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彭正勇

胡展奮

胡展奮

新民周刊首任主編彭正勇8月3日突然逝世的消息，不僅在多個群里炸群，而且迅速在社會上激起漣漪，追思會上，恁多新聞界同道冒著疫情為他送行，應該是他生前不曾料到的。

因為他已經退休15年。

業內的新人已經不知道他了。他可是如假包換的“濃眉大眼”，身材高大，聲若洪鐘，可愛的是，嘴角卻有著兩個柔情女子才有的“小梨渦”，論面相，屬于“鐵面梅心”格，即俗稱的“刀子嘴豆腐心”。早在新民晚報“九江路時代”我就注意到他，彼時我常去串門，食堂里有個人喉嚨總是很響，朋友劉克鴻多次指著他，敬畏地說，此人1982年晚報復刊就進來了，阿拉叫伊“彭頭”。我看了他一眼，覺得他很兇。

創刊期間，他率領團隊天天睡辦公室，躺紙板箱，完全沒有“回家”的概念。

沒想到很“兇”的人十年后成了我的頂頭上司。相處一久，發覺他毫無城府，只是喉嚨響，內心卻是異常的善良，只要力能所及，常常幫助弱者，知青子女小A，回滬住房都沒落實，聽說招編務即來報名，僧多粥少，競爭激烈，彭頭卻果斷地招了小A，“沒理由”，他說，她最落魄，就是理由！

事先，彭頭根本就不認識她。

應聘司機，下崗的小Z曾患過乙肝。彭頭說，就他吧！為什么呢？！眾人不解，“他的肝炎萬一傳人怎么辦”？！

“他下崗，最困難！”彭頭低吼一聲，瞪大眼睛：要傳染，首先就傳我，我天天坐他身邊，你們怕什么！

事先，彭頭根本就不認識他。

創刊期間，他率領團隊天天睡辦公室，躺紙板箱，完全沒有“回家”的概念，嚴重的血壓高又使他常常失眠，有一次問他為什么總是同情弱者，他的回答驚人的直率：“因為我從小是孤兒。是姑媽姑父將我養大的。否則我沒今天。”說話時，眾人在場，他一點都不忌諱自己的“孤兒出身”，一點都不“裝”。

他也有看不慣的人。最看不慣靠“小聰明剝網”的洗稿記者，但他的“可怕”在于直說，常常會把他的鄙視、他的不滿當眾說出來，有時太直接了，常常捂他的嘴都來不及。晚報都叫他“彭頭條”，也因為他處處要“搶頭條新聞”，毫不掩飾地“爭紅旗”，所以從晚報到周刊，他得罪了不少人，卻渾然不知。

但有一個說法卻是報界共識，那就是，彭正勇，對所有人都是不設防的。

他的心地是那樣的簡單，他的笑是帶著翅膀的，快樂起來像大男孩般天真，焦躁起來也為他捏把汗。

長期擔任《新民晚報》體育部主任、政法部主任期間，他的體力已經嚴重透支，周刊一炮打響后，他的健康慢慢走下坡路，腎功能衰竭使他長期擺脫不了血透。大約2008年前后，他已進入尿毒癥晚期，必須換腎。腎源與主刀醫生的優選，決定了手術的成敗，經全弟與我的努力，長征醫院不僅為他解決了腎源，而且還讓醫術精湛的腎移植專家朱有華少將為他主刀，因此手術非常成功。

以為他沒事了，探望他也就懈怠了。多年來，他給人的感覺總是體格蠻，內心強，其實已是一身的重病，血糖高、血壓高、血脂高，去年不但罹患了兇險的“腹主動脈夾層瘤”，而且還摔斷了六根肋骨！但他臥床一年，誰也不說，微信里，還在扮強。

和很多朋友一樣，總想著還有機會看他，總想著“過幾天吧”，沒想他“腹主動脈夾層瘤”真會瞬間破裂，叫一聲“肚疼”，三分鐘就過世了。意外真的比明天提前到達，享年75歲。

他一生幫助弱者，其實他的晚年才是最弱的。我們都沒幫到他，而天空中鳥兒已經飛過。

世間再無“彭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