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余雅琴發自西寧

在汶川地震中喪女的祝俊生葉紅梅夫婦生下兒子川川,葉紅梅一遍遍要川川記住姐姐,因為“要不是姐姐不在了,就不會有你”。圖為川川2017年給姐姐上墳。
受訪者 ? 供圖

范儉的妻子臧妮和搭檔薛明在拍攝中,從2009年到2021年,他們一直跟拍汶川地震中的失獨家庭?! ∈茉L者 ? 供圖
“汶川地震如此,新冠肺炎也是如此,我們不該僅僅關注災難本身,人類的內心世界同樣值得我們去關注和研究?!?/p>
2020年春天,紀錄片導演范儉和攝影師薛明進入了還在“封城”之中的武漢,他們選擇確診病例數最多的社區之一“丹水池”作為自己的拍攝地。經過漫長的嚴冬,這里的居民卻無暇欣賞美麗的春天,對他們來說,走出內心的陰霾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最初接到這個項目的時候,我就決定不去疫情第一線的醫院,而是進入社區和家庭,我想要記錄下這段特殊時期人與人的關系。”范儉回憶,“進入武漢之前,我也有顧慮,是妻子臧妮鼓勵了我。我在武漢讀大學,對這座城市很有感情,我還記得當我們進入武漢的時候,我熟悉的武漢消失了,這座城市像是在另外一個星球?!?/p>
如果沒有這場意外的疫情,范儉應該早就剪輯完成了自己的第二部關于汶川地震“失獨”家庭題材的紀錄長片《愛過》,經過近十一年跟蹤,他對拍攝的素材熟稔于心,卻苦于沒有新的表達方式。猝不及防的疫情讓范儉在現場見證了“封城”中的武漢,“失獨”再生育家庭的故事浮現出新的意義。經過討論,他和剪輯師臧妮決定將這部作品改名為《兩個星球》。
《兩個星球》記錄了兩個在地震中失去女兒的家庭重建生活秩序的過程:想要再度擁有女兒卻生下兒子的祝家夫婦,震后將當年“超生”的小女兒接回原生家庭的游家夫婦,十年間他們都遭遇了各種問題。他們都是范儉2009年開始拍攝的紀錄片《活著》里的人物,而這部新作想要通過他們的家庭變遷揭示巨大災難對個體的持續性影響。
在范儉看來,“兩個星球”的含義很豐富,既是生者和死者的不同世界,也是父母與孩子的不同世界,他想要通過這個意象展現不同的生命狀態,面對失去,如果存在一個“平行宇宙”,人們的內心就會得到一種安慰——心里掛念的人在另一個世界可以一切安好。
2021年7月底,南京疫情暴發時,范儉帶著新作《兩個星球》在西寧舉辦的第15屆FIRST青年電影展亮相,他在映后交流時談到,這部電影的核心是“重構在災難中塌陷的記憶”。范儉說:“汶川地震如此,新冠肺炎也是如此,我們不該僅僅關注災難本身,人類的內心世界同樣值得我們去關注和研究?!?/p>
“你怎么連紀念日都可以忘記”
范儉還記得,2008年5月12日下午2點28分地震發生的時候,他正在北京的地鐵里,當時渾然不覺,回到地面才發現不對勁。那之后很長一段時間全世界的媒體都將鏡頭對準了災區,范儉的生活也被鋪天蓋地的抗震新聞覆蓋。作為獨立的紀錄片工作者,范儉覺得自己應該記錄下什么,卻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題目。
一年后,當人們的注意力漸漸轉移之后,范儉聽說有劫后余生的年輕母親無法接受失去孩子的事實,精神崩潰想要自殺,他意識到災難遠未結束,于是他在一家心理救助機構的幫助下來到了位于都江堰的城北馨居過渡板房安置區。在這里,他結識了一群想要通過生育抵抗失去孩子痛苦的中年父母。
彼時震后的廢墟還未清理干凈,已經有母親懷孕了,她們默默期待“輪回”的發生,希望失去的孩子能再回到自己身邊。范儉就這么認識了后來與他產生深厚情誼的??∩?、葉紅梅夫婦。對于8歲女兒的離去,夫婦倆始終無法接受,祝俊生忘不了女兒深埋在瓦礫中對自己的呼救,他答應過:“幺兒,你要勇敢點,爸爸馬上來救你……”
夫妻倆在對女兒的回憶中有了嫌隙,祝俊生記得地震那天,妻子中午吃飯時還在指責女兒做作業不認真,他可憐女兒“一天好日子都沒有”。喪女的痛苦日日折磨著他:“你根本沒聽見女兒叫你,我聽見了,但我騙了她?!弊?∩写尾恍⌒谋淮u砸了腳?!罢媸倾@心的痛,”??∩氐郊艺f,就在那一瞬間,他又想起了女兒,“整棟房子的磚壓在她身上是啥子痛法?”這些都深深刺痛了葉紅梅。
女兒不可能復生,夫妻倆拒絕領養,心心念念想要再生一個女兒彌補遺憾。但當時葉紅梅已經四十歲,冒險做試管嬰兒卻屢次失敗,身心都付出了很大的代價。誰成想,造化弄人,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竟發現自己自然懷孕了。
孩子出生后,得知是個男孩,??∩扌Σ坏茫唤邮芘畠翰辉倩貋淼氖聦?。并不是每個人都像他們這么幸運,有的家庭邁不過心里的坎兒拒絕再生育;也有的遲遲要不到孩子,漸漸淡出了社交圈子。
范儉在2011年完成了《活著》,逐漸被業內認識,他覺得也是從這時候開始把家庭作為自己的創作母題。拍攝之初,他關心的是當時的獨生子女政策帶給中國家庭的困境,漸漸地,他意識到事情沒有這么簡單,即使成功再生育,心靈的創傷并不會因此撫平。
當2020年范儉進入武漢的時候,他已經十分明確自己想要拍攝的東西,在丹水池社區,他選擇了三戶人家作為主角,分別表現了重癥患者家庭面對歧視、尿毒癥患者艱難就醫和女社區干部的困境。這年11月,范儉帶著這部制作好的《被遺忘的春天》回武漢做交流。城市早已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內心的創痛卻還在結痂,范儉認識的一位老師因為家里出過病例,根本沒法面對與疫情有關的任何影像。
“重回武漢,我感受最深的是當地人群體性的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一個作家朋友和我說,疫情緩解后他外出開會,一旦有外地的朋友對武漢人的遭遇表示不解,他都會有受傷的感覺?!狈秲€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在武漢,“1·23”是一個敏感數字,這是武漢“封城”的日子。在疫情發生一周年的時候,范儉在武漢碰見一位大醫院的護士長,聽到她說“封城”一周年那天全醫院的人都有意識地不去提起,“大家自覺地把這天略過”。
“5·12”也幾乎被寫入四川人的基因,有的人不能提,有的人不敢忘。地震第十一年的5月12日,祝俊生有個朋友生生將自己的痛苦強行壓抑下去,后來竟然只能記住那天是護士節,但??∩唤邮?,他很生氣地責備:“你怎么連紀念日都可以忘記呢?”
“我就是我,不是替代品”
范儉在都江堰見過個別最終沒能再生下孩子的女人,她們的生命就此萎頓,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憔悴和悲傷。
很長一段時間,因為生下的是兒子,祝俊生夫妻總覺得自己“福氣不夠”,沒能讓女兒“輪回”到自己身邊。川川長大一些后,他們左看右看,又有些欣慰,“畢竟還可以看得到女兒的影子”。
在不大的住房里,女兒的照片占據了醒目的位置,葉紅梅一遍遍要川川記住姐姐,因為“要不是姐姐不在了,就不會有你”。停了會兒,她對著鏡頭似乎自言自語:“我也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控制不住自己?!?/p>
范儉接觸過另一位母親,女兒去世后很順利地懷孕,生的還是女兒,大家很羨慕她,覺得很圓滿。可是這個母親卻很糾結,每當她對著新到來的生命,就責怪自己對她的愛不夠純粹。她總覺得自己是帶著對上一個女兒的記憶和想法來看這個女兒的,這對孩子不夠公平;可是如果更愛眼前的孩子,又是對去世女兒的背叛。
高家的情況更加特殊,女兒冉冉是在姐姐生前就“超生”的,父母干脆把姐姐的照片都收起來,但冉冉還是介意,她總追問:為何自己是那個被送走的孩子?如果姐姐還在,父母是否還會接她回來?
母親私底下也忍不住拿冉冉和姐姐比,那些不相似的地方讓她感覺失落,更失落還有冉冉和自己的關系很緊張,只愿意親近父親和祖母,喜歡靜靜擺弄手機,很少打開心扉。拍攝中,范儉送了冉冉一部手機,讓她把自己的生活記錄下來。冉冉不愛說話,卻對自然有著自己細膩的感受,她拍村子里最常見的動物和植物,夜拍晚霞、月亮和閃電。通過這樣的方式,女孩的內心世界開始向母親敞開了一部分。
每年“5·12”紀念日,家長們都會聚會,災難把這些疲憊的中年人凝聚在一起,他們叫彼此“親家”,以顯示親近,締結勝似血親的關系。聚會的核心話題自然是孩子,年幼的孩子漸漸懂事,開始學會反抗父母,大喊著:“我就是我,不是替代品?!蹦赣H們雖然心疼年幼的孩子,私底下還是會嘀咕:“如果某某還活著,已經是要成年的大孩子了?!?/p>
在FIRST影展舉辦期間,范儉遇到了一個四川女孩,生日恰好是5月12日,她出生這天父親意外去世,人們都說是父親用生命換得了她的生命。母親再嫁生了弟弟后,她更是被忽視了,“5·12”這幾個數字讓她失去了很多。但她告訴范儉,自己之所以特意來看《兩個星球》就是因為她需要一個直面創傷的機會,人不論經歷了什么總要走出來。
“有人問我這些背負沉重感的孩子長大會如何,我想從這個女孩的故事回到川川、冉冉和其他孩子那里,我覺得他們的生命力還是會越來越強的,不會被災難和壓力徹底地壓抑住,只是說生命會因此變得曲折和復雜?!狈秲€說。
一種特殊的處理時間的方式
在《兩個星球》的最后20分鐘,范儉和臧妮在剪輯上花了很多心思,想要從敘事層面上升到哲學意義。恰好冉冉的爺爺去世,范儉干脆將畫面處理成黑白,讓爺爺生前的影像再度出現,仿佛離世的爺爺依然坐在一邊看著家人的日常。
“一般人看著會覺得很突兀,但我認識的一個觀眾的家人剛離世,她看這段很快就代入了情緒,說這就是逝者視角,是用你的方式在理解生死?!狈秲€補充道,“這半年,我重新理解了當初葉姐他們說的‘輪回,那不是迷信,而是他們希望自己可以重新經歷從前生育和養育孩子的過程,他們希望可以重新經歷這個過程,回到地震前的某段時間,好讓因為地震偏離生命的軌跡回到從前的道路。這是一種特殊的處理時間的方式?!?/p>
因為拍攝《活著》,范儉與合作伙伴臧妮走進了婚姻,他們和??∩患也辉俸唵蔚氖桥臄z與被拍攝的關系,彼此建立了深刻的情誼。范儉的鏡頭得以深入到這個家庭最隱秘的傷痛,這對彼此來說都是一場考驗。面對鏡頭,夫婦倆要不斷回憶女兒的死亡;范儉則需要直面最赤裸的痛苦。
讓范儉感動的是,這十多年中,他所遇到的大部分家庭都沒有拒絕自己的拍攝,這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們雖然不見得可以理解紀錄片何為,但都選擇了信任。隨著時間的推移,范儉的持續記錄讓這個群體的遭遇具有了歷史文獻的性質。地震后出生的這批孩子還都太小,這場巨大的災難對于這些家庭意味著什么,范儉希望自己可以用更長的時間來觀察。
葉紅梅曾想給兒子看看《活著》,讓他知道自己出生的不易,范儉建議還是等孩子更大一些再去看比較好。葉紅梅在范儉去西寧前收到了《兩個星球》完整的觀看鏈接,幾天后,她回了范儉一條微信,只有寥寥一行:“謝謝小范,我才看完。有心痛,有心酸,有喜悅,有很多種心情在里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