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飲

柚花開，香飄滿園。想起我有一罐柚花白茶，遂取出品飲。此時不飲，更待何時。以花入饌，以花入窨，中國古人很是喜歡，以為風雅。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供》中列舉了許多鮮花食譜，所用之花有：松花、梔子花、梅花、菊花、荼蘼花、芙蓉花、桂花、牡丹花。其中梅花最為受寵。菜有：松黃餅、端木煎、蜜漬梅花、湯綻梅、梅粥、梅花齏、素醒酒冰、金飯、荼霞羹、廣寒糕、牡丹生菜。

花茶之中，我以前只知道茉莉花茶、桂花龍井。以花入窨，是將茶葉與鮮花層層交錯，讓茶吸收花香。這樣的茶葉品飲之時，能聞到自然的花香。以前有一位同事，家里是做茶葉的，聽她說，是把玉蘭花收來，與制作完成的龍井放在一起窨香，龍井便有了玉蘭花的甜糯之香。這樣的花茶大部分銷往北方，北人比南人更愛花茶。

有臺灣朋友說，臺灣也有很多窨花之茶，大宗的是茉莉花與桂花，再則是黃梔子花與秀英花。哪個時節(jié)的花茶滋味最好？不再依茶的時節(jié)了，而是茶隨花走。黃梔子花與秀英花是四月最好，茉莉則是六月至十月最盛，桂花要在九月了。花茶的茶葉則往往并不是最佳的，好在一層花一層茶，又一層花，又一層茶，這樣窨出來的花茶有迷人的氣息。眾所周知，茶葉是最會吸味的。當水沸之時，一股熱水激蕩之下，茶葉中的花香裊裊而出，不見花，而四面皆是花香也。

我喝過菊花茶、金銀花茶、鐵皮石斛花茶，那是純粹的花草茶，并沒有茶葉。那又是另一種花飲了。

富家子弟倪云林，性好潔，喜品茗。中年之后散盡家財，泛舟太湖，隱居山林。“照夜風燈人獨宿，打窗江雨鶴相依。”這與他的詩畫倒是成全。倪云林這個人大有潔癖，很多明清筆記都有記載。“倪云林性好潔，文房拾物，兩童輪轉(zhuǎn)拂塵，須臾弗停。庭有梧桐樹，旦夕汲水揩洗，竟至槁死。”“嘗留友人宿齋中，慮有污桶，夜三四起，潛聽焉。微聞嗽聲，大惡之，凌晨令童索啖痕，不得，童懼笞，拾敗葉上有積垢似啖痕以塞責。倪掩鼻閉目，令持棄三里外。”（明·馮夢龍《古今談概·倪云林事》）

良好的衛(wèi)生習慣，比之今日眾人的防病意識更強。一般富貴人家，如廁時用香棗塞鼻，已經(jīng)算是講究了。倪云林呢，他親手設(shè)計“香廁”，“其溷廁，以高樓為之，下設(shè)木格，中實鵝毛。凡便下，則鵝毛起覆之，一童子俟其旁，輒易去，不聞有穢氣也。”（明·顧元慶《云林遺事》）

這樣有潔癖的人，對于茶事必定是更加講究。譬如說，人家飲茶，講究水品，來自哪一口泉哪一眼井，有個高下之分。他呢，仆人去七寶泉挑來泉水，他交待：“挑在前面那桶水，拿來泡茶;挑在后面那桶水，拿去洗腳。”為什么呢，倪云林的理由是：“前桶的水干凈，可以用來泡茶，后桶的水，恐已被屁所污染，只好拿去洗腳啦！”

這樣的人對茶本身豈能潦草。他窨制的蓮花茶可謂清雅無二。一般的花茶，也就是一層花一層茶，層層覆蓋，讓茶葉吸取花香。上等的茉莉花茶，不過六窨七窨。倪云林怎么窨制蓮花茶呢？他自己記在了《清閟閣集》中：

“蓮花茶，就池沼中。早飯前，日初出時，擇取蓮花蕊略破者，以手指撥開，入茶滿其中，用麻絲縛扎，定經(jīng)一宿，明早摘蓮花，取茶，紙包曬。如此三次，錫罐盛，扎口收藏。”

趁著蓮花未開之時，把茶葉放進花心，再把蓮花扎起來，過夜取出，曬干，下次又放進花苞中過夜。如是者三，再曬干收藏。這樣的花茶，喝起來香不香暫且不論，單就這一份講究，這一份清雅，決計無人可追。再以前桶之泉煮來，如此茶湯，品飲之時，還不叫人斂心靜氣，兩腋生風？

昨日飲柚花茶，今天亂翻書又得此一節(jié)趣事，遂記之。而我以為，這蓮花茶可以名之“倪茶”。若有倪姓茶人制茶，大可效仿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