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丹丹
也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讓我攤上汪大洋這個爹。我知道,汪大洋肯定也是這么想的,只有在這件事上,我倆觀點一致,除此之外,全都相左。譬如那天,我說訂直飛的票,他非要買中轉票。得!我要是給他們買中轉票,汪波非得罵我摳門,認為我是為了省那點機票錢,才讓爸媽遭輾轉之罪。但我要是不聽汪大洋的,他又得捂著心口罵我“孽障”。但凡我有一點不順他心的言行,“孽障”二字便口水似的從他嘴里迸出,那兩個字我聽了三十多年后,竟習慣性地把它當成了自己的昵稱,跟聽我媽喊我“二子”差不多。
我叫汪濤。和二十二歲就去加拿大留學、畢業后定居溫哥華的汪波是對孿生姐弟。得虧汪波飛得遠,不然,我可能會被她寒磣死。比我早從娘胎里爬出來十幾分鐘的汪波,從小就特會起范兒。她穿著連衣裙,挺著小腰板,梳著好看的娃娃頭,一副小淑女模樣。而我,猴著身子,縮著腦袋,身上的小背心從左肩上耷拉下來,看上去就像個邋里邋遢的小叫花子。有圖為證,我奶奶的房間里,至今還掛著那張我們九歲時拍的照片。那是一張全家福,爺爺奶奶、我爸我媽、二叔二嬸、三叔三嬸、四叔,汪波和我,還有二叔家的汪涵妹妹、三叔家的汪洸妹妹,一個也不少。那是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拍照片時,爺爺還在世,我爸媽還年輕,四叔還沒出國,自然也還沒有洋四嬸和現在才分別上高中和幼兒園的兩個混血妹妹。看到這兒,您瞧出來了吧?對,我是老汪家的獨苗,老汪家向上追溯好幾代都人丁興旺,但不知怎的,到了咱這一輩,突然就陰盛陽衰起來,老汪家兄弟四個,才出了我這么一棵獨苗。我奶奶常說,我爺爺當年一心希望我將來能成為棟梁之材。現在看出來了吧,我可不是啥好苗,充其量就是棵稗子,屁用沒有,可甭想著當什么棟梁了。得虧我爺爺走得早,他老人家要是活著,非被我氣死不可。
要不是汪大洋總叨叨,“孽障,都三十多的人了”,我也不會偶有恐慌:三十大幾的人,沒有房子,沒有車,沒有錢,沒有老婆,沒有孩子,他媽的,甚至連個固定相好的女人都沒有。也不怪那些女人,一個男人要是沒有前面那三樣,哪個女人能跟著你混?可我就是愛這么“混”?!盎臁边@個字是汪大洋給我的定義。他沒這么說之前,我真不覺得自己是在“混”,自從他有次喝多了罵我:“孽障,我看你混到什么時候!”咦,我一聽,可不是?這些年,我不就是在“混”嗎?也不知怎么混的,我就把自己混成了這副熊樣。
最終,我還是在網上買了北京直飛溫哥華的機票,并把航班行程信息截圖,用微信發給了汪波。汪波飛快地回了一個“OK”的表情。那會兒她那兒該是三更半夜,她居然不睡?不過,我倆都沒有和對方聊天的習慣,一個截圖搭上一個表情,完事,溝通得暢通無礙干凈利落?;ヂ摼W真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
話說回來,再偉大的發明,都有正反兩面。有利用互聯網干正經事的,譬如汪波,她在網上寫育兒文章、在B站上網課;也有在互聯網上打游戲搞網戀的,譬如我。追溯起來,我從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上網吧,至今已逾二十載,這些年的大把時光我都是在網上混的。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去網吧的緣由,那是四叔出國六年后第一次回國,他送給我一臺學習機,接電視上的那種。我沖上去就把里面的游戲給搗鼓了出來。正玩得快活,汪波來了,一上來就練起了五筆打字。我爸沖我一唬臉說:“學習機是用來學習的,孽障,你要用它打游戲,它就歸你姐了!”我摔門而出,沖進了一家網吧,心里恨恨地想:“汪大洋,這是你逼我的!”從那時起,我原本就勉強巴上中等的成績,一落千丈,穩穩地盤踞了最后的堡壘。就這樣混到初中畢業,我啥也沒考上。還是奶奶老將出馬,找她過去的學生——一家職高的頭兒,花了點錢,把我送進去學了會計。我哪有心思學那玩意兒?自打上了職高,我更有工夫也更有自由上網了。三年職高很快混完,我被迫成了社會上的人。進入社會,意味著要自食其力,得自己刨食吃了。可我有什么本事?除了在網上玩游戲級別高、騙小姑娘有一套之外,我并沒有闖蕩社會的一技之長。
轉眼又是一年。我爸媽去汪波那兒已經一年多了。二○一九年十二月,汪波讓爸媽去她那兒。她年初生了個二寶,她說公公婆婆已經在那兒待了半年多,現在輪到咱爸媽去值班了。汪波把視頻電話往汪大洋的微信上一打,將鏡頭對著她那一大一小兩個兒子,汪大洋的臉立馬就皺成了一朵黃金菊。他一口一個孫子地喚著,聽得我很是膈應,話說,那兩小子只是他外孫,他的孫子,怎么著也只能由我繁衍呀。
二○一九年歲末,我背著大包小包,拖著沉重的行李箱,雙耳灌滿汪大洋對汪波的贊揚,以及對我的奚落,將他們送進了飛往溫哥華的機場閘口。望著汪大洋那塌下來的肩膀和我媽臃腫的背影,我突然有點惆悵。我舉起手機,拍下了他們的背影,并發了個朋友圈。我當時也想不到什么合適的詞,就在那張照片上配了“背影”二字,并打開了所在位置顯示。
我還沒走出航站樓,就聽見微信響了。我以為是汪波,慢吞吞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沒想到,是朱顏。
“你在北京?”
“沒錯兒?!?/p>
“過來吃個飯。掛了,馬上給你發定位。”
聽她這么說,我有點動心,雖然好幾年沒見了,但朋友圈里卻天天見,她每天打卡似的在朋友圈里曬自拍,雖然明知道那是美過顏的,我還是忍不住存了幾張圖——養眼哪??墒且稽c開支付寶,瞅著里頭那可憐的余額,我還是打消了見她的念頭。我再怎么“混”,也不至于混到讓女人請客的地步吧?
她仿佛看到我心思似的,不待我婉拒的語音發出去,就將視頻打了過來。我想了一下,還是對著周圍的玻璃幕墻捋了捋頭發,接通了她的視頻。
誰知,視頻接通,她卻不說話了,一雙涂滿油彩般斑駁的眼睛盯著我,我嚇得也不知說啥了。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她先開了口,沙啞地迸出三個字: “為什么?”
這個問題我當初不想回答,現在也無法回答。好在,突然一個電話進來,把這條視頻通話給擠掉了線。電話接完,我猶豫著要不要回撥給她的時候,卻收到她發來的一長串滴著鮮血的匕首的表情。得,我可不想再被她捅一刀了,還是老老實實打道回府吧!
我戴著耳機,踏上地鐵,去趕高鐵,就像一尾魚從一個河汊游向大河;不對,我覺得自己更像一個零件被拋到了流水線上,經過彎彎繞繞高高低低的道兒,最終被吐出。唉,我越來越感覺自己就像個機器,硬的、冷的、沒有趣味與感情的機器。八個小時后,我打開父母家的門,把球鞋甩掉,將外套往沙發上一擲,直接進衛生間。爸媽不在,他們這個家于我而言就舒服多了。我坐在馬桶上抽了支煙,然后打開熱水器,沖完澡,進房間倒頭就睡。醒來的時候,二○二○年已經悄然而至了。我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收到老媽發來的幾條語音和圖片,爸媽飛行了十二個小時后,估計我在夢里和朱顏干架的時候,他們已經平安降落在了加國的土地上。想必,這會兒他們正在汪波家的大房子里,逗著他們的小“孫子”。我發了一條語音,讓老媽和老爸好好休息,代問汪波全家好。語音時長五秒,估計我爸聽了又得罵一句“孽障”。
放下手機,我不想回復那些 “愛你愛你,新年快樂”之類的群發信息。二○二○年,被玩諧音梗的人們喚作了“愛你愛你年”?!皭邸边@個字如今可廉價了,在網上,無須面對面,甚至都不知道對方是人是鬼,一句一句的“愛你”,說得一分錢的責任都不用付,把本該作為承諾的語言都當作新年賀詞了,人類墮落成了什么樣子!簡直令我這個“孽障”都不齒了。我很久沒有說過“愛”字了,無論在網上,還是在現實中。
夢里,朱顏披頭散發地拿著刀攆我。我拼命地跑,卻總也跑不快,眼看就要被她追上來時,我腿一軟,醒過來了。謝天謝地,醒得及時,不然,夢里又要挨一刀。當初她給我的這一刀,直到現在趕到天陰下雨之前傷疤還會發癢。一癢,就害我想起她。
時間飛快,日子眨巴眨巴就過去了二十年。十五歲那年,我爸擅自把我四叔送給我的學習機賞給汪波后,我就愛逃課在一間黑洞洞的小網吧里打游戲。湊著電腦屏幕那明滅變幻的熒光,我發現總坐我隔壁的是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我每次去網吧,都能看見她雕塑似的固定在最靠里的位置上。我很好奇,一個女孩也逃課泡網吧,居然還會抽煙!
那家小網吧,在我上職高后被封了。不久,從我奶奶家到網吧那一片地被城建規劃,面臨拆遷。奶奶被二叔接到了南京,我只好搬到爸媽家。那個家,對我而言就像是別人家。我三歲的時候,爸媽帶汪波從爺爺奶奶家搬走,住進了市區我爸單位的家屬樓,把我留在了爺爺奶奶家。打那會兒起,我就一直和爺爺奶奶住在城東的鋼廠家屬區。我在奶奶工作過的鋼廠子弟學校混到初中畢業時,汪波以區中考狀元的身份進了省重點高中。我就是在那會兒回到爸媽家的。當初也不怪我爸媽,據說是我爺爺硬要留下我的,他老人家懷有把我培養成棟梁之材的目標,卻不料自己早早被病魔纏身,我又被網絡誘惑。
我的回歸首先面臨的就是住的問題。我爸媽家是兩室一廳的房子,擱著一張雙人床的大屋是爸媽的;另一間掛著花窗簾、鋪著花床單、床上擺滿長毛絨玩具的小屋,是汪波的。我這個孽障像個不速之客,橫插進由爸媽和汪波組成的那個和諧的三口之家,這著實讓爸媽頭疼。最后,還是我爸皺著眉頭說,明天買個折疊床,晚上把餐桌從客廳抬到陽臺上,在放餐桌的地方支床,早上把床收起來放陽臺,再把餐桌抬回來。我聽了這話,感覺自己就像個叫花子,跑到他們家,給他們添了麻煩。
職高的開學打破了我的尷尬。職高在城南,公交車得坐到底站。學校里有宿舍,雖然一間房里豎了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子床,但我還是很滿意,畢竟有個固定的鋪在那兒,而不像在爸媽家,天一亮,就要把我那吱呀亂叫的鋼絲床折疊起來撂陽臺上。當我跟爸媽說我想住校的時候,汪大洋居然還沖我咆哮:“孽障,就知道貪玩?!蔽覌屪柚沽怂?,說:“學校那么遠,他住校方便些?!逼鋵崳易⌒J撬麄兏奖阈]有我杵在那兒,他們家還是那個父慈母愛女兒乖巧的完美家庭。
我的生活乏善可陳。混了三年,職高畢業。在我淪為無業的社會青年時,汪波考上了南京大學。唉,我這個優秀的姐姐,她總能把我比得跟個王八蛋似的。家人給她辦升學宴,席間,因為我不小心把一瓶紅酒弄灑了,汪大洋當著家人的面把我臭罵了一通。我只能一走了之。
但我無處可去。
七月底的正午,大太陽明晃晃地懸在頭頂上,四周高樓的玻璃幕墻把一個太陽復制粘貼成了N個,它們齊刷刷地射向我,那比劍還鋒利的光芒,刺進的每一個毛孔,讓我感到鉆心的疼痛。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酒店涼爽的大廳里,汪波正眾星捧月地接受大家的祝福,我卻饑腸轆轆快要暴尸街頭了。那一刻,我覺得活著真沒勁。
我又鉆進了網吧,遁入那看似黑暗卻無比光明的所在。
那天,我在網吧里沒有玩游戲。我登錄了QQ,想找人說說話。QQ列表里有一長串頭像,我專挑女的,一個個試過去。我也知道,不一定有著女人頭像的QQ對應的就是一個女人。
在我發了消息之后,不停地有人回復我。我二話不說,直接點開視頻,愿意打開視頻的,我就接著聊,不開的,就拉倒。一下午,居然有五個妞兒和我視頻。我最終選擇了她,我看她在視頻里抽煙的樣子很酷。我喜歡抽煙的女人。直到現在,我都只喜歡“壞女人”,那種優雅的、端莊的、賢淑的好女人統統不入我法眼。我只欣賞爆粗口的、痞氣的女人。那天晚上,我約她見面了。我們約在六安路的一家麻辣燙店門口,我到那兒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她。她比城市夜晚里閃爍的霓虹燈還耀眼。她頂著一頭紫色的長發,涂著藍瑩瑩的眼影和銀色的口紅,穿著一雙把腳幾乎立成九十度的高跟魚嘴鞋,叮叮當當地來到了我面前。她說:“嗨?!币宦牼褪悄欠N被煙熏透的嗓子,很沙啞,但我覺得那是性感。而我卻突然囁嚅起來,低著頭害羞地說:“你好?!蔽乙恢辈桓铱此难劬ΑK蝗淮笮ζ饋?,說:“你不就是鋼廠那個常逃課上網吧的家伙嗎?”我抬起頭看她,立馬想起來了,她就是那個在網吧里抽煙的女孩。
那天晚上,我們吃完麻辣燙,就軋馬路。走著走著,她突然回過頭,抱著我,惡狠狠地親了我,然后就丟下傻愣愣的我,兀自“噔噔噔”地跑遠了。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穿著跟那么高的鞋還能如履平地的。我站在那里,望著她漸漸跑遠的背影,內心充滿了疑問。
我不想回爸媽家,除了網吧,我無處可去??墒?,到了網吧,我才發現,我連包夜的錢都沒了,剛才我把僅有的錢掏出來,買了麻辣燙招待女網友。我走投無路,只好硬著頭皮問網吧的老板:“你這兒招人不?”天無絕人之路啊,他沖我歪過那锃亮的腦門,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問:“你滿十八歲了嗎?”我說:“我都十九了?!比缓髲亩道锾统錾矸葑C,亮在他面前。他斜眼瞄了瞄,說:“你也是鋼廠的?行,來吧?!痹瓉砝习迨卿搹S的下崗工人。就這樣,我得到了第一份工作,在網吧當服務員。
手機的鬧鈴把我從世紀初的回憶里拽了回來。我拿過手機關鬧鈴時,看到提醒事項上赫然寫著“交租”二字。完了完了,我居然把這么重要的事忘記了!我開了一家寵物店,店鋪的租金三個月一付。二○二○,我還真愛你愛不起來!第一天就給我個下馬威,我支付寶與微信里的余額寥寥,信用卡還張著血盆大口等著還款呢。
我只能打個挺起床出去想辦法。除了開寵物店,我還兼著一份職,那活兒我真是越來越不愛干了,可是沒辦法,為了生計,更為了寵物店的存亡,我只能豁出去了。
我打開微信,找到“新客戶”,把前幾天收到的信息仔細捋了一遍,然后發了條語音,告訴對方:“這活兒接的話得先交押金?!睂Ψ斤w快地回復了:“押金多少?”我想了一下,說:“五千?!睂Ψ讲矶紱]打一個,直接轉了賬過來。我按捺住內心涌起的小激動,隔了會兒才點開那個黃色小方框,收了款,道聲謝。然后再聯系房東,交租。好咧,完了一事。
但新接的活兒就有點棘手了。捉賊捉贓,捉奸捉雙,根據我的經驗判斷,這次不能全靠在網上操作,不到實地蹲點怕是不行。
我先去寵物店,看看那些關在籠子里的蜥蜴、蠑螈和蟒蛇們。說是寵物店,其實就是我和寵物們的家。一套老舊小區的一室一廳,廳里住著寵物,臥室里住著我和偶爾被我釣上的女顧客。我平時不住爸媽家,除了節假日他們喊我去吃個飯外,我都在這里窩著。我喜歡這些冷血動物,它們不會大吼大叫,不會虛張聲勢,但這并不代表它們沒有情感,它們真誠而內斂,好處得很。在網上,我和我的寵物店都挺有名的。不時會有人通過網購的方式認購寵物,我一般都會親自送貨上門。我發現,養這類寵物的多是女性,并且經濟條件都不差。她們有個共同的特點——寂寞而多金,對了,再加一條——年輕美貌。
我喜歡親自送貨上門的原因是,不僅可以節約快遞費,還可以順帶欣賞美女。有時遇到很喜歡的類型,我會假借指導她們養寵物而添加她們的微信,和她們從寵物聊到彼此,聊著聊著就聊成了炮友。也只能是炮友,這些養寵物的美女,大多也是被別的男人豢養的寵物。
有一天,大清早的,寵物店的門被砸得震山響,我穿著大褲衩睡眼惺忪地起來開門,意外地看見一個貴婦打扮的女人站在門口。她從包里掏出一張單據,問我那筆錢是不是付給我的。我接過來一看,給了她肯定的回答。上個月我賣出一只藍色的中國水龍,那是一個大單,藍色的中國水龍是蜥蜴中很少見的珍稀品種,那一只我要價一萬,居然有人要了。我親自送貨上門,找到那個坐落在天鵝湖畔門禁森嚴的小區。我清楚記得那天的情景。到小區門口,我打了好半天電話,對方才接,我把電話給門衛,不知對方在那頭說了些什么,門衛一直點頭哈腰地答應著。掛了電話,我被門衛放進小區,七拐八繞地總算找到了指定的樓道,又被樓道的門禁擋著。我一手抱著寵物盒,一手按門禁電話,門“咔嚓”一聲開了,電話里傳出“上來吧”。乘電梯上樓后,就見一戶門半掩著,一個長著蛇精臉的女人穿著薄如蟬翼的睡裙倚在門口,看得我心思一動?!袄瞎?,他來啦!”她扭頭朝里喊了一句,一個裹著浴巾的中年男人抓著手機過來了。他看也沒看我一眼,就說:“掃碼。”我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收款二維碼?!暗未稹币宦?,一萬塊就進入我的賬上。
女人掏出的那張紙,是信用卡的賬單。見我承認,她二話沒說,從包里掏出一沓現金,遞給我說:“帶我去見那個人?!?/p>
我是從那天開始干這個兼職的,那女人是我的第一個客戶。
二○二○年元旦,我接到的活兒與寵物店無關。如今,在這個城市里,我已經成了那些被冷落的貴婦們口口相傳的神探了。
我根據客戶提供的資料,判斷她老公豢養的“寵物”并不在這個城市。那就意味著,我要追蹤她老公的行蹤。客戶要求,我只需要提供她老公和“寵物”的親密照片以及他們共同居住的住所地址,就算完成任務了。
網絡時代,這事對我而言并不是很難。
沒費多少周折,我找到了客戶老公的公司。那地兒我熟悉,過去我就在那附近讀的職高,那地方原先是郊區,如今已經變成了這個城市的腹心。我剛推開那扇玻璃門,前臺就從電腦后站起來,微笑著向我打招呼。我特煩這種模式化的笑臉,很假很造作。我想從她嘴里套出些話來,便只好擠出類似的笑來,按照在路上構思好的對話模式,很順利地打探到這家公司在北京的辦事處地址。
老天,我又得去北京!
我在手機上查火車票的時候,奶奶的電話來了,她說要從南京回來。爺爺是臘月十二的生日,我們每年都會在那一天去爺爺的墓地祭拜他。奶奶說,既然我爸媽都去加拿大了,她就提前回來,多待幾天,和我做做伴。掛了電話,我想了一下,賺錢事小,陪奶奶事大。自從爺爺奶奶家房子拆遷后,奶奶常年和南京的二叔二嬸生活在一起,每年,只要她老人家回來,我哪兒也不去,全程陪著??墒?,收下的訂金已經被我花了出去,退是退不了了,我只有另外想轍。辦法總比困難多,這是奶奶常說的話。
我想到了朱顏。朱顏不就在北京嗎?我又打開朱顏的對話框,把她發來的位置和剛打探到的辦事處位置一比對,喲,巧了,兩地離得挺近。我剛冒出想請朱顏幫忙拍照的念頭被這個新發現給壓住了,我突然想到,那個“寵物”極有可能就是朱顏!朱顏成天曬美照,好像很閑的樣子,她憑啥在京城過這么悠閑的日子呢?
這就好辦了。如果真是她,我可以套出底細來。
這么想的時候,我還是有點不爽的。那不爽,我尋思了一下,好像有點吃醋的意思。那天,朱顏問“為什么”,其實,原因就是我對她的不信任。那年,她告訴我她“有了”的時候,我脫口而出:“誰的?”雖然認識她很多年,但我就是不信任她,她太好看了,像一朵花,周圍總嚶嚶嗡嗡地繞著一堆蜂蝶或蒼蠅。和她第一次約會,她就哭著告訴我她被人甩了,敢情對她而言,我就是一個替代品呀。后來我們住在一起,我聽過她說夢話,在夢里她正跟另一個男人糾纏。
現在回頭去想,自己當年也挺不像個男人的,居然在女朋友懷孕的時候搬家走人,并且很快找了個新人。我是在六安路那家麻辣燙店門口被朱顏捅的。沒錯,朱顏就是當年那個被我從QQ里拽出來的比霓虹燈還閃亮的姑娘。我這人約會沒什么花樣,十幾年來,但凡約會,只選六安路上的那家麻辣燙。那家麻辣燙開了N年,有著和我一樣的執著。后來,我發現這個城市冒出了很多與它同名的麻辣燙,一問,才知人家已經開起了連鎖店。它的執著對應的是成功,我的執著是因為窮得吃不起別的。
那天,我剛領著女網友吃完麻辣燙出來,就聽到朱顏的啞嗓子喊我名字,我一回頭,胳膊上便挨了一刀。女網友要報警,被我喝止了。我捂著血淋淋的胳膊,讓朱顏快走。透過圍觀的人群,我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在女網友的陪伴下去醫院縫針。從那天起,她就從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前兩年,因為開寵物店,我才開了朋友圈。一天,翻朋友圈的時候,我意外地發現她出現在了我的朋友圈里。這些年,她一直沒有把我從微信里刪除。她幾乎每天都在朋友圈里曬自拍??吹贸?,她是在北京生活。說實話,每次看到她的動態,我心里都會有點異樣的感覺。我這人就跟我養的那些寵物似的,比較冷血。但不知怎的,我唯獨對她是動了感情的,她是唯一和我正式同居的女人,也是我唯一對她說過愛的女人。
我搖了搖頭,想把往事從腦袋里給晃蕩出來。可是,那些破事就跟醉酒后吃到胃里的食物似的,不聽使喚地往外涌。涌得我一陣心酸,不知是為她還是為自己。
雖然我對自己的生活很不滿意,覺得自己窮酸不體面,但一想到過去,我立馬就滿足了,至少現在我有吃有住。想當年,我從職高畢業,從汪波升學宴上出走,身無分文地進了網吧打工。整整兩個月,我二十四小時都泡在那家網吧里,每天用來果腹的不是面包就是方便面,找老板要工資,他說他管吃管住管我上網,不找我算包夜費就不錯了。這是人話嗎?我把手里的抹布甩在他身上,結果,他不愿意了,一把薅住我,把我摜在了地上,正抬腳要踹時,朱顏從一臺電腦后站了出來。
她把我領到她家——城中村一間花里胡哨的出租屋。那天,我挺沒出息地趴在她身上哭了起來。她一個勁兒地摩挲著我的背,安慰我說:“沒關系,你就住這兒,慢慢找工作,找不到也沒啥,大不了我養你。”
果然被她說著了,我真找不著工作。我拿著會計專業的畢業證書,但我壓根不懂賬是怎么做的,我一無所長,且一無所有。有時候我溜達到六安路,望著馬路牙子上蹲著的那些農民工,他們每人面前都擺著一塊從硬紙箱上扯下來的紙板,那紙板上歪歪斜斜地寫著“瓦工”“木工”“電工”……他們居然都能一一被人領走,只有我,百無一用。我非常沮喪,不止一次想到死。
朱顏那時在夜店坐臺,只陪酒不陪睡的那種——她說的,我半信半疑。她也是個可憐人,剛出生就被拋棄,是鋼廠附近那個拾荒的孤老婆子收養了她,她十五歲時,老人走了,她又成了孤兒。
現在回想起來,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年,她就像個媽似的,對我毫不嫌棄。注意,我沒說她像我媽,因為我知道,我那副頹廢的樣子,我媽要是見了,肯定都得嫌棄我。她足足養了我小半年,每天半夜回家給我帶吃的、給我錢。那會兒,我相信她是個只陪酒不陪睡的坐臺小姐。
半年后,我終于找到了第二份工作。在領到第一份薪水后,我跑到她面前,把那沓被攥得濕漉漉的鈔票遞給她。我現在還記得她接過錢的模樣,她瘋了似的,又哭又笑,翻來覆去地親著那有限的幾張鈔票。最后,她抽出其中面額最小的一張,把剩下的還給了我。
這些年,朱顏是唯一沒有花過我錢的女人。
“嗨,忙啥呢?”我在微信里給朱顏發了條消息。
她沒有回復,我繼續說:“你啥時回來,我請你吃麻辣燙,現在他們家可火了,全城都被他們家占領了,開了N多連鎖店,真牛掰!”
那邊還是沒說話。我不管,繼續說:“這些年你過得咋樣?喲,到了首都就不理我啦?”
“去你媽的!”她終于發聲了,是條語音。
我一聽就樂了,我這人犯賤,特喜歡女人爆粗口。
我和她就這樣罵罵咧咧地聊了起來。
我換了身干凈衣服回到爸媽家,等待奶奶的到來。只要奶奶在,無論在哪兒,我都有家的感覺。那幾天,我膩著奶奶,除了去寵物店看看之外,什么也不管。我把手機扔在一邊,全心全意地陪奶奶,給她按摩,和她聊天,在她的指導下炒菜做飯。每天,汪大洋都打視頻電話,我不想聽他在地球那邊還齜牙咧嘴地罵我,每次視頻一接通,我就把手機交給奶奶。奶奶看著汪波家的那兩小子,也眼饞了。她對我說:“濤濤,趁著奶奶身體好,你結婚生孩子,奶奶還能給你看著呢。”我被她說得心發慌,我指望什么結婚生娃啊,都快養不活自己了。
臘月十二,我和奶奶去大蜀山祭拜了爺爺。從山上回到家,不知是受涼了還是累的,奶奶胸悶氣喘起來。我不敢大意,要送奶奶去醫院??伤先思覉桃獠豢希f含幾粒救心丸就行了。我看著她吃了藥,漸漸平復,等她睡熟才到沙發上躺下。我合眼睡的時候,天已經麻麻亮了。沒睡多久,我就魘住了,感覺像是有個龐大的黑怪物趴在我身上。我好不容易掙扎著醒過來,心怦怦狂跳。我喊了聲“奶奶”,沒人答應,我起身就往臥室跑,見奶奶的嘴角都歪了。
奶奶在醫院里住了二十天,大年初三的早上,她悄悄走了。
二○二○年的大年初三,沒有一點年味。因為新冠肺炎疫情,按照規定,奶奶的遺體被直接拉到殯儀館。因為疫情,遠在加拿大的我爸媽、汪波和四叔一家都無法回國,只有二叔二嬸、三叔三嬸和我陪在奶奶身邊,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推進火化爐,一個多小時后變成了一堆灰燼。奶奶的骨灰被裝進了一只棺狀的骨灰盒,寄存在殯儀館,等著落葬在爺爺旁邊。
我幾乎是在失重狀態下回的家。我說的“家”是寵物店?;丶抑螅野c在床上,想哭卻哭不出,想吼卻開不了口。
手機響了,我想,肯定是汪大洋,他要罵死我這個“孽障”。打開一看,居然是朱顏。
“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她一開口,我“哇”一聲哭了起來。她肯定被嚇到了,連忙掛了線。
我哭了一會兒,感覺心頭松泛多了。我拿起手機,給朱顏發語音:“我奶奶去世了?!?/p>
語音剛發出去,朱顏的視頻電話就打過來了,她連珠炮似的問:“奶奶怎么了?什么時候的事兒?”
我又忍不住哭了,邊哭邊罵自己是個孽障,沒及時將奶奶送醫,說自己沒本事讓奶奶失望,又提到奶奶前些天還要幫我帶孩子呢。我就是一個該死的孽障,什么用都沒有!
朱顏也哭了。
她說:“孽障,你是該死,如果你早點和我聯系,奶奶就能看見她的重孫子了!”
“什么?”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她把鏡頭對準一個男孩,喊:“小豬,過來?!蹦呛⒆永矶疾焕恚^續猴著身子,縮著腦袋玩樂高。我發現那孩子活脫脫就是從奶奶房間里那張全家福上走下來的我。
無論好壞,日子都逝如流水。今天是二○二○年的大年初三,奶奶的周年忌。
我帶著朱顏和小豬去看奶奶。小豬九歲了,很皮很鬧,到了墓地,我把花交給他,讓他把花獻擺在我爺爺奶奶的墓旁,拉著他跪下來磕頭??耐觐^,他調皮,伸出手沖著墓碑上慈眉善目的老人說:“紅包拿來!”
我把小豬摟在懷里,撥打起汪大洋的視頻電話。電話接通了,小豬沖著汪大洋喊:“爺爺爺爺,紅包拿來!”汪大洋的臉瞬間笑開了花。
從墓地回家的路上,經過六安路的那家麻辣燙。馬路牙子上,有守著花桶的賣花姑娘。我掏出揣在懷里的戒指,買了玫瑰,在麻辣燙店門口跪下來,對朱顏大聲說:“嫁給我吧!”
朱顏拉著小豬就跑,我沖出被圍觀者箍成的人墻,飛快地朝他們跑去。過了這么多年了,我還是很詫異,為什么她穿那么高跟的鞋還能跑得這樣快?
只是,她跑得再快,也跑不過時間。時間的長臂一伸,又把我們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