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鏡顧影

迂夫子

《圍城》里方鴻漸進了大學堂看到人家談情說愛，便后悔當初與周小姐訂婚，就給他老爹寫了一封文縐縐的信：“邇來觸緒善感，歡寡愁殷，懷抱劇有秋氣。每攬鏡自照，神寒形削，清癯非壽者相。竊恐我躬不閱，周女士或將貽誤終身……”大意就是告訴老爹，他最近照鏡子發現自己是個短命的相，不如趁早退親，省得周小姐將來守寡。他這一套小把戲怎能瞞得過老江湖，老爹來信把方鴻漸一頓數落，嚇得方鴻漸趕緊消了退親的念頭。方翁回信道：“汝非婦人女子，何須置鏡？惟梨園子弟，身為丈夫而對鏡顧影，為世所賤……”按照方翁的理論，對鏡顧影的只該是女子，男人別說照鏡子，連置鏡都不應該，除非唱戲的，而那些人又被世人看不起。

據我所知，男人還是要照鏡子的，比如刮胡子的時候。如今中國的男人普遍不蓄胡須，需每早捉刀在頭面上做功課。早些年多用剃刀，必須照著鏡子，才能看得清，下刀才準確，否則，稍有不慎便會刮破面皮。近些年電動剃須刀流行，男人剃須就變成一件很簡單的事了，一邊干別的，一邊拿著剃須刀“突突突”就把胡須剃了，但要剃得干凈，還是要照著鏡子，否則極容易在犄角旮旯留下一兩撮毛，像極了麥地里漏割的麥穗兒。

《紅樓夢》里有把寶鏡叫“風月寶鑒”，賈瑞就因它而死。這“風月寶鑒”大抵相當于現在的電視機，只是僅有兩個頻道罷了。一個是風情萬種的美女頻道，一個則是勸世的人體解剖頻道——時刻在展示一顆骷髏頭。賈瑞貪戀美女頻道而喪命，怨不得別人。鏡子還是那個鏡子，關鍵在照鏡的人。境由心生，賈瑞滿腦子里只有鳳姐的貌美如花，鏡中所見就都是鳳姐了。這樣看來，害死賈瑞的又豈是一面鏡子？人都是有貪欲的，有貪欲就不擇手段去攫取。貪欲之心越膨脹，面目就越猙獰。

西方童話《白雪公主》里也有一面鏡子，乃是一面魔鏡，歸美麗而又邪惡的王后所有。王后沒事就照鏡子，問魔鏡世間最美的人是誰，她只想聽到唯一的答案：“王后最美。”聽到鏡子說白雪公主最美，她就嫉妒恨，千方百計要把白雪公主干掉。只許自己美若天仙，不準別人貌美如花，否則就要打要殺，這種自戀到變態的人，大概也只能在童話故事里才會出現，現實生活怕是很難見到——也許會有例外，比如“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之流。

其實，鏡子還是該照的，有事沒事照一照，至少可以避免被牙縫里的韭菜葉或者下巴上的飯粒裝幌子。但不要像古希臘神話里的那喀索斯，癡迷自己水中的影子，終至溺水而亡。對鏡顧影，一定是為了自查自省，這才是鏡子的本來用途。比如唐太宗李世民“以銅為鏡正衣冠，以人為鏡知得失”的觀點和做法就很可取，只可惜很多人不知道以李世民為鏡，尤其有的官員大老爺，一旦手握大權，就膨脹得不得了，聽不進半點逆耳忠言，更別提照鏡自省了。

銅可為鏡，玻璃可為鏡，人也可為鏡，推而廣之，則世間萬事萬物皆可為鏡。人處世上，應該勤照鏡子，但不能只是對鏡顧影，乃至顧影自憐。要常懷“三省吾身”之心，“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時時在鏡中照出“皮袍下的小”，才是正確的照鏡姿勢。

摘自《上海法治報》2021年5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