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由之”與人的發展

2021年5月初，美國有史以來最大的基金會比爾及梅琳達·蓋茨基金會聯席主席比爾·蓋茨宣布離婚。作為萬眾偶像或一代人的標志，他們夫婦要結束的是長達27年、育有三個孩子、看似極其幸福美滿的婚姻。

在舉世震驚之后，網傳各種信息主要指責的是這位男性家長。比如這個超級工作狂平時其實完全不顧家，結婚時也從來沒有考慮過感情，只考慮利益和資產的得失，理財高手梅琳達不過是他的雙重高級助手。比如在婚后，他仍長期與大自己9歲的初戀女友安·溫布萊德保持親密關系，同時又與已經有正式男友的女下屬斯特凡妮一直有十分投入的地下戀情。比如這個科技巨頭其實從大學起就一直是“好色之徒”，甚至此次離婚的導火索就是梅琳達發現他與億萬富翁愛潑斯坦有交往。2019年10月，比爾·蓋茨與愛潑斯坦多次會面并參加了他組織的某些秘密聚會。還有一種猜測就是這是一個“假離婚”，是這兩個巨富需要像亞馬遜總裁夫婦一樣避稅。

這也讓我想到了德魯克的一句名言：“小說寫的是人和人的生活，管理的目標是人和人的發展。”如果德魯克還健在，他會如何評價比爾·蓋茨這樣的人和他的人生自我管理呢？

德魯克寫于70歲高齡之后的兩部小說一直是我的床頭書。《行善的誘惑》基本是虛構和簡潔的情節，而《最后的完美世界》與他的另一本回憶錄《旁觀者》接近，寫的是真實的友人和他們的家族，所以寫起來更不容易。為了不影響這些若還健在、年紀應該在90歲上下的人生相知和他們的后代，德魯克聰明地把這部小說寫得虛實相兼、情節復雜、人物關系眾多，許多事件的“后來呢”都只有清晰的邏輯，沒有明確的結局。因而從閱讀效果看，這部小說更易產生歧義，尤其是對四個故事主角，其才干和社會貢獻會有共識，但對他們的人品和婚姻則會評價不一。

如某種解讀就強調第一個故事主人公索別斯基擁有真實的歷史身份。他在家族勢力的壓力下，運用自己的能力和遠見，與同樣杰出的辛頓和莫森索爾一起，組成無往而不利的三人創業團隊，用30年的時間打造了一個驚人的跨國金融公司，并在如何將個人的商業夢想從創造財富轉為貢獻給國家和社會、讓人民富足的遠大目標上，三人心有靈犀、步調一致，體現了那一代“貴族”精英的高貴人品和責任擔當。雖然這前三部分的故事險象叢生、環環相扣、耐人尋味、常讀常新，但與此同時，在這幾位主角的家中和朋友圈中，則都充滿了各種陰謀詭計、欺詐欺壓和紈绔子弟們的胡作非為。比如在一號男主索別斯基的家里，有著一個不斷向生父索取的私生女亨利埃塔，一個養尊處優并包養年輕情人歐文的妻子瑪吉特以及夫人的閨蜜同學、聰明神秘的約瑟法，她竟是索別斯基事業上的秘密高參。

所以網易上有篇署名為“米其林出的冰激凌”寫的讀后感就說：“這是個多么荒唐的故事，如果用一個詞，那就是下流……或許我們會說，那是發生在歐洲上層貴族的故事，當然是這樣子的，讓人覺得荒唐。作為一個現代管理學之父，彼得·德魯克為什么會寫這樣的小說？我想不通。”對此，另一篇寫得精彩的文章也許就回答了他的疑問。筆名“亞特蘭蒂斯的水手”在《讀彼得·德魯克札記》一文中說：“這幾位擁有貴族身份的商人、學者、藝術家，各有各的野心和情欲，但也各自堅守使命、責任、趣味和分寸感。他們的生活并不純然高尚，也不純然鄙俗。他們總是面臨人生抉擇，也總在決斷時刻擔起責任。”舊日的歐洲文明，曾經在家庭、家族、宮廷、軍旅中培育了這樣的人物。他們是那時文明的代表。而新世界，“通過參與管理，人類將重新認識自己，產生影響和建立關系”，這是它培育自己的人物的唯一機會。

我們都知道比爾·蓋茨最大的貢獻之一是開創了計算機圖形界面操作——我們今天幾乎人人都在使用微軟公司的Windows系列。由此帶給他無盡的財富，他早已與他能干的妻子一起，用新型基金會的名義，致力于世界范圍內的普通人的健康和幸福。2021年6月3日，比爾·蓋茨離婚后首次以視頻形式“現身”中國，在浦江創新論壇上發表主旨演講。蓋茨表示，他相信中國在包容性創新上作出的長期而堅定的努力，將有助于全球盡快終結新冠肺炎疫情，補救經濟損失并幫助到那些劣勢群體，讓每個人都有機會過上健康而富有成效的生活。這樣的消息，也讓我反省自己在中國大學的講臺上一直引導學生們要做一個“大寫的人”，無論是出自馬克思還是引自魯迅，“大寫的人”都是強調大公無私、胸懷坦蕩和利國利民的。但是德魯克也同時坦蕩地寫出了“小寫的人”，或者大人物的隱秘私人空間，它們是充滿復雜人際關系的、很難平衡和調停矛盾的、甚至是放縱自我和隨性而去的。所以我其實也要反省、管理和發展自己。

我小時擁有的第一支毛筆是父親用五分錢買給我的。拉開淡黃色的毛竹筆套，就可以看到潔白的羊毛筆尖。我看父親挑選的時候，首先用手滾動竹制筆桿看是否平直。每支筆的筆桿上都有四個手工刻下的大字：“大小由之”。父親說：“你把筆尖用水泡開后，站著寫，可以寫大楷;坐下寫，可以學中楷;以后提筆寫，還可練小楷，大小由之。”那支筆我用了很久，尤其對大小由之、小大由之、可大可小、可長可短這樣的中國式靈活思維特別喜歡，常掛嘴邊，因為這樣，就有了生活和人性的豐富性和自由伸縮可能。

從這個中式思維去理解，德魯克心中的現代人之“參與式”建設與發展，也是提倡尊重生命和人性的自然多樣性。《最后的完美世界》不僅贊美“大寫的人”和他們在大事情上的德性、決斷和行動力，而且也欣賞他們天性上的真誠和率性、自然和自在。尤其是在私人生活空間中，能人和要人的生活肯定會更復雜，會與更多不同層次和特點的人有更錯綜的關系。所以，在德魯克的筆下，現代文明社會之所以應該管理得能夠讓絕大多數人更幸福和人生更完美，就在于他們在社會抱負和責任上可能有更大的施展空間，同時在個人人品和生活方式上，也更可以冷暖自知、大小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