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一個春天到他鄉

梅子青

夜色籠罩了大地，小鎮陷入一片寂靜當中。亮閃閃的星星適時探出頭，向下好奇地張望，那樣子像發現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兒。

在一個靜悄悄的院子里，一棵粗壯的老梧桐樹忽然發出一聲嘆息，對著距離他幾米遠的一棵小桃樹說道：“小桃，我聽到老路頭對你說的那些話了。你得跟他走，這樣安排很好。”

“不，樹爺爺！”小桃樹帶著哭腔說，“我舍不得你，舍不得這里。”

“聽我說，鎮上的人家已經搬空了，過不了多久這里將成為一片汪洋。老路頭肯帶你走，這是件天大的好事兒！”

“樹爺爺，那你怎么辦？”小桃樹急切地問，“我們不可以一起走嗎？”

“傻孩子，我已經太老了，老到哪兒也不想去，就想這樣一直守著熟悉的一切，這讓我心安。”

“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要聽話！”老梧桐樹繼續道，“臨別前我要送你一份禮物。教你的變身咒，你還記得嗎？”

“記得，樹爺爺。”小桃樹默念咒語，搖身一變成為一個穿著粉紅衣衫的小女娃。她輕盈地跑到老梧桐樹身邊，張開雙臂，擁抱老梧桐樹。

“小桃，我的孩子，現在把眼睛閉上，用心聽。”

小桃把耳朵貼在樹爺爺結實的軀干上，屏住呼吸，仔細地聽著。

滴答，滴答，滴滴答，她先是聽到雨點打在梧桐葉上的聲音;接著雨點越來越急、越來越密，變成一曲有節奏的交響樂。沒過一會兒，她又聽到一串鈴鐺般的笑聲，旁邊是孩子父母關切的叮囑。再然后，她聽到來自森林的竊竊私語、大山發出的呼嚕聲，以及瀑布、溪流發出的嘩嘩聲和潺潺聲……

“這是我珍藏的美好記憶，現在轉交給你，有了這些記憶，就如同我時刻在你身邊一樣。”老梧桐樹語重心長地說。

聽到這里，小桃忍不住難過地啜泣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小桃的哭泣。

“聽說你明天就要離開了，我們是專門來送行的。”一只兔子和一只刺猬出現在小桃面前。

“你們……”小桃有些驚訝，“你們是怎么知道的？”

“不光是我們，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兔子有些傷感地說，“送走你，我和伙伴們很快也要離開了，去找新的居住地。”

一直默不作聲的刺猬這時說話了：“你瞧，我還給你帶來了禮物。”說著，它抖抖圓滾滾的身子，把背上沾滿的紅色的野果子抖了下來。刺猬這一憨憨的舉動，讓離別的悲傷氣氛緩和了許多。

“既然大家都來了，那就一塊坐下來好好地聊聊天吧！”老梧桐樹說，“正好我可以把上次沒講完的故事講完。”

就這樣，小桃、兔子和刺猬依偎在老梧桐樹身邊，聽完了故事，又親切而熱烈地聊啊聊，一直聊到東邊的天空露出魚肚白，他們才依依不舍地道別。

小桃又恢復成一棵挺拔的小樹，佇立在柔和的晨光里。一陣微風吹來，小桃樹輕輕晃動花枝，一簇簇粉嫩嫩、圓嘟嘟的花骨朵像是因害怕而攥緊的小拳頭……她的內心一定緊張極了，畢竟，她將要面對的旅程充滿了未知與挑戰。

就在小桃樹惴惴不安時，從石屋里走出一位老人，這就是老梧桐樹口中的老路頭。老路頭從工具棚里取來鎬頭，徑直來到小桃樹面前。

老人小心翼翼地將小桃樹挖了出來，并用濕泥巴仔細將根部裹住，然后再纏上一層層塑料布，以此保存水分。

離別的時刻終于到了。老人深情地環視著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家，然后他將小桃樹輕輕放進背簍，扛在背上，向大門走去。

“再見了，親愛的樹爺爺，我會想念你的，一直一直想念！”小桃樹在心里默默同老梧桐樹告別。接著她又轉向熟悉的事物，逐一在心里同它們說再見：再見，雞舍;再見，屋檐下的蜘蛛;再見，墻角綠油油的蜀葵……

在行進的路上，老人和背上的小桃樹引起了人們的好奇和關注，不時有人上前攀談。

“大叔，您這是要去哪里？怎么還……”一個中年男子問老路頭，目光落在小桃樹身上。

“這不是要搬去別的地方嗎？”老路頭緩緩道，“我尋思總要留點念想，于是就把它帶上了。”

“您是從溪沙鎮來的吧？聽說你們那片區域要修大壩，那可是項大工程啊！”

“是呢，是呢。”

除了善意的路人，幾只從南方飛回來的燕子也來打招呼，它們圍著老路頭和小桃樹上下翻飛，嘀哩咕啾地說著什么。那樣子，很像是在評估這處移動的“春天”是不是理想的筑巢之地。

一只小黃鳥干脆落在小桃樹的樹枝上，當起了乘客，不過它可沒打算占便宜，而是用甜美的歌聲作為回報。

沿路上金黃的油菜花、換了新裝的田野和樹木，將春天裝扮得熱熱鬧鬧。碧藍如洗的天空飄著朵朵白云，它們投影在地上，變成悠閑吃草的羊群。置身于賞心悅目的環境里，小桃樹不由得放松下來。

小黃鳥醉人的歌聲再度響起，暖暖的陽光猶如一只觸動美妙時刻的手。小桃樹也好想唱歌啊，然后竟嘭的一聲，開出了一朵花。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

經過一天的跋涉，夕陽西下時，他們終于抵達了新家。這是一個嶄新的小鎮，一排排整齊劃一的二層小樓有著亮眼的紅色屋頂。街道干凈整潔，花壇、健身設施等一應俱全。搬遷至這里的人們，已經逐漸展開新的生活。

老路頭在新家的院子里來回轉了幾圈，選了一處向陽的位置，將小桃樹重新栽好，澆上足夠的清水。

站在果醬色一般的夕陽里，小桃樹好奇地打量四周。以往連綿的山峰、親切的籬笆和矮墻，特別是她最親愛的樹爺爺全都不見了蹤影，她唯一熟悉的就是站在眼前的這位老人。

老路頭不說話，默默地凝視著小桃樹，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

他在想去了另一個世界的老伴。幾年前，正是他的老伴親手種下這棵小桃樹，并一直呵護它成長。如今，他把小桃樹移植到這里，似乎這樣做，與老伴生活的點點滴滴便不會丟。想到這兒，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浮上老人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