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和祖國緊緊地聯系在一起”他們趕到爆心時隨身攜帶的放射性探測器尖叫不停但程開甲就像沒有聽見似的
程開甲(1918-2018),江蘇吳江人。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核武器技術專家,中國核試驗科學技術的創建者和領路人。195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85年獲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1988年獲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1999年獲“兩彈一星功勛獎章”,2013年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2017年獲“八一勛章”。
1982年,羅布泊響起了一道驚雷,一枚約一萬噸當量的核彈在地下引爆。不遠處的基地,一輛吉普車迎著核爆的揚塵向前開去。輻射檢測儀尖叫不斷,但車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車上的乘客是基地副司令員兼研究所所長程開甲,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深入核爆爆心了……
“就是從那天起,我看到了中華民族的希望”
1949年4月,在蘇格蘭出差的程開甲走出電影院,腰桿挺得筆直,像是吐出了一口淤塞多年的濁氣。讓他心情暢快的并不是精彩的電影,而是電影放映前播放的新聞片。
那時,正值解放戰爭進入最后階段,人民解放軍即將發起渡江作戰。4月20日,英國軍艦“紫石英”號駛向渡江部隊,甚至將炮口指向渡江部隊,干涉渡江之心昭然若揭。對此,渡江部隊在多次警告無效后,果斷開火還擊。猝不及防的“紫石英”號身中三十余發炮彈后,連升三面白旗投降。
這次交火展示了解放軍捍衛國家主權的民族立場,也鼓舞了遠在英國的程開甲。
1946年,走出抗日戰爭硝煙的程開甲赴英國愛丁堡求學,經過數年的刻苦學習,此時的程開甲已經是物理學大師玻恩的愛徒、愛丁堡大學博士。
他經常出入國際物理學盛會,在多本權威學術期刊發表過論文,對他一篇論文的后繼研究在多年后獲得了諾貝爾獎。
雖然他在物理學領域聲名鵲起,但他并不能贏得英國人的尊重,原因很簡單,他是中國人。
剛到英國時,房東留著更好的房間,卻不愿意租給他,多加租金也不肯;乘車時,鄰座的英國人當著他們的面朗聲道“我不喜歡這些‘奶油皮膚的家伙”;他和朋友在海邊游泳時,一群英國人立刻走上沙灘,說“我們的水被這些家伙弄臟了”。
畢業后,程開甲在導師的推薦下就任英國皇家化學工業研究所研究員。第一次領到工資,他想給妻子買一件皮大衣。可他選好衣服,掏出支票時,服裝店老板用藐視的目光打量他,根本不相信中國人能買得起店里的商品。
這樣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刺傷著程開甲的自尊心。他覺得侮辱的不只是他的人格,還有他的民族。“中國人在國外沒有地位,人家根本瞧不起你。我再努力,最多也只能是一個二等公民的科學家。”
在這壓抑的生活中,看到解放軍狠狠地反擊耀武揚威的英國軍艦,讓程開甲興奮異常。2014年,在記者面前回憶這段往事時,96歲的程開甲激動地揮動手臂:“好像它厲害得很,我們不買它的賬!看到英國的紫石英軍艦被打傷了,我們那時候真是高興啊!我們有一天能夠這樣子……”
話到一半就哽住了,程開甲捂住眼睛,半晌沒說出話來。
“紫石英”號事件,讓程開甲開始了解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解放軍。他給家人、同學寫信詢問國內情況。先于他回國的同學胡濟民在回信中告訴他,國家真的有希望了。
半年后,朱光亞在取道香港回內地的輪船上,與51名留美學生聯名發出了《致全美中國留學生的一封公開信》,這封信在中國歐美留學生中引發了極大反響。
“是的,我們該趕快回去了!”1950年,程開甲決定回國。
消息很快在同學中傳開了。一天,他和幾個英國同學一起吃晚飯,大家勸他留下來。他們不停說的那些話,諸如“中國窮,中國落后,中國沒有飯吃”等等,讓程開甲心里很是不爽。他在飯桌上與他們爭吵起來,最后拍著桌子對他們說:“不看今天,我們看今后!”
玻恩理解自己的這個中國學生報效祖國的心情。一天晚上,他與程開甲進行了一次長談。了解到程開甲回國的決心已定,玻恩表示尊重他的選擇。在程開甲的行囊中,除了送給夫人的那件皮大衣,都是他跑遍書店搜集到的學術資料。
隨著國民黨政府的垮臺,在英的中國人原來證明自己身份的護照已經失效。英國當局發給程開甲一張無國籍證明。為了盡早回到祖國,程開甲只能暫且拿上。
輪船一進入中國的領海,他就迫不及待地從褲兜中掏出那張證明,將它撕得粉碎,扔進大海。
幾十年以后,有人向程開甲提了一個問題:“要是你當時沒有回來,你現在會怎樣?”對這個問題,他感慨道:“我不回國,可能會在學術上有更大的成就,但決不會有現在這樣幸福,因為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和祖國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回國后,我一次又一次地改變我的工作,我一再從零開始創業,但我一直很愉快,因為這是祖國的需要”
回國后,程開甲來到南京大學,投身他熟悉的教育行業。
1956年,他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南京大學第一個入黨的高知分子。
1960年盛夏的一天,程開甲被校長郭影秋叫到辦公室。郭影秋遞給他一張紙條,告訴他去上面的地址報到,沒有說要做什么,也沒說要去多久。程開甲判斷出是重要任務,便沒有多問,第二天就動身出發了。
經過幾次交接后,他來到了第二機械工業部第九研究所。直到這時他才被告知,組織上安排他進行原子彈研究。
面對突如其來的任務,程開甲義無反顧:“我知道參與這項工作,就要做到保密、奉獻,包括不參加學術會議,不發表學術論文,不出國,與外界斷絕聯系,不隨便與人交往。這項工作與我原來的教學和科研不同,但我認為自己有基礎,可以干。更重要的是,這是國家的需要。”
叱咤學術界的程開甲就這樣“失蹤”了。
1962年,在眾多科學家的努力下,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的關鍵理論與制造技術已經取得突破性進展,進行原子彈爆炸試驗的需求提上日程。在錢三強的點將下,試驗研究隊伍由程開甲主持。
那時,有人勸程開甲:“今天干這個,明天干那個,當心變成萬金油,東搞西搞,搞不出什么名堂。”對此,程開甲說:“我很清楚自己的優勢是理論研究,放棄自己熟悉的,前方的路會更加曲折、艱難,但面對祖國的需要,除了服從,我沒有任何選擇。”
就這樣,他又一次轉變專業方向,進入新的研究領域。從回國到負責核試驗,程開甲在十多年內,根據祖國需要,四次轉變自己的專業方向。
這次他成了“光桿司令”——沒人、沒房子、沒設備。程開甲只提了一個要求:“請給我調人,我們馬上投入工作。”他列出名單,經領導批示,從全國各地和全軍選調技術骨干。多年后,耄耋之年的程開甲仍能一一說出這批技術骨干的名字。
1964年4月,核試驗技術研究所提前半年進入試驗場,通過早期工作,各類儀器與準備工作都已按質按量完成。8月,設備調試工作也基本完成。
10月14日下午19時20分,原子彈被吊上塔頂。14、15日這兩天,程開甲度日如年,15日他更是徹夜未眠。16日天剛蒙蒙亮,他就走出帳篷觀測天氣。那一天羅布泊的天空碧藍如洗,氣象條件良好,讓他輕松了許多。
直到起爆前程開甲都呆在主控站,午飯是廚師特意準備的香噴噴的包子,但誰也沒吃出味道。隨著起爆時間臨近,氣氛越來越緊張嚴肅。
14時50分,爆炸指令發出,50秒后,儀器進入自動化程序:“9、8、7……”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當數完“1”后,一聲令下:“起爆!”
短暫的寂靜后,寥廓的大漠傳來驚雷般的巨響。隨著核煙云緩緩升起,人群一片歡騰,但程開甲沒有開始慶祝,他還在等待。
張愛萍副總長激動地抓起電話向周恩來報告:“我們成功啦!原子彈爆炸成功啦!”
電話那邊,周恩來沉默了一會兒,問:“是不是真的核爆炸?”這個問題問住了張愛萍,他隨即向身邊的科學家確認。在場的專家都認為是核爆炸,但一時沒法提供準確的科學數據。
很快,散布在試驗場各處的技術人員向主控站趕來,各種類型的數據在程開甲手上匯集。一個多小時后,一千七百余臺儀器陸續拿到數據,程開甲帶領一眾科學家進行了認真分析后,確認發生的是核爆炸,當量為2萬噸,達到設計指標。直到這時,程開甲才真正高興起來。
數據收集一直是核試驗的難點,美、英、蘇第一次核試驗只拿到很少的數據,法國第一次核試驗甚至沒拿到任何數據。而程開甲帶隊研制出的儀器設備全部拿到了測試數據,其中97%的測試儀器所記錄的數據完整、準確。
很快,關于這次核爆炸的詳細文字報告被送到基地指揮部,又報到了北京。當晚,人民大會堂里,周恩來向三千余名《東方紅》演職人員宣布了中國第一顆原子彈試驗成功的好消息,現場掌聲雷動。
同一天,基地召開慶功宴,不大能喝酒的程開甲滿滿地干了一碗酒,足有半斤。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他居然沒醉。
隨身攜帶的放射性探測器尖叫不停,但程開甲就像沒有聽見似的,圍著爆心轉了整整一圈后才快速離開
第一次核試驗后,核試驗技術研究所正式轉入馬蘭基地,搬遷至新疆天山深處。程開甲在戈壁灘上居住了下來,一住就是二十年。
在隱姓埋名的二十多年里,他主持了大大小小的核試驗三十多次:第一次空爆原子彈試驗、第一次氫彈試驗、第一次地下核試驗、第一次中子彈實驗……
在家人的回憶中,程開甲腦子里“除了工作還是工作”,搬到戈壁灘后,他更是一心撲在了核試驗上。
當時,國家的經濟仍然困難。核試驗所使用的每一筆資金,運來基地的每一份物資,都是全國人民勒緊褲腰帶省出來的。為了讓每一份資源都發揮出最大的效用,程開甲拿出了十二分的嚴謹。
在一次核試驗時,他甚至以下死命令的方式給各部門布置了任務:“要保證我們的測試數據一個都不能丟,我們的目標是‘一百分!”為了實現這個指標,各單位都要組織任務會議,討論可能的問題和存在的難點。程開甲從不缺席任何一次會議,還經常是最早到會的。
實驗前一個月,程開甲和他的技術骨干更是直接打著背包住進了試驗場,布置靶標、調試設備,經常忙到凌晨。程開甲的警衛員回憶道,有一回程開甲忙得顧不上吃飯,他把一碗面前前后后熱了四回,可最終還是沒吃。他還回憶,程開甲的夫人囑咐過自己,給程開甲的水果要切成小塊。一次陪程開甲熬夜工作,他熬不住了,沒有把蘋果切塊就睡了。凌晨他打水回來時,看到程開甲咬著蘋果睡著了,才明白程夫人的苦心。
我國核試驗的次數只有四十多次,不到美國的二十分之一、蘇聯的十六分之一,但是技術并不落后。這有賴于程開甲為首的核試驗科學家們對“嚴謹、求實”廢寢忘食、舍生忘死的貫徹。
作為中國核試驗領域的先驅與泰斗,程開甲應該是最了解核武器危害的那批人。但為了推動核試驗技術走向成熟,程開甲每次都會到最艱苦、最危險的一線實地考察,獲取核爆炸后的第一手資料。
在我國進行地下核試驗早期,由于國外嚴密封鎖,也由于核裝置深埋地下,我們對核爆炸的現象以及破壞效應缺乏感性認識。對此,程開甲大膽建議:開挖地下核爆炸現場,親眼去看看!
他多次與技術人員一起,穿上簡單的防護服,戴上口罩、手套和安全帽,拿著手電筒,爬進測試廊道、測試間,甚至最危險的爆心。一次,他們去考察時發現廊道已被嚴重擠壓,其中有十多米被擠壓得直徑只有80厘米。在場人員都勸程開甲他們不要繼續冒險,在洞口看看就行了。
可程開甲不答應,他說:“你們聽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句話吧?”最后,大家拗不過他,只好陪著他爬過了擠壓段。看到爆炸現場時,程開甲非常興奮,一邊指導技術人員詳細記錄各種物理現象,收集好爆炸產生的玻璃體,一邊說:“好!好!和我們的理論分析基本一樣。”
我國第一次地下豎井核試驗前,程開甲提出要親自下井,去爆心的位置察看。井很深,需要吊著下去,不確定因素很多,核試驗基地副司令員孫洪文堅決不批準,但最后實在不能說服程開甲,只得下令:“最多只能下到100米深處,多1米也不行。”這次“百米探底”為程開甲改進豎井核試驗設計方案,提供了難得的直觀認識。
當年程開甲的通信員李國新,至今還記得 1982年的一次地下豎井核試驗。核爆后,大家還在歡呼雀躍,程開甲就帶上他,急急忙忙走出主控站,乘坐早已等候在外的吉普車,直奔爆心。
他們趕到爆心時,地面滾動著核爆揚塵,地表被沖擊波撕開了一道道裂隙,他們隨身攜帶的放射性探測器尖叫不停,但程開甲就像沒有聽見似的,圍著爆心轉了整整一圈后才快速離開。返回的路上,李國新忍不住問:“首長,您真的不害怕嗎?”程開甲回答說:“害怕。但我更擔心我們的核試驗事業,因為那也是我的生命呀!”
“創新是科學的生命之源。創新背后是非常艱苦的奮斗,是多種意義上的無私奉獻和拼搏”
1984年,66歲的程開甲被調回北京,結束了他在戈壁灘長達20年的堅守。本來,這項安排是考慮他的身體健康,讓他回到北京調養。程開甲到北京后,卻馬不停蹄地投入了新的工作。
翻開他的年表,1984年后的履歷密密麻麻:1984年,起草我國第一個抗核加固方案;1986年,參加首屆核爆探測學會議;1987年,開辟國內高功率微波研究新領域……1989年往后到新千年,幾乎每年他都會出席各種學術會議、作各種學術報告、出版學術論著,還自學了計算機編程。精力之旺盛、活動之頻繁堪比壯年學者。
他的目光始終緊盯著理論最前沿,在高溫超導物理、高密度固體物理等領域取得了諸多重要成果。為我國發展可控核聚變、高技術武器等尖端科技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在新中國歷史上,國家為了表彰為國家國防事業作出巨大貢獻的人設立了許多獎項,其中,有六項最高的榮譽:中國科學院院士、“兩彈一星功勛獎章”、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八一勛章”、“改革先鋒”稱號、“人民科學家”國家榮譽稱號,目前為止,程開甲是唯一一位六項榮譽齊聚一身的人。
對于個人榮譽,程開甲看得很淡:“功勞是大家的。我們的核試驗是研究所,基地所有參加者,有名的、無名的英雄們在彎彎曲曲的道路上一步一個腳印去完成的。”“雖然寫在立功受獎光榮榜上的名字只是少數人,而我們核試驗的光榮屬于所有參與者。”
“創新是科學的生命之源。創新背后是非常艱苦的奮斗,是多種意義上的無私奉獻和拼搏。”這句話是程開甲對多年科研工作的總結,也是他一生的寫照。從1950年回國任南京大學教授,到2013年最后一次公開發表學術論文,他有十年在教書育人、二十年在主持核試驗研究、三十年在攻關尖端技術,所有的成果,都奉獻給了他深愛的祖國和人民。
2018年11月17日,程開甲于北京逝世,享年101歲。
(責編/李志琛 責校/彭思貝、李希萌 來源/《20世紀中國科學口述史·創新·拼搏·奉獻 程開甲口述自傳》,程開甲口述,湖南教育出版社2016年第1版;《程開甲》,熊杏林著,貴州人民出版社2004年5月第1版;《程開甲的故事》,熊杏林著,人民出版社2018年8月第1版等)