書寫或是其他創造性的藝術,傳遞給一個完全陌生的新女性。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