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坐著一個媽

郁林興

從小我就是一個調皮鬼，今天打碎張家的玻璃，明天砸壞李家的晾衣架，我媽為了我，沒少給人家賠禮。

我媽的性格很倔，甚至有點神經質，但她從來沒打過我，每當我犯了錯，她總是帶著我東家賠禮西家道歉，有時，甚至還要賠上十元八元的。盡管家里也沒多少錢，但我媽從來沒有因為我的惹事，對我動過粗。

我只記得，我媽為我受了不少氣，但是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坐在門口等著我回家。看到我回來了，她從不問我又干了什么，而是高興地起身，為我弄吃的喝的。如果哪個嬸嬸婆婆找上門來，說我又闖了什么禍，她就賠著笑臉，想法賠上仨瓜倆棗，但鄉里鄉親的，嬸嬸婆婆們從不要我媽的賠償，只是要我媽好好管一管我，不要闖出什么大禍來。

后來，我慢慢長大，開始懂事了，給我媽添堵的事也越來越少了，但她仍會搬個小矮凳坐在門口，等著我回家。等到我進了家門，她總是重復著一句話：“今天你沒闖什么禍吧？”

直到我上了大學，放假期間，我媽還是習慣性地每天坐在門口，一直等到我回家。

后來，我大學畢業了，回到了離家不遠的小城工作。我媽時不時地會來看我，但她到了我的單位，也不進來找我，而是自己搬著個小矮凳，坐在我單位的門口等我。時間久了，同事們都認識了她，每當有同事告訴我，你媽又在門口等你了，我就會覺得很尷尬。

后來，我多次對她說，你有事要找我，就直接進來，不要再在門口這樣坐著等。可我媽說，我知道你忙，我其實也沒什么事，只是想看看你。

再后來，我每次回家，遠遠地就看到我媽在門口坐著。看著我由遠而近地走向她，然后走進家門，她好像很有成就感。

我媽的這個習慣，真的讓我費解，我甚至感覺很討厭，我也勸過她很多次，可她仍然沒有一點要改的跡象，看她這樣固執，我也只能由著她去了。但是，后來她的行為，讓我要多難堪就有多難堪。

也許是我的努力和貴人的相助，我從一個小職員漸漸晉升為副局長。可我媽還是沒有改掉她的習慣，隔三差五地搬個小矮凳，靜靜地坐在我單位的門口，人家問她，她總是說沒事，就想看看兒子，讓她進來，她從來不愿進門，說兒子忙，不想打擾兒子。

我幾次與她說，你不要再這樣了，讓別人看了，還以為兒子對媽做了什么錯事。但她總是說，別人怎么說，我老太婆不管，我不會影響你的工作，只要看到你每天都好好的，心里就安穩了。

一個堂堂的副局長，媽媽卻每天在單位門口坐著，這算怎么回事？但是，我再怎么說，她始終笑呵呵的，仍我行我素，你叫我有什么辦法。

那天，我有應酬去了酒店，一干人喝得興致很高，等喝好走出酒店的門，只見我媽正坐在酒店門口啃著窩窩頭，你說，這算什么名堂？

后來，我每次上酒店，一進包廂，心里總有陰影，一舉起酒杯，就仿佛看到我媽就在門口啃著窩窩頭。你也別說，等酒足飯飽走出酒店，竟然多半能看到，我那媽總是靜靜地坐在門口。

再后來，請我喝酒的人越來越少了，我知道就是因為我媽一直坐在門口，朋友們都不愿與我這個門口坐著一個媽的人喝酒了，我感覺很丟臉，滿肚子全是火。

那天，我回了好久沒回的家，老遠就看到我媽坐在門口，我火冒三丈，當走近時剛要發作，她先出了聲：“娃，你回來了。好，好！媽告訴你件事，你三嬸的兒子小勇，就是你一直想超過的那個縣長，進去了。媽這就給你煮飯去。”

我一聽，什么都明白了，眼淚唰地流了下來，我想大聲地喊：“媽，我希望你永遠坐在兒子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